只是后来那个懂李清照的人先走了,留下的书卷散了一地,被人踩进泥里,墨迹糊成了一团黑。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那些他们花了二十年校勘的金石录,那些刻着她和他名字的拓片。
被金兵的铁骑踏碎,被南逃的人群踩烂,被收废纸的贩子论斤卖给了炮仗铺。
赵明诚死后她一个人守着那些金石字画,守着那些再也写不出来的词句。
她曾经也那么的爱过一个人,爱到把自己的所有都写进了他的姓氏里。
后来那个人不在了,她就只能把自己的所有写进词牌里。
那些词句里全是“寻寻觅觅”和“冷冷清清”,全是找不到也暖不回的旧日。
她把所有的“寻”都寻了一遍,寻过建康城破时的废墟,寻过池阳南下的古道,寻过他临终前最后握过的那支笔。
却没有找回来任何一丁点。
她找过那个和她校勘金石的人,找过汴京的旧宅,找过一个曾经答应过她“此生不负”的男人。
可每一次她摊开掌心,里面都只躺着别人施舍给她的一点残羹冷炙。
施舍给她,然后收回,然后踩碎。
再后来,她再嫁,被骗,被家暴。
她打官司离了婚,赢了,但名声也碎了,一个才女再嫁又离,在宋人眼里比亡国更可耻。
她活着的时候被人议论,死后被人写进各种笔记里,每一个版本都在质疑她的贞洁、她的诗才、她的选择。
那些诋毁与恶意像爬满她名字的蚂蚁,一口一口把“李清照”三个字啃成空壳。
每一个版本里的李清照都在替她活,替她死,替她哭,替她认罪。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可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却要在那些文字里,赎上千千万万遍的罪。
那些文字像一群啄食的乌鸦,落在她墓碑上,不肯走。
黄金屋带回来的,是那个还被困在这些反复改写的记忆里的李清照。
那些版本太多,叠在一起,像写满了字的纸被揉成一团又摊开,折痕太多,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李清照。
她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把自己从那些折痕里拆出来。
才明白,原来她早就不是她了,她活着的时候是一个女人,死了之后只是一堆字。
字比人活得久,也更不听话。
她恨过这些字,恨它们在别人手里变成刀子,反复捅进她已经烂掉的伤口。
可她也爱这些字,因为这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是她死后还能说话的唯一方式。
那些词牌是她留下的碑,碑上刻的不是“李清照”,是“寻寻觅觅”,是“冷冷清清”,是“人比黄花瘦”。
从此之后,她学会了与其让别人写你的结局,不如自己写,把那些没过完的人生,在别人的皮囊里再活一遍。
她在写这这个白蛇传的时候,赋予了自己无数的希冀。
那个白素贞写的是被囚在婚姻里、被囚在名声里、被囚在别人评价里的李清照。
那个陈野写的是她想要的那个赵明诚,为了她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打破的赵明诚。
她把他没能给她的全部,都写进了陈野的骨头里,让他替那个在她的生命里沉默了的男人,说出所有他从未说出口的话。
那个小青写的是另一个自己,那个知道自己不是主角、但还是愿意陪在旁边的自己。
金山寺是她曾经拥有过又失去的那个家,雷峰塔是她后来住进去的那个囚笼,和尚是那些嚼舌根的人。
她给白素贞留下了无限的希望,所以才有了她们有挣脱剧本的可能性。
这是她曾经没能做到的那件事,走出去,不管别人怎么说。
只是这一些,她都没有跟武曌,也没有跟天市,更没有跟任何书魇提及过。
她只是在每个深夜写完剧本之后,一个人坐在九霄界的某个角落里,把那些散落的词牌一个字一个字重新拼起来。
拼成她没能说出口的那些话。
那些话不是词,不是诗,不是剧本,只是她一个人对着月光说的,无人听见的自言自语。
那么下一本写什么呢,也许可以写一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她什么都保全了,什么都没丢。
……
从此写词的人,写的不再是词,写剧本的人,写的也不再是剧本。
而是写的一场在别人皮囊里的来世。
天市知道这些,是因为她是九霄道塔的器灵,道塔之内,没有秘密能瞒过她。
武曌知道这些,是因为她曾经也是被写进书里的人。
那些写她的文字比李清照遭遇到的恶毒一万倍——妖后、淫妇、弑子、篡国、牝鸡司晨。
每一笔都比上一笔更用力,恨不得把“武曌”两个字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写她宠幸面首的笔记比写她政绩的史书还厚,骂她“狐媚偏能惑主”的诗比赞她“政启开元治宏贞观”的碑文还多。
她被关在《女则》里几千年。
那本书的每一页都是一道枷锁,每一个字都是一根针。
那些字说她不该当皇帝,说她不配拥有权力,说她的才智和野心都是罪孽。
那些字把她从一个完整的人,拆成“妖后”“淫妇”“毒母”“篡位者”四块,然后每一块都钉在史书的柱子上示众。
所以当武曌看完李清照的剧本世界时,她在天市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她和妾身,都是同一种人。”
都是被文字杀死过的人。
都是决定自己执笔写结局的人。
天市和武曌交代完毕因果之后,便悄然离开,鎏金长裙和赭红披帛消失在星月之门的另一端。
晚风再起,闲暇无事。
陈辞把晶石在掌心里抛了两下,忽然从软榻上翻身坐起来,冲着花丛那边吹了声口哨。
“傻狗!别追蛾子了!去把甜甜她们都叫过来,就说你主人搞到了一部大八卦,错过后悔一辈子!”
哈大帝从花丛里探出狗头,冰蓝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本大爷不是你的传令兵”的倔强。
然后被陈辞一个眼神镇压,夹着尾巴颠颠地跑向了主楼。
“瓜子点心小零食,都准备好啦,刚刚我们邻居送来了部大电影,咱们一起看哈!”
少女语调轻快雀跃,看热闹不嫌事大,完全没意识到这片子正不正经。
或者说她意识到了,但不在意。
反正如今的陈园里,也就一个景甜甜算是外人,或者说应该也算是半个自己人。
人还懂事,嘴也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都有数,没什么好顾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