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炽烈地照在唐冢前的空地上,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短。发布页LtXsfB点¢○㎡
唐妙兴站在众人面前,身后是刚刚从唐冢深处走出来的许新——不,现在应该叫唐新了。老者的脸上还带着几分不适应,但眼神已经比昨天坚定了许多。
“今日,我唐门门长唐妙兴,在此宣布。”唐妙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即日起,由唐新接任唐门门长之位。”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繁琐的礼节。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唐门的权力更迭便已完成。
唐新站在唐妙兴身侧,微微点头,算是接下了这个重担。他那双经历过数十年幽居的眼睛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那些年轻的唐门弟子身上,目光复杂。
在场的外人并不多。杨程月负手而立,白衬衫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杨程军站在他身侧,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让他即便不说话也自带几分煞气。张楚岚缩在冯宝宝旁边,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陆玲珑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三十六贼。杨锦佑靠着树干,面无表情;杨锦天站在他旁边,剑眉微蹙;李德宗抱着勇气,那只蓝色的小东西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一切;杨高站在最后,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
全性那边,夏柳青已经带着金凤婆婆悄然离去,那老头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杨锦天,眼神复杂。巴伦也走了,据说是觉得杨锦天这小子太邪乎,不想多待。留下的只有丁嶋安和涂君房——一个还在回味与杨锦天的剑招对决,另一个顶着两个黑眼圈,似乎还没从昨晚的打击中缓过来。
一群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看着唐门的权力交接,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交接完毕,场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旺忽然站了出来。
他指着杨锦天一行人,脸上的怒气毫不掩饰,开口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你们几个,还杵在这儿干什么?!那五毒兽我们唐门不要了!不要了听懂了吗?!今天是唐门大喜的日子,请你们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唐门!”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旁边树上的叶子都簌簌落下。那些唐门弟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张旺是真的生气。虽然许新继位是件好事,但这群外人留在唐门,尤其是那个叫杨高的小子,谁知道又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昨晚全门上下集体拉肚子的事,他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脸上无光。
杨高被张旺这么一瞪,无辜地耸了耸肩,那表情分明在说:关我什么事?
张楚岚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唐妙兴抬手制止了。
“张旺。”唐妙兴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张旺的动作僵住了,“够了。”
张旺转过头,看着这位几十年的老搭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唐妙兴没有看他,而是缓缓转身,面向所有唐门弟子。
他的目光从那些年轻的脸上扫过——陶桃、唐文龙、园儿、韩寅、柳飞熊……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初露锋芒。发布页LtXsfB点¢○㎡但唐妙兴看到的,是那一双双眼睛里隐藏的东西——迷茫、期待、焦虑,还有对未来的不确定。
他太了解这些了。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在想什么。”唐妙兴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唐门这些年,一代不如一代。丹噬传不下去,内门弟子拿不出手,连外门都在笑话咱们。我这个门长,当得窝囊。”
没有人说话。
“当年杨烈门长还在的时候,唐门是什么样子?那是能让整个异人界都忌惮三分的门派。”唐妙兴的目光变得悠远,“后来他走了,丹噬就断了。我接了这个位置,一接就是几十年。”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自嘲:“你们知道吗,唐门历代门长,就没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不会丹噬,没拿得出手的战绩,纯粹是因为同辈里能死的都死了,才轮到我这个捡漏的来坐这个位置。”
张旺的眉头皱了起来,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唐妙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但唐门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所以,今天当着你们的面,我要做一件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唐新身上,点了点头。
唐新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唐门历代门长传承的丹噬图谱,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唐门最核心的秘密。
唐妙兴接过图谱,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丹噬,唐门的绝学,也是唐门的骄傲。”他一字一句道,“今天,我要试试。”
张旺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他脱口而出,“唐妙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唐妙兴没有理他,只是将图谱还给唐新,然后从自己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颗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珠子。
五毒珠。
那是陈朵用来交易七宝琉璃花时留下的那颗。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那么多人死在丹噬上。是不怕死就行吗?还是非得经历什么生死磨砺才行?”唐妙兴看着手中的五毒珠,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我想明白了,怕死不怕死,其实都是执念。真正的看破生死,是把生死都放下,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唐门弟子:“今天你们看着,好好看着。成了,唐门多一个会丹噬的老头;败了,也算给你们看看,丹噬到底长什么样。”
张旺冲上来想阻止,却被唐妙兴抬手制止。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张旺,”唐妙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些年,辛苦你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丹噬的功法。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唐新的眉头紧紧皱起,双手微微握拳。他是唯一一个真正掌握丹噬的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杨锦佑站直了身体,目光凝重地看着这一幕。杨锦天也收起了惯常的淡然,剑眉紧锁。李德宗怀里的勇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探出小脑袋,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紧紧盯着唐妙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唐妙兴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的脸色由正常转为苍白,再由苍白转为一种诡异的灰青色。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那是丹噬的反噬,是天下至毒在体内的肆虐。
张旺的眼睛红了。他想冲上去,却被唐新抬手拦住。唐新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唐门丹噬,无色无形,无孔不入。”唐新低声说,“一旦开始,就只能自己走出来。谁也帮不了。”
唐妙兴的颤抖越来越剧烈。他的嘴唇开始发乌,眼角渗出暗红色的血丝,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着。
忽然,他胸口那颗五毒珠亮了起来。
淡淡的荧光从珠子上散发出来,缓缓渗入唐妙兴的体内。那股荧光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生机,让唐妙兴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些。
然而,也只是好转了一些。
丹噬的毒,太霸道了。
五毒珠能化解部分毒性,能保住他的命,却无法让他顺利走完这条修炼之路。唐妙兴依旧被困在丹噬的反噬之中,无法解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唐妙兴会像历代那些失败的修炼者一样,在众人面前痛苦死去的时候——
一道蓝色的光芒忽然从人群中射出。
勇气。
那颗一直躲在李德宗怀里的五毒兽,忽然飞了出来。它那双薄如蝉翼的翅膀快速扇动着,飞到唐妙兴身前,然后张开小嘴,喷出一股淡淡的、带着清香的雾气。
那雾气将唐妙兴整个人笼罩其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门的弟子们瞪大了眼睛——他们追逐了这么多年的五毒兽,此刻竟然在救他们的门长!
唐新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五毒兽意味着什么。那是唐门记载中能够化解丹噬之毒的圣物,是他们追寻了数百年的存在。
雾气中,唐妙兴的脸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那股诡异的灰青色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血色。他的颤抖渐渐停止,呼吸也平稳下来。
片刻之后,勇气停止了喷吐,在空中晃了晃,似乎有些疲惫。它回头看了李德宗一眼,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倦意,然后缓缓飞回李德宗怀中,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李德宗低头看着它,轻轻抚了抚它的小脑袋,没有说话。
唐妙兴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里,有迷茫,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胸口那颗已经黯淡了许多的五毒珠,最后看向李德宗怀里的勇气。
“谢谢。”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德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张旺终于冲了过来,一把扶住唐妙兴。他看着这个几十年老搭档的脸,嘴唇抖了抖,最终只骂出一句:“你个老东西,真不要命了?”
唐妙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
“没死成。”他说,“命大。”
唐门弟子们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复杂的表情。有庆幸,有震惊,有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唐新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唐门弟子。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各种情绪——但唯独没有之前那种迷茫和焦虑。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
丹噬,那个让无数唐门先辈殒命的绝学,此刻就在他们面前,被一个差点死掉的老门长,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虽然失败了,但那种直面生死的勇气,那种为了唐门不惜一切的气魄,却让每一个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唐门的骄傲”。
陶桃站在那里,看着唐妙兴被众人扶住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红。
唐文龙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园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寅、柳飞熊、唐婷婷……每一个人都沉默着,沉默得像一座座雕塑。
张旺扶着唐妙兴,慢慢走向唐门深处。唐新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杨锦佑。
“杨公子,”他说,“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
杨锦佑点了点头。
唐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唐门弟子们陆陆续续地跟着走了。他们的脚步很慢,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但那种萧索里,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坚韧。
夕阳西斜,余晖洒在唐冢前的空地上。
杨程月负手而立,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金刚门当年也有过这种时候。”他说,声音很低,“看着自家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传承的路上。”
杨程军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伤疤在夕阳下显得更加狰狞。
杨锦佑靠回树上,闭上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杨锦天走到李德宗身边,看了看他怀里的勇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高难得地安静着,只是看着那些唐门弟子离去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张楚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冯宝宝歪着头,看着那些背影,难得地没有犯迷糊。
陆玲珑站在她旁边,小声问:“宝宝姐,他们……”
冯宝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风从远处吹来,带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唐门深处,隐约传来低沉的钟声,一下,一下,像是在为谁送行,又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夕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