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银铃声响起的时候,我只感觉那股苏合香的味道越来越浓,熏得我脑袋发沉。发布页Ltxsdz…℃〇M
我紧紧拽着哥的衣角,可不知为什么,哥哥的身影在我眼里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墙上的那些丝绸帷幔无风自动,层层叠叠地朝我压过来,像是一张张惨白的脸。
“哥……”我想叫他,可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等我再次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正跪在冰冷的石阶上。
眼前的世界不再是昏沉的蓝光,而是漫天的大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不再是我那双常年握着铅笔的学生的手,而是一双骨节纤细、指尖冰凉,却涂着艳丽蔻丹的手。
一瞬间,无数不属于我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涌入脑海里。
那些记忆太沉、太苦,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
我叫什么?我不知道。
他们叫我“赵姬”,可那只是“赵国的女子”的意思。
我这一生,从未有过自己的姓名。
最初的记忆,是邯郸城里那座华丽却冰冷的宅邸。
我是吕不韦最得宠的舞姬,他夸我的腰肢像春日的柳条,夸我的眼神能勾走魂魄。
我以为那是爱,直到那天,他笑着把我推向了那个眼神阴鸷、落魄如丧家之犬的男人——秦国质子秦异人。
“去吧,为了我的大业。”吕不韦凑在我耳边,语气温柔,却凉薄如冰。
我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被他在酒桌上随手易主。
再后来,是无尽的逃亡。
赵国的追兵在身后紧追不放,异人拉着我的手,在那满是血污的草丛里爬行。
那时候,他许诺过,若回咸阳,定护我一世周全。
我信了,我怀着他的孩子,在那些颠沛流离的夜里,靠着这点虚妄的温柔活命。
可回了咸阳,一切都变了。
他成了王,而我成了被锁在这深宫里的雀。
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充满了怀疑。
宫里到处都在传,说我的政儿,不是他的种,而是那个商人的儿子。发布页LtXsfB点¢○㎡
那种流言像毒蛇一样啃食着我们母子,政儿看我的眼神从依赖变成了疏离,最后变成了刺骨的寒意。
为了活命,为了在这吃人的宫斗里站稳脚跟,我不得不投靠那个长得极像吕不韦的男人——嫪毐。
他用那个流言威胁我,逼我给他生孩子,逼我发动政变。
“太后,你也不想让大王知道那个秘密吧?”他在我耳边狞笑。
我被推到了悬崖边缘。政变失败的那天,血水染红了章台宫的台阶。我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年幼的孩子被装进麻袋,活生生摔死在阶下。
那是我的亲骨肉啊,可我的长子,大秦的王,就站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连我最后一丝哀求都给掐灭了。
吕不韦自裁的消息传来时,我把自己关在这寝宫里。那个人精明了一辈子,最后也不过是喝下一杯毒酒,死在迁徙的路上。
他在临死前,是否也曾想起过邯郸城里那个为他起舞的女孩?
我被囚禁在雍城,在这处精美的牢笼里等死。
政儿再也没来看过我。
他偶尔传来的旨意,冷冰冰地称呼我为“太后”。
他恨我,恨我的不洁,恨我的软弱,更恨我身上那洗不清的流言。
我被囚禁在雍城的这座寝宫里,明明是盛夏,我却觉得骨缝里都在往外冒冷气。
所谓的“太后”,不过是一个冰冷的符号,宫女太监们惧怕我,但他们背地里又嘲笑我、贬低我。
他们从未记下过我的名字,我是赵国的女儿,吕氏的玩物,异人的发妻,嬴政的生母,可独独不是我自己。
有时候,我甚至不如这宫里的一条狗。
那是被囚禁的第三年,我病得起不了身,嗓子干裂得像被火烧过。
我支使那个枯瘦的老宫女去讨碗蜜水,她却空着手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个红肿的巴掌印。
她说,内侍省的太监正在给大王的爱犬喂食新鲜的鹿肉,那畜生嫌水烫了,正闹脾气,所有人都围着那条狗转。
我想起吕不韦送我走的那晚,他说我是他最珍贵的奇货,想起异人在邯郸城下,说我是他活下去的灯火。
可结果呢?
奇货被卖出了最高的价格,商人便拍拍手离去了,灯火照亮了秦王的归途,便被嫌弃烟火气太重,生生掐灭。
权力这东西,就像这寝宫里的苏合香,闻着贵重,其实是为了掩盖底下木头腐烂的味道。他们为了那把椅子,可以父子相残,可以兄终弟及,而我,只是他们博弈时用来擦手的绢帛。
弄脏了,就随手扔进火盆里,烧成灰也没人叹一口气。
病重的那段日子,我开始产生幻觉。
我看见吕不韦站在床头,手里端着那杯让他肠穿肚烂的毒酒,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棋差一招的懊恼。
他说:“若当年我没把你送出去,咱们在邯郸开个铺子,你还会生病吗?”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送出去?商人怎么舍得放弃翻本的机会。
后来,我又梦见异人,他披着王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里反复念叨着:“流言是真的吗?政儿到底是谁的种?”
直到死,他关心的也不是我这个陪他死里逃生的女人。
最后,我梦见的是我的长子。
他穿着金色的龙袍,背对着我,在大殿里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我拼命地想喊他的乳名,想叫他一声“政儿”,可嗓子只能呜咽的嗬出一口雾气。
我就这样躺在锦绣堆成的枯冢里,看着窗外的落叶。
史书会怎么写我?
“太后崩”?
简简单单三个字,就抹掉了我几十年的挣扎与眼泪。
在这个男人们争夺天下的时代,女人卑微得不如一株野草。
草还能在春天重新长出来,可我们,一旦枯萎,就成了权力车轮底下一抹无名的尘土。
我甚至羡慕那些在邯郸街头讨饭的乞丐,他们虽然饿肚子,起码还能在临死前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字,而我,即便死在金砖铺地的寝宫,灵魂也像是一张空白的纸,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看着窗外的夕阳,想起了在邯郸那场大雪里。
那时候我还没有名字,还没有身份,只是个穿着红衣在雪地里跳舞的傻丫头。
如果那时候我死在雪里,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漫长的、被所有人背叛的一生?
病痛终于夺走了我最后的意识,我又再次成为了那个红衣舞姬,在邯郸的大雪里疯狂地旋转。
跳吧,跳吧,跳到大雪埋过膝盖,跳到这世间再也没有吕不韦,没有秦王,没有太后。
跳到,我终于能想起,我自己叫什么名字。
……
“铛——!”
这一声脆响,不再是那幽咽哀婉的铃音,而是钢铁与青铜硬碰硬的嘶吼。
林铭的双眼布满血丝,他整个人凌空跃起,手中的直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精准地斩在了那枚悬挂于雕花房梁、正疯狂震颤的古旧银铃上。
银铃应声而碎,残片带着陈腐的铜绿四散飞溅。
随着铃声的戛然而止,原本层层叠叠压过来的丝绸帷幔像是失去了支撑的幻影,瞬间干瘪、褪色。
“清秋!快醒醒!快醒醒!那不是你的命运!”
林铭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顾不得虎口崩裂出的鲜血,一把将瘫软在地、浑身冰冷的宁清秋捞进怀里。
宁清秋的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白霜。
她的气息正在迅速变得虚弱,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的灵魂正被硬生生拽进两千年前的深渊里,去填补那个无名无姓女人的孤独。
“哥……”
宁清秋发出一声微弱的呢喃,她的手指僵硬地抓着林铭的胳膊,像是在冰冷的湖水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透着凄凉:“哥……她太疼了……太疼了……”
“呼——”
一股阴风从宫殿深处吹来,那些破碎的帷幔在空中飞舞,隐约汇聚成一个模糊的、穿着红衣的身影。
她没有脸,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哭声,在空荡荡的殿宇间回荡:“为什么……偏偏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