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谁都没有料想到，两个护士完全愣住了，女子在一旁笑了起来：


    “没有你，我很幸福……”


    她喃喃地说着“很幸福”，可是却有眼泪从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涌出。她茫然地抬手抹了把脸，抹下一手水痕。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我很幸福啊，为什么……”


    她脸上蓦然露出痛苦的神色，抱着头蹲在地上，声音歇斯底里，用尽了力气，仿佛要借助音量来说服自己：


    “都是你——都是你！如果没有你，我就可以回到我的家！我有宝宝，我有……我不要你，我要我的宝宝——”


    尖叫声把两个护士惊醒，她们颤抖着伸手去扶女子，一边转头焦急地喊：


    “快来人啊！救小殿下！”


    _


    「未来」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冰棺中少女的脸，尽管触觉僵硬冰冷，但站在冰棺旁的人，纤薄的唇却勾起了一丝笑意。


    一年了。


    小时候，她的灵魂陪伴他的最后一天，是他被亲生母亲……推下水的那天。


    所以，今天……她会醒来么？


    他微微闭上眼睛，模模糊糊，又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件往事。


    「那一年」


    岸上是仆人们惊慌失措的声音、母亲歇斯底里的叫喊声——


    一切都那么嘈杂。


    可他觉得那么安静。


    他看到上面金色而明亮的阳光，随着波浪晃晃悠悠。如果闭上眼睛，就会沉入完全黑暗的地界，留下亘古冷寂。


    他习惯了。


    微微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读过的那本《小王子》，书中的男孩，一个人居住在一颗星球上，直到有一天，有一朵玫瑰来与他相伴。


    所以，小王子爱上了玫瑰。


    此时，他觉得自己，好像同样独自住在另一颗遥远的星球。在水下碧蓝而幽静的空间里，没人会听到他的声音。


    纤长的眼睫轻轻垂下的下一秒，他忽然听到哗啦一声，似乎是什么落水的声音，接着，水波剧烈地晃动起来。


    他轻轻睁开眼睛。


    头顶不再是阳光，而是一个人。


    阳光在他身后露出缝隙。


    那头在水中飘起的浓密金发，以及那双湛蓝的眼睛，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格里斯·安德森。


    他有些惊讶，直到格里斯的手碰到了他，他才回过神来，神色蓦然冷肃了几分，挥手要挣脱格里斯的触碰。


    可是，来人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有着令人熟悉的情绪。格里斯张了张嘴，在渲染金色阳光的水纹里，指了指他自己，做出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洛泽衍微怔。


    他不懂格里斯说了什么，但那一秒，却无法再推开格里斯伸来的手。


    他定定地看着那双湛蓝的眼睛，却觉得，那清澈见底的目光——


    真的，一点也不像平常的格里斯……


    _


    他蓦然惊醒。


    映入眼帘的是城堡的房间，月光映在窗外，细纱轻舞，安谧无声。


    他睁大眼睛，挣扎着坐起身来，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听到虚空中柔和的少女声音：“别动……你发烧了。”


    他的力气一松，心脏终于落定，慢慢松开握紧被子的手，却听到她又柔柔地轻声道：“对不起，我要离开了。”


    少年蓦然僵住。


    他极缓慢地眨了下眼，紫色的眼睛流露些许茫然，似乎不能理解她的意思。


    沐暮闭了闭眼。


    那棵树对她的引力越来越强，她希望一直陪他，但她不可能不去救他——而借助格里斯的身体救了他以后，她就连最后一点抵抗的力气也没了。


    她也有些茫然，不知道被树吸走后会怎么样。会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么？


    她不后悔。


    可她只是心疼，她不能陪着他了。


    又一阵引力传来，透明的身体被扯着向窗外移动，月光洒在她的身体上，恍惚间，映出一个长发披肩的少女形象。


    洛泽衍微微睁大眼睛，轻声喃喃：


    “我看到你了……”


    尽管只有一个虚幻的影子，连五官和身体线条都看不真切，可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模样，心脏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他挣扎着下了床，朝她伸手：


    “你不要走……”


    他看不清楚她的长相，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看到晶莹的水滴从她脸上滑落，在地面，溅起莹蓝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