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子洲喝了口茶，继续看着如山的材料，四点半，他放下了手头所有的工作，等着苏漫过来。


    结果陆陆续续来了三拨人，苏漫进来的时候，已经是5点25分了，她前面是张琳。


    苏漫跟张琳打了招呼，张琳的口红花了，手上提着一个帆布袋，上面用报纸盖着，从纪子洲办公室里出来。


    看到苏漫，她只是冷傲地瞥了一眼，完全不把苏漫放在眼里。


    这就是纪子洲曾对她说过的，不要听信传言。


    也最好，她蒙起自己的双眼，对那么多的事实，视而不见。


    进了纪子洲的办公室，纪子洲的手上捏着一团纸巾，露出的一角上，有浅浅的红色。


    他的领带，落在了西装外面。


    他扔了纸巾抬头，两人看了彼此一眼，多日不见，竟陌生至此。


    苏漫问，“纪主任，您找我？”


    纪子洲看着她，这副样子，仿佛他们之间是他先背弃了似的。


    他说，“坐。”


    苏漫强自镇定地坐在他对面，虽然有些扛不住他的目光，她依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她问，“纪主任，什么事？”


    纪子洲抽出了服务中心的窗口满意度报表道，“解释一下，为什么连着三个月倒数？”


    苏漫看了看那份报表，解释道，“因为之前不是清理了一部分非正规就业人员吗？所以，抽查的服务对象评价就不是很高，被恶意打了两个不满意。”


    纪子洲道，“改进方案明天让姜主任看好，交给我。”


    苏漫说了声，“好的”。


    房间里一阵静默。


    纪子洲也不说话，浑身散发着高冷的气息。


    苏漫担心他又要说些别的，便道，“纪主任，没别的事情的话，我先——”


    纪子洲扯了扯嘴角，刚想问她，就这么不耐烦跟自己说话吗？


    苏漫的手机却很不适时地响起，来电人是她那枚男朋友。


    苏漫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果然是五点半了，骆部长真是准时。


    他最近不怎么加班，每天准点接送。


    苏漫于是开了静音，继续低头坐着。


    纪子洲突然笑了一声问，“骆部长的来电，也不接吗？”


    苏漫嗯了一声，不再说下去。


    纪子洲抬了抬手，苏漫微微后倾了身子，看向他。


    什么时候开始，她看他的眼神，带了警惕了？


    纪子洲被她这防备的态度刺痛了，他问，“不去约会吗？”


    苏漫捏着手机，抬头看了看他，两个人目光相遇，同样的心情复杂。


    只是这一眼，苏漫心里的那根刺，又出来作祟了。


    可，再要继续说什么呢？


    当贺沁和他母亲的脸，轮番交替出现，苏漫只觉得心里发闷。


    纪子洲低头，看着面前的材料说，“你走吧，别让骆部长等急了。”


    苏漫心里一酸，想问他，这算是成全吗？


    可纪子洲却说，“漫漫，恕我无法大度的祝福你。”


    他的手上，拿着她送的那支签字笔。


    他揉了揉眉心说，“我还有事，你先走吧。”


    苏漫只得起身，抓着手上的包，关了门，下楼。


    纪子洲走到窗边，看着苏漫背着包站在办事处门口，过了十多分钟，一辆黑色奥迪把她接走了。


    骆梓青接了苏漫问她，“回家，还是外食？”


    苏漫在愣神。


    回想刚才跟纪子洲的相处，到底不能做到平心静气，她叹息了一声，低头问骆梓青，“如果我说，我发现自己还没有彻底放下他，你会不会难过？”


    骆梓青在等红灯，他看着前车的尾灯道，“会，当你那时候告诉我你喜欢上他的时候，我就已经嫉妒了。”


    他说得如此坦然。


    苏漫道，“我觉得很愧疚。”


    骆梓青的手在按动电子手刹之前，握了握她的，对她道，“漫漫，不急，凡事都有过程，但我不希望你退回到跟他之间混乱的关系中去，那样只会让你继续受伤。”


    苏漫摸着胸口的毛衣链道，“我知道，只是，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骆梓青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再说什么。


    苏漫突然心血来潮道，“我们去吃火锅吧。”


    骆梓青从善如流说好。


    吃火锅的结果就是吃撑。


    苏漫道，“吃饱了大脑就缺氧，然后就不会想些有的没的了。”


    骆梓青还以为苏漫跟纪子洲之间有什么吃火锅的难忘回忆，结果她却说了这句话，让他失笑不已。


    骆梓青抱住了她吻了吻道，“漫漫，你真是可爱。”


    三年，终于能抱到这个女孩子，让他很是珍惜。


    经历了事业上的低谷和打击，她却依然能保持一份善良，而没有怨天尤人，这并不太容易。


    苏漫从来是个认真做事的人，却不爱过分揣摩人心。


    可是人心最难分辨，有些人戴着真诚的面具，却做着杀人诛心的勾当，这个天真的女孩，只怕容易心软，也容易被骗。


    骆梓青握了握她的手，给她一份坚定的支持。


    苏漫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是那种会让她全身发软的好闻味道，她只想就这样赖着他，不想松手。


    她内心渐渐平静了下来，晃了晃脑袋，把下午出现的那个人晃走。


    骆梓青走在前面，苏漫蹦蹦跳跳地跟上骆梓青的大长腿，两个人复又牵了手，在人潮之中，执手相牵。


    过了春节，虽仍是寒冷，却有春意渐渐萌生。


    树梢已经窜出了嫩芽，小小的街角公园里，有好几株梅花盛放。


    两个人牵手逛公园，想在长椅上坐一会儿，可苏漫觉得太冷。


    绕着小小公园走了好几圈，苏漫才发现有一株梅树枯死了。


    她站在梅花树前观察了半天，对骆梓青道，“你看，这株大概是后来挪过来的，没有栽活，好可惜。”


    骆梓青陪在她身边，看了看道，“如果挪回原来的位置，可能能活。”


    苏漫仰头问他，“确定吗？”


    骆梓青道：“树挪死人挪活嘛。”


    没有听出他的一语双关，苏漫点了点头。


    骆梓青又问，“想过换一个地方吗？”


    苏漫这才明白骆梓青的用意，问他：“可以吗？会不会惹人闲话？”


    骆梓青道，“如果你愿意，我会安排，上次是你自己让胡部长留下了好印象，我不过是顺水推舟。他让我要关心好，培养好，我只是落实领导的要求，有什么不对？”


    苏漫问，“你告诉过他我们的关系吗？”


    骆梓青摇了摇头道，“总得等我见过你父母，得到他们的允许之后，再公之于众。”


    苏漫红着脸，看着那棵枯了的梅花树，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


    骆梓青捏了捏她的耳垂道，“傻姑娘，难道这件事你没想过吗？”


    苏漫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道，“其实有过，只是，你懂么？”


    骆梓青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道，“那就交给我来想吧。”


    说完，他牵了她的手道，“行了，不要像林黛玉似的伤春悲秋葬花落泪了，你是新时代女性。”


    苏漫的手在他的掌心挠了挠道，“那都是你们男人给扣的大帽子，女人本来就柔弱的嘛。”


    骆梓青搂着她的肩道，“是啊，可是我喜欢。”


    苏漫嘟着嘴说了句，“油嘴滑舌。”


    骆梓青说，“看到你，就会想同你说这些。”


    苏漫看着他们牵着的手，笑得很甜。


    油嘴滑舌的骆部长牵起了柔弱的小苏主任的手，回到停车场，送她回家。


    到家的时候，爸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等着她。


    苏漫身上一股火锅味，见爸妈都看着她，问，“怎么了？”


    苏士则喝了口茶，母亲周雅韵道，“上次这茶不错，很润喉，你们在哪儿买的？”


    问茶是假，问人是真，这都用上“你们”这个称呼了，苏漫感觉自己距离扫地出门的日子不远了。


    她支吾道，“嗯，他朋友那里。”


    周雅韵哦了一声道，“这茶不错，就是喝得太快，什么时候让他再带我们去买点儿？”


    苏漫通红着脸道，“刚开始而已，回头再说。”


    说完，不等父母再追问，飞快溜回房间去了。


    趴在床上，苏漫给骆梓青发消息表示：老爸老妈说要让你带去买茶，怎么办？在线等。


    骆部长到家，在线回复表示：可以早点安排见面事宜。


    苏漫挠头表示：太快了吧，怎么样也谈个一年半载吧。


    骆梓青回复道：我们都谈了三年了，是该见家长了。


    苏漫翻身，抱着手机傻笑，回：那不能算，三年的礼物呢？


    骆梓青回得很简单，只有一个字：补。


    周一早上组织部开部务会，骆梓青让干部科拟了一批巡察组的借调人员名单，胡清平部长问，“提前都跟各部门沟通过吗？”


    骆梓青道，“有三个是上次座谈会上发言比较好的，根据市巡的要求，每年需要有一定的巡察干部进入青年后备干部名单，所以先放在名单上了，另外两个是刚从中青班结业的年轻干部，在中青班和工作单位都表现不错，未来每年要求有1名巡察干部选任提拔，所以也先列上去了。现在巡察组借人太难，巡察对政治素质要求很高，各单位愿意借出来的，都是能力偏弱的，能力强的，却都有各自的理由不放人，为了完成市巡关于干部配备的要求，有时候不能完全按照各单位的意见来办，否则完成指标，推进工作，会有困难。”


    李部长说，“是的，现在借人太难，但巡察是政治任务，必须要选优配强。”


    胡部长点了点头。


    骆梓青补充说，“如果名单大方向没有问题，我会后会与各单位沟通。”


    胡清平看了看名单，征求其他几位副部长的意见。


    李部长看着名单问道，“苏漫是不是苏士则的女儿？”


    骆梓青点了点头，李部长道，“我见过，小姑娘挺乖巧，也挺讨人喜欢的。”


    胡部长道，“我听过她两次发言，表现都不错，能够沉下心来做事，我们要的就是这样的干部。”


    骆梓青称是。


    杨部长等人对其他人员也都议了议，都挺满意，表示同意。


    胡部长道，“名单可以，梓青部长先去沟通一下吧，看反馈情况。没有特殊情况，就都借调上来，现在巡察缺人，每年都要借一批，各单位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的，这活就没法干了。上次有一家单位推上来的人，结果派下去居然跟被巡察单位要好处，这种派出单位，要正式约谈一下，党委到底是怎么把关的？把这种政治不过硬的干部塞进来，丢的是区委的脸面。今后，这类情况一定要避免。梓青做得对，我们先定方向，把可靠的干部圈定下来，要以部里的意见为主。当然，这些干部借上来了，也要关心培养好，今年借调的一批，回去后也要跟踪评估好。这个名单可以，就这么办吧。”


    骆梓青让干部科科长记下了这些要求。


    部务会之后，骆梓青就给许峰打了个电话，许峰听后倒是很高兴，还问苏漫什么时候去。


    骆梓青道，“是借调，还要占用编制的，必须提前说一下。”


    许峰啊了一声问，“难道那边没有编制吗？”


    对许峰搞不清楚事情的本事，骆梓青倒也算领教了，他应了一声道，“是的，巡察组都是借调。”


    许峰啧了一声道，“这倒是挺麻烦的嘛，借多久，以后会有安排吗？”


    骆梓青道，“一年，后续安排，还要看她的个人表现。”


    许峰道，“我要考虑考虑。”


    骆梓青答应了，请他周三前给答复。


    许峰挂了电话就要找纪子洲商量，纪子洲不在，他直接一个电话甩过去，才知道纪子洲在开会。


    等纪子洲从区里开会回来，听到这个消息，自然知道苏漫自己也想离开。


    如今她有了骆梓青做靠山，难道还愁没有出路吗？


    只怕这一去，就是放鸟归山林，再不会回来了。


    纪子洲看着许峰道，“借调这种事情，说是一年，但借着借着就要不回来了。所以如果选择送出去，就要做好要不回来的准备，但人走了，位置还要留着，别人也提不上来？”


    许峰听了之后倒是很犹豫，他问，“那么你的意思呢？”


    纪子洲道，“我的建议是，不借。”


    许峰问，“为什么？如果外借，人员还能调整一下。”


    纪子洲道，“但人不在，编制什么时候会动都不知道，人员其实根本无法调整，这种外借没任何好处，组织部不是来调令而是来征求意见，理由很明显，就是觉得对原部门来说并非一件好事，所以才要征询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