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安没有再重复:
“你那边安排好了,不用再给我打电话。发布页Ltxsdz…℃〇M”
电话挂了。裴大发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
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没有马上放下,
像是要把那四个字连同刚才那番话放在一起,挨个过一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看付亚子:
“这样,我们让工人去市里拉横幅。”
付亚子愣了一下:
“去市里?”
裴大发说:
“对,去市里。”
付亚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又觉得这个时候问太多不合适,最后只问了一句:
“那我们...”
裴大发拿起桌上的茶杯,没有喝: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工人自己去的。
我们也在外面出差,手机没信号。”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找到一个号码,看了几秒,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没有用平时那种“裴老板”的语气,换成了另一种调子,
像是在跟一个不常见面的人交代一件需要反复确认的事:
“喂,老袁,是我。
明天早上你叫上几个人,做几面横幅,
内容写‘还我饭碗’‘反对一刀切关停’...
对,你不用管那么多,有人会安排的。
你听我安排就行。”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端起那杯已经泡了半天的茶,没有喝,
拿在手心里焐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他知道,从这一秒开始,
他已经顺着那条推出去的线滑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巴州市政府门口,上午九点。
大门两侧的石狮子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两团瘦长的影子,
灰白色的石料表面泛着冷光。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大爷,
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偶尔抬头看一眼外面,又低下头去翻桌上的报纸。
警卫室旁边站着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保安,
其中一个靠着墙,手里攥着对讲机,像是还没睡醒。
第一辆中巴车到的时候,是九点过十分。
车身白色,侧面的漆有些剥落了,
车窗上贴着一张模糊的“华融——巴州”的线路牌,
看得出是一辆常跑这条线的旧车。
车在路边停下来,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深色棉袄的中年男人,
手里拎着一个尼龙袋,袋口露出一截卷起来的红布。
他下车后没有马上往前走,
站在车门旁边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目的地没错。
后面的人陆续下来,男的女的都有,
大多穿着深色的厚外套,有的戴着手套,
有的拎着保温杯,像出门赶集一样在路边站定,
目光往市政府那扇大门的方向看过去。
第二辆车到的间隔不到三分钟,车身是蓝色的,
比第一辆新一些,车窗膜颜色很深,看不清里面坐着多少人。
车门打开的时候,有人先从里面递出来一个卷好的横幅,
白底黑字,卷的时候卷得很紧,看不出上面写的什么。
接横幅的人站在路边,低着头把横幅抖开,
铺在路沿上重新卷了一遍,卷得更松了一些,像是准备随时展开。
第三辆车是最后到的,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比前两辆小一些。
车门拉开的时候,里面下来的人脸色比前两车的人更沉一些,
其中两个人下车之后没有往大门方向看,先点了烟,
背对着人群抽了几口,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到九点半的时候,门口两侧已经聚了大约七八十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抱着胳膊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目光往大门方向扫一眼,又收回来。
那个拎尼龙袋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前面,弯腰把袋口的红布抽出来,
展开,是一面横幅,白底黑字——“还我饭碗,还我生计”。
他把横幅的一头递给旁边的人,另一头递给了另一个人,
动作熟练,像是排练过的。
又有人从另一侧展开一面横幅,写着“反对一刀切关停”。
还有一面写着“我们要工作,我们要养家。”
字迹粗重,墨水有些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笔压得太重。
横幅拉起来之后,人群开始往大门方向移动,
慢吞吞的,没有冲撞的动作,
更像是一群人在挪动,把门口两侧的通道堵住了。
有人蹲下来,有人原地坐下,
还有人从随身带的尼龙袋里拿出折叠小凳,
展开,放在地上,坐下来。
门卫室的老头探头看了看,缩回去了。
警卫室旁边的保安拿起对讲机说了什么,声音很低,
像是被人声和车声裹住了,没能传出多远。
两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人群外围,不喊口号,
也不参与排队,只是站着,目光从人群身上扫过,
像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确认某些面孔是否在场。
他们的外套干净,脚上的皮鞋崭新,鞋底没有沾上任何灰,
跟其他人脚上沾满泥点子的棉鞋、解放鞋格格不入。
其中一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没有打电话。
门内的院子里,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速很慢,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车在大门内侧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门口的动静,
然后重新启动,驶向大院深处。
门口的横幅被风吹起来,鼓了一下,又落下去,
像一面正在被撑开的帆,还没来得及升到顶。
人群里没有人喊口号,但那种沉默的、
安安静静堵在门口的架势,比任何口号都更扎眼。
裴大发此时正坐在茶楼包厢里,面前放着一杯刚倒的茶。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没有咽太快,
像是在用那口茶的热度把自己跟门外的那场戏隔开一段安全的距离,
等它自己演到下一幕。
陆大安敲开赵卫国办公室门的时候,赵卫国正在接一个电话。
他看见陆大安站在门口,抬了一下手,示意他等一等。
陆大安没有进去,就站在门边,等赵卫国把电话讲完。
赵卫国挂断电话,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抬起头:
“小陆?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