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楚潇潇是被窗外的嘈杂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昨夜从蛇窟回来得太晚,躺下时约莫四更天,如今也不过睡了两个时辰。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吧。”
门推开,李宪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是一碗热粥、两碟小菜、几个胡饼。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打量她一眼:“潇潇,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夜没睡好?”
楚潇潇披衣起身,没有答话,只接过粥碗慢慢喝着。
李宪在她对面坐下,也不追问,只道:“箫苒苒带人去蛇窟周边盯着了,裴青君一早就出了门,说是去集市采药。”
楚潇潇抬眸:“采药?”
“嗯,她说要配几味驱蛇的药,万一再去蛇窟,用得上。”李宪顿了顿,“她那阿婆关在里头,她能忍住不去救人,已经很难得了。”
楚潇潇没接话,低头继续喝粥。
李宪看着她,忽然道:“你昨夜是不是也没睡?”
楚潇潇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道:“想了些事情。”
“想什么?”
“想那个真王。”楚潇潇放下碗,“他在蛇窟里审问阿月婆,问的是血曼陀罗的配方比例,这东西,就是咱们在洛阳骸骨案和凉州案中见过的‘龟兹断肠草’配方的其中一种,没想到…到了南诏,居然又出现了。”
李宪皱眉:“你的意思是,南诏王跟‘龟兹断肠草’有关?”
“不,准确来说是血曼荼罗…只是‘龟兹断肠草’的配方之一…”楚潇潇目光幽深,“阿月婆亲口说,她当年调制的那批毒药,毒死了多少大周官员,能让蛊司亲自出手,这背后的人,身份能低得了?”
李宪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当年你父亲…”
楚潇潇抬手打断他:“现在说这个还太早,先查清楚眼前的事…阿月婆在蛇窟里,那王庭里那个‘蛊司’是谁?”
李宪一怔:“你是说,王庭里还有另一个蛊司?”
“昨日箫苒苒夜探,说蛊司居所是空的,但今日之前,南诏王每次提到蛊司,都像是确有其人。”楚潇潇慢慢道,“要么他知道蛊司不在,故意装糊涂,要么,他以为蛊司还在…那居所里住的,另有其人。”
李宪思索片刻:“若居所里住的不是蛊司,那是谁?”
楚潇潇摇头:“不知道…但总不会是鬼。”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潇潇…潇潇…”是箫苒苒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有发现.”
楚潇潇起身开门,箫苒苒闪身进来,压低声音道:“裴主事在集市发现那个卖罐子的老妪了…”
楚潇潇心头一跳:“那个养蛊罐的老妪?”
“对!”箫苒苒点头,“青君已经让人盯着了,自己赶回来报信,她问您,要不要接触?”
楚潇潇当机立断:“去,让她以采药人的身份接近,不要打草惊蛇。”
箫苒苒应下,转身就走。
李宪看着楚潇潇:“你觉得那老妪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得见了才知道。”楚潇潇拿起外袍披上,“走吧,咱们也去集市。”
赫萝城的集市在城南,占了一整条街。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每日辰时开市,午时收摊,来往的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楚潇潇与李宪换了一身寻常衣裳,混在人群中慢慢走着。
箫苒苒在前头带路,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僻静的巷口。
“就在里头。”箫苒苒指了指,“裴主事在前头盯着,那个老妪今天还在老地方摆摊。”
楚潇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巷子深处果然有个佝偻的身影,面前摆着几样东西…干枯的草药、几个陶罐、几块颜色暗沉的布料。
正是前日那个老妪…
裴青君蹲在不远处的一个药摊前,装作品鉴药材,目光却时不时瞥向那边。
楚潇潇给箫苒苒使了个眼色,箫苒苒会意,挤到裴青君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裴青君点点头,起身朝那老妪走去。
楚潇潇和李宪退到巷口的一家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远远看着。
裴青君走到老妪摊前,蹲下身,拿起一个陶罐端详。
她今日穿的是寻常苗人女子的装束,青布衣裙,头上包着同色的帕子,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采药人。
老妪抬起浑浊的眼珠看她一眼,没吭声。
裴青君用苗语问:“阿婆,这罐子怎么卖?”
老妪眼神微动,也用苗语答:“五十文。”
“这么贵?”裴青君笑道,“我在别处看的,只要二十文…”
“那是假的。”老妪声音沙哑,“我这罐子,是禁地出来的真货。”
裴青君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禁地?什么禁地?”
老妪警惕地看她一眼,不再说话。
裴青君也不追问,又拿起另一个罐子看了看,随口道:“阿婆,你这罐子上的花纹真好看,是白象吧?我在别处没见过这种纹路。”
老妪眼神闪了闪,含糊道:“山里捡的,不知道什么纹。”
“哪个山?”裴青君问,“我也想去捡几个,回去装药粉用。”
老妪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不是本地人。”
裴青君心中一凛,面上却镇定:“我是从龙州来的,来赫萝城收药材。阿婆眼力真好。”
老妪没再说话,低头收拾摊上的东西,竟是要收摊。
裴青君连忙道:“阿婆,这罐子我要了,五十文就五十文。”说着掏出钱袋。
老妪动作顿了顿,看了她一眼,接过钱,把罐子递给她,然后拎起包袱就走,走得飞快,全不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裴青君还想追,箫苒苒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轻轻按住她的手臂,低声道:“别追,有人跟着。”
裴青君会意,站在原地装作端详罐子,余光却瞥见一个不起眼的男子,不远不近地跟在老妪身后。
那是箫苒苒的人。
楚潇潇在茶摊看着这一切,慢慢喝了口茶。
李宪低声道:“那老妪警惕性很高,裴青君才问了两句,她就收摊走人。”
“她不是怕裴青君。”楚潇潇道,“她是怕罐子的事传出去,五十文就卖,说明她想尽快脱手,急着脱手的东西,往往来路不正。”
李宪点头:“那咱们就等着,看她去哪儿。”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个跟踪的男子回来了。
他走到茶摊前,装作喝茶的样子,压低声音道:“司直,那老妪去了王庭西侧。”
楚潇潇目光一凝:“王庭?”
“对。她绕到后街,从西侧一道小门进去了。”男子道,“那门的位置,正是箫校尉昨日说的…蛊司居所的偏门。”
楚潇潇与李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蛊司居所,偏门,老妪。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那个卖罐子的老妪,与王庭有关。
甚至,与那位“蛊司”有关。
“继续盯着那道门。”楚潇潇吩咐,“看她什么时候出来,出来时带了什么东西,但不要靠近,更不要打草惊蛇。”
男子应下,喝了口茶,起身离去。
李宪看着楚潇潇:“现在怎么办?”
楚潇潇沉吟片刻:“回客栈,等消息。”
客栈里,裴青君已经把那个罐子摆在桌上。
楚潇潇拿起细看…与前日买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罐底的“白象纹”清晰可见,但这一只的纹路更细致,像是手绘的,不是模印的。
“这是禁地的东西。”裴青君道,“这种白象纹,只有蛊司和她的弟子能画,画的时候要用蛊虫血调墨,纹路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红色,你看…”
她把罐子举到窗边,阳光透进来,那白象纹果然隐隐泛红,像渗了血。
楚潇潇接过罐子,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问:“若蛊司真在王庭,她的东西怎会流落到民间?”
裴青君一怔,旋即道:“也许是…她赏给下人的?下人不识货,拿出来卖了?”
“蛊司的东西,赏给下人,下人敢卖?”楚潇潇反问,“这可是杀头的罪。”
裴青君沉默了。
箫苒苒插嘴道:“也许不是赏的,是偷的?那老妪说不定是蛊司身边的仆妇,偷了东西出来换钱。”
“有可能。”楚潇潇点头,“但她为何要卖罐子,不卖别的?这几个罐子,虽说值钱,但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冒这么大风险,就为了几十文钱?”
箫苒苒被问住了。
李宪忽然道:“有没有可能,那老妪根本不是什么仆妇,而是故意拿着这些罐子出来卖,引我们上钩?”
楚潇潇看他一眼:“引我们上钩,目的是什么?”
“试探…一定是试探…”李宪道,“试探我们对蛊司有多在意,试探我们会不会顺着罐子查下去,若我们追查,就说明我们怀疑蛊司…若不查,就说明我们只是走个过场。”
楚潇潇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那老妪背后有人指使?”
“不单单如此。”李宪道,“说不定她前脚进了王庭,后脚就有人等着听她的回报…看看有没有人跟着她,有没有人对罐子感兴趣。”
楚潇潇沉默片刻,忽然问裴青君:“你今日接触她时,她可有什么异常?”
裴青君回想了一下,道:“她一开始很警惕,但后来…后来我问她罐子哪里捡的,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不是本地人’…然后就匆匆收摊走了。”
“盯着你看?”楚潇潇追问,“怎么个看法?”
“就是…”裴青君想了想,“就是那种打量人的眼神,从上到下,看得我心里发毛。”
楚潇潇与李宪对视一眼。
这不对。
一个寻常摆摊的老妪,就算警惕,也不会这样打量一个买主。
除非…她本就是在等人,等一个对罐子感兴趣的人。
而裴青君的出现,正中她下怀。
“糟了…”楚潇潇忽然起身,“苒苒,快让人撤回来,别盯了…”
箫苒苒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外跑。
但已经晚了。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那个盯梢的男子捂着肩膀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脸色煞白:“司直,我…我被发现了…”
楚潇潇扶他坐下,裴青君连忙上前查看伤口…肩上被划了一刀,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怎么回事?”箫苒苒急问。
男子咬牙道:“我按您的吩咐,远远盯着那道门,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那老妪出来了,但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两个黑衣男子,他们出门就往我藏身的方向走来,我想撤,已经被堵住了。”
“然后呢?”
“那两个黑衣人什么都没说,上来就动手。我挡了几招,肩上挨了一刀,他们就收了手。”男子喘着气道,“其中一个说:‘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赫萝城的事,少管…’然后就走了。”
楚潇潇目光一冷:“他们认出你是大周的人?”
男子摇头:“不知道,但他们没下死手,只是警告。”
箫苒苒咬牙道:“我这就带人去,把那老妪揪出来!”
“站住。”楚潇潇喝住她,“你现在去,正好中了人家的圈套。”
箫苒苒急道:“可是…”
“没有可是。”楚潇潇打断她,“那老妪若真是引我们上钩的饵,她现在巴不得我们杀上门去,到时候,她往王庭里一躲,咱们怎么办?硬闯?那可是南诏王庭,闯进去就是两国争端。”
箫苒苒憋得满脸通红,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李宪沉吟道:“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楚潇潇摇头:“不算,但要换个法子。”
她转向裴青君:“你方才说,那罐子上的白象纹是手绘的,用蛊虫血调的墨?”
裴青君点头:“是。这种墨画上去,百年不褪色,而且遇热会泛红,苗人认为这是蛊神赐福的征兆。”
楚潇潇拿起罐子,对着光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说,若蛊司真的在王庭里,她知不知道自己的东西被人拿出来卖?”
裴青君一愣,旋即道:“应该…知道吧?禁地里的东西,少一件她都能察觉。”
“那她为何不管?”
裴青君被问住了。
楚潇潇放下罐子,慢慢道:“只有一个可能…她管不了,要么她不在王庭,要么她被软禁了,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李宪接口道:“所以,那个从偏门进去的老妪,根本不是蛊司的人,而是冒充的?真正的蛊司,说不定也像阿月婆一样,被关在什么地方?”
“有可能。”楚潇潇点头,“但也还有一种可能…”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那个蛊司,根本就是假的,住在蛊司居所里的,另有其人。”
这话一出,屋内三人都愣住了。
假蛊司?
若蛊司是假的,那真的在哪儿?
那个从小抚养裴青君的阿月婆,又是谁?
裴青君脸色煞白,身子微微发颤。
她想起阿婆教她辨识毒草、调制解药、辨识蛊虫的那些年,想起阿婆慈祥的眼神,想起阿婆最后一次送她离开南诏时说的“去吧,外面天地大,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