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太清楚血族经不起折腾了,十几万年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个种族最大的优点就是能活,最大的缺点也是能活。发布页Ltxsdz…℃〇M
只要能活着,只要能维持现状,只要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差,那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那些需要流血的改革留给后代,把那些需要牺牲的决定留给未来,把那些需要勇气的选择留给那些比他们更年轻、更冲动、更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
他们这些长老会为血族的存亡出力,但那前提是血族面临生死存亡的绝对危机,是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火已经烧到眉毛了、再不拼命就要灭种了。
只要状况可以维持,只要那座屎山还没有立刻要塌的迹象,那么他们就可以在每一次议事的时候投出那张“维持现状”的票,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责任,这是时代的问题”。
但这在海瑟眼里,不亚于慢性自杀。
她等不起,血族也等不起,所以她选择了一个人扛起所有,选择了一条没有人支持的路,选择了用一千年的时间、无数族人的性命、还有自己女儿的人生去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赢的未来。
“虽然我应该对你敌对,甚至憎恨,但至少现在,稍微休息一下吧,海瑟女士。”
转瞬之间,海瑟的视线恍惚了一瞬。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的视界里就闯入了一片雪白。柔软的、温暖的、带着体温的雪白,像是冬天里第一场雪落在掌心里的那种白。
——糖豆拥抱了她。
那拥抱来得太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得像是怕用力一点就会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坏,轻得让海瑟在最初的那几秒钟里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个神拥抱。发布页Ltxsdz…℃〇M
她只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靠了过来,有什么东西贴在了她的肩膀上,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试探性地、像是第一次抱婴儿的新手母亲那样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您可以不必这么做的,冕下。”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些在胸腔里翻涌了太久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涌上了喉咙,堵在那里,让她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深沉的伤害了您,您不应该——”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那片雪白靠得更近了一些,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个拥抱的温度透过她冰冷的神袍渗透进来。
“是的,不应该。”
“但是在撕开一位母亲的心灵伤疤之后,所应该做的,至少是安慰,而不是伤口上撒盐,或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每一句都听到了。”
糖豆那雪白的手掌在海瑟的脊背上轻轻拍了拍,这一拍不要紧,反倒让她皱起眉头来。
她的手指在触碰到海瑟脊背的那一瞬间,隔着那层厚重的、绣着该隐家系纹章的神袍,她摸到了什么不应该存在于一个传奇强者身上的状态。
——她太瘦了。
即使是传奇强者,这副体态也太清瘦了些。
那些突起的脊柱一节一节地硌在她的掌心里,像是在摸一串被串在一起的、形状不太规整的珠子,每一节都那么分明。
那些骨头上面几乎没有什么脂肪的缓冲,只有一层薄薄的、紧绷着的皮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这具身体一点一点地掏空了,只剩下一个还在勉强维持运转的骨架。
看起来,和海瑟本人说的一样,她的确为了血族的存续倾尽了心血。
她把自己也填进了那个无底洞里,把自己的睡眠、把自己的健康、把自己的快乐、把自己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母亲可能拥有的所有幸福,全都填了进去。
填了一千年,填到只剩下这副皮包骨头的躯体,还在继续填。
但还是那句话——血族不感谢海瑟。
当血神这面招牌出现之后,当那些在阳光下昂首挺胸的血族们开始高喊“礼赞血神”的时候,当那些曾经对她阳奉阴违的长老们开始争先恐后地表忠心的时候,谁会记得海瑟呢?
谁会记得那个在议事会上被所有人反对却还是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女人?
谁会记得那个用一千年的时间用无数族人的性命、用自己的女儿、用自己的一切去赌一个未来的疯子?
她所有的阴谋,所有的付出,所有的见不得光的算计和那些只能在深夜里一个人默默舔舐的伤口都只会变成血族复兴历史上一条微不足道的注脚——海瑟·德古拉·该隐,血族第三十四代大长老,在她任上,血神苏醒了。
敷衍的一句话,可以概括她执政千年的一切。
“您太温柔了,冕下,您不像是血族的神。”
海瑟的声音闷在糖豆的肩窝里,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所以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茫然。
“不是我要像血族一样,而是——”
“而是血族要像我一样。”
她恍然大悟一般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从她被迫成为血神的那一天起就应该想明白、却被愤怒和痛苦遮住了视线所以一直没有看见的事。
对啊,不是让血族来塑炼她,应该是她来塑炼血族。
她是血族的神,现世的神,至高的存在,她的意志就是血族的意志——虽然她本人其实对此并不期待,虽然她更想回到帝都那栋小楼里、回到先生身边、回到那个只需要为了一盒巧克力就能开心一整天的日子里,虽然她每次听到那些“礼赞血神”的声音都会觉得恶心,但她已经是了。
既然已经被困在这个神座上了,已经被那些该死的信仰之力绑在这座屎山上了,已经逃不掉了——那为什么还要继续被这座屎山折磨?为什么还要继续看着那些血族在她面前表演那些从十几万年前流传下来的、早就不知道原意是什么的、只剩下形式和空壳的规矩?
为什么不能自己动手把这座屎山推平了重新盖?
她是神,神说的话就是规矩,神做的事就是传统,神的意志就是血族从今以后要走的路——这不是她想要的,但既然已经被逼到了这个位置上,与其在这座神座上坐一辈子什么都不做,不如——
“这会花很大力气,冕下。”
“神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吾之仆从。”
糖豆不想当这个神,但既然当了,那就按她的方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