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洲花岩山脉,红叶山的一块平整大石上,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瘦小少年正盘坐着,望着远处苍茫群山,只是他的眼中并无聚焦。
“小峰,你又在发呆呢!”
清脆的声音伴随着铃铛声从一旁传来,吴峰回过神,扭头看去。
阳光下,明眸皓齿的少女沐光,抱剑而立,腰间还挂着一枚精致银铃。
这已经是吴峰醒过来的第三个月了,从苏醒的那一刻开始,他的脑袋就一片空白,半点都想不起之前的事情。
除了这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属于自己的名字之外,他的人生就像是从睁开眼的那一刻重新开始,就连年纪都是通过骨龄测出,此后更是经常如方才一般,莫名发呆。
如此不知不觉之间,日头早已经高升。
“小小师姐。”
吴峰不好意思地笑笑,双手在大石边缘一撑,起身往地上落去。
“抓紧时间,就剩两个小时了,你绕着红叶山跑一圈可不简单,要是迟到了...这次可别想我再给你留吃的。”
“嗯,我知道的。”
稍微活动了一番手脚,深吸一口气,吴峰告别师姐,沿着早已经踩实的小路,朝远处跑了起来。
此时正是深秋,除了山脚的一圈竹林,漫山都是红叶,在大片枯黄墨绿混杂的群山之间显得分外显眼。红叶山也因此得名,不至于像其它山头一样,连个名字都没有。
红叶山的特别之处不止于此,在它的山峰上,还有一个小宗门所在,奔跑间,吴峰偶尔可以透过枝丫,看到红叶宗的竹楼屋檐。
三个小时之后,吴峰才堪堪到达目的地。
即便此时气候宜人,甚至可说凉爽,他还是满身大汗,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你又迟到了。”
清朗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吴峰喘着气抬头看去,只见师父叶心正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在他身旁,叶小小吐了吐舌头,给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从一开始,吴峰就觉得这父女二人除了样貌之外,真是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叶小小灵动活泼,叶心却像是个古板老头一样,与他俊逸的容颜完全违和,不知道他是如何形成这样性格的。
“师父,我...”
“不用向我解释,午饭你自己想办法。”
说完,叶心干脆地转身进了院内。
就说要迟到的吧!叶小小无声地比了比口型,叮铃叮铃的,跟着叶心进了身后的红叶宗。
吴峰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跟着一起进去,而是拐个弯,来到一座简陋的茅草屋前,这里才是他居住的地方。
虽说红叶宗是一个宗门,不过直到现在,吴峰见到的,也就只有师父跟师姐两人,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出现,师父才临时组了个宗门出来。
而所谓的宗门驻地,就只是一栋围着围墙的竹楼而已,他一个男子,又不是知根知底,也不好跟叶小小父女两人住在一起,便在附近结庐而居。
一进到屋内,视线便猛地一暗。
茅草屋的构造是简单,充其量只能算是竹竿与茅草一同搭建的帐篷,连窗户都没有,里面除了一张竹板床之外,就只有挂在横木上的一套换洗衣物。
休息了片刻,吴峰从床底下掏出一把野薯干来。
刚养好伤的那几天,几乎每个中午,他都会因为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当日的训练饿肚子。虽然叶小小会私下送些吃食过来,不过份量却不多,还得另外准备些果腹,这些干粮是他闲暇时候准备的,为的便是防备今天这样的情况。
他的发呆可不是他自己能够控制的,不知道哪天就要用到。
吴峰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经常发呆,叶心检查过几次,却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当吴峰伤了脑袋,容易心不在焉。
这样想着,吴峰出了门,转悠到了早上那块大石旁。
这里的风景很不错,又在竹楼附近,叶心将其削成供人休憩的平台,吴峰每天便是从这里出发,开始叶心布置的日常锻炼。
叶心跟叶小小时常会待在这平台旁,修炼或者单纯的欣赏风景、星空,现在则是多加了一个吴峰。
摩挲了几下,吴峰翻身跃上了大石,盘坐起来,眼神不由得又落到了前方:千米之外,有一处陡峭山崖。
“小小师姐说,她就是在那下面捡到摔得半死的我。”
吴峰沉吟一声,却实在记不起半点往事,那处山崖他也去过不少次了,并没有什么发现,他倒是对自己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没死而感到惊讶。
胡思乱想了一阵,吴峰收敛起心神,开始吐纳起来。
因为吴峰的身体不够强健,所以叶心并未直接传授任何功法,只是让他每日沿着山路奔跑,并传下一套基础的吐纳法。
吐纳其实便是呼吸,只是需要人为控制,按照与平时呼吸不同的方式进行。
吴峰先是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气团直入腹腔,之后他闭气凝神,将其观想为一团能量,仿佛正在被自己的丹田吸收一般。
呼~~
一分钟之后,吴峰才吐出一口浊气。
如此反复,不知不觉中,吴峰又陷入了发呆的状态。
脑袋空落落的,仿佛入睡,却又能感受到外界的风吹草动,只是他本人并没有意识到变化的发生。
身体并没有因为失去控制而停止吐纳,反而自行调节着吸气、闭气、呼气的节奏,显得自然许多。
不知道从何时起,吴峰发现自己因为双眼紧闭,本该无法视物的视线中出现了光亮,他定神一看,便被一颗璀璨如同汇聚了万千星辰的珠子,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浑圆的珠子里仿佛被塞进去一整片的星空,吴峰猛地一震,意识愈发清晰起来。
随之散去迷雾,显露出来的,是他此时所在的空间,灰白混沌,茫茫一片。
“这是哪里?”
吴峰话说出口,却有两个不同音色的声音传出,重叠在一起,把他吓了一跳。
随着精神波动,那璀璨珠子上就像覆盖了一层水波,如同影像变得模糊,甚至就连这一处空间都荡漾起来,眼看就要消失,吴峰赶紧收敛心神,这一切才恢复了稳定。
不论是这奇异珠子,这一处混沌空间,还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两种声音,都可能是让吴峰找回过去记忆的希望,他可不想就这么平白错过了。
先说声音,吴峰又尝试着说了几句话,他发现重合的两个声音中,一个是他自己说话的声音,另一个他从未听过,却又觉得异常熟悉。
吴峰不断说着,细细感受,突然,他眼前的空白处浮现出闪烁的片段,无数画面一闪而过,复又平息下来。
“该死!”
吴峰懊恼地挥舞拳头,那画面闪动太快,他根本就没有看清楚。
片刻之后,吴峰才冷静下来,环顾四周,诧异代替了懊恼。
“这里,难道是我的精神识海?”
虽然吴峰并未正式开始修习功法,不过,一些简单的知识还是得过叶心教授的,关于识海,叶心只是稍稍提过一句带过,但也足够吴峰将此时所见跟其所说比对了。
每个人都有精神,但识海却不同,唯有修行达到一定境界,修行人才能够将精神化为识海。也因此,吴峰没有第一时间猜到身在何处,只当自己陷入了特殊的梦境,直到这些疑似回忆的画面在眼前忽闪而过,他这才惊觉。
此处空间乍一看似乎广阔极大,无边无际,细细看去,却能看到几米外便有一层隐约的透明隔膜,以吴峰所在为中心拢成一个半圆,与叶心的描述一般无二。
低头看去,吴峰不出意料的看到一双显得有些透明的手,识海中,意识会形成魂体,便是这般模样。
不过吴峰没有看到的是,他的魂体是由两具不同魂体重叠而成,两具魂体的手脚躯体大部分完全重合在一起,但是两个脑袋却是各自只有一半相合,显得极为惊悚。
对识海的新鲜感过去,吴峰开始不断尝试说话,仔细聆听,特别是那并不属于自己,却又让他感到熟悉的声音,只是再没有闪现的画面生成。
如此反复,却始终没有半分变化,吴峰终于还是放弃了,转而看向身前的珠子。
这珠子大约眼珠大小,浑圆的球体中,闪烁着光芒,它就像是一个浮空的小小窗口,透着星空景色。
“咦,这些星辰的位置,似乎跟我看过的不一样?”
吴峰凑过去,想要看得更加仔细一些,却不防珠子中突然传来一股难以抵抗的吸力,吴峰魂体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便被拉扯成细面条一般,吸进了珠子。
四面八方都是无边无际的星空,大片大片的黑暗中,点缀着数以亿万计的细碎光点,落入其中的吴峰半晌没回过神来。
哪怕看过再多的星空,此情此景,依然会让人生出无以复加的震撼来。
不等吴峰平复心情,有细微的声音不知道从何处响起,并以极快的速度变得恢弘。
吴峰艰难地抵抗挣扎,感觉自己就像是掉进叶小小铃铛的飞虫,几乎就要被声音压垮震散。
啵
数息之后,吴峰似乎听到一声水泡破裂的轻响,紧接着,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他真的被震碎了!
无数碎片在识海中聚合起来,吴峰半透明的身形重新显露,不等他感受心悸,眼前便是一黑,睁眼一看,见到的却是叶小小宜嗔宜喜的面庞,上面带着焦急之色。
“小峰你怎么了?”叶小小关切地问道,“我刚才怎么喊,你都不醒,要不是你还在吐纳,我都要以为你出事了!”
吐纳不禁打扰,不然吴峰也不会直接在外边进行了。
吴峰看到叶小小放在石台上的食盒,心中不由一暖,连恐惧心悸都散去不少,他对叶小小一笑:“师姐,我没事,刚才...”
话未说完,吴峰眼前一黑,头痛欲裂,一头栽倒下去,耳旁传来叶小小有些缥缈的惊呼声,忽远忽近,再之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叶小小吓了一跳,眼见吴峰前一秒还跟自己有说有笑,下一秒却直楞楞倒下,她抱住吴峰,惊呼起来:“爹!阿爹!”
烈烈的衣衫破风声传来,叶心急掠而至,见女儿无事,先是松了口气,看到吴峰昏迷又是面色一紧,急忙上前扣住了他的手腕,仔细检查起来。
“爹,小峰他怎么了?”
叶心皱眉:“奇怪,他的脉象平稳,身体也比之前健壮许多,怎么会突然昏迷过去。”
他转而伸出左手扣住了吴峰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控制真气在吴峰的颅腔内转了一圈,眉头仍是没有舒展。
“罢了,我先带他回去好好休养一阵,再想想办法。”
言毕,叶心提着吴峰的衣襟朝竹楼走去。
“爹你小心点,小峰他说不定受伤了呢!”
“放心,他的身体没问题,这我还是看的分明的。”
...
“元顺哥哥,你知道的真多!”
“吴峰,抱歉,你的病,我们无能为力,那瘤子...”
“元顺哥哥,你看我戴这簪花好看吗?”
“吴峰,你有什么心愿的话,唉。”
“元顺哥哥...”
“吴峰...”
似梦似醒中,吴峰感觉到一丝凉意,纷乱的思绪逐渐平静下来,他沉沉睡去。
叶小小抚平了吴峰深深皱起的眉头,抬头看向叶心:“爹,小峰他不会是入魇了吧?”
“入魇?”叶心只喃喃念了一句,便摇头笃定地说道,“不可能,小峰他都还没开始修炼,如何能够接触到这等层次的意外。”
叶小小只是心急之余随意猜测一番,此时听父亲否定,便也觉得自己提出的问题有些好笑,不过看到躺在床上的吴峰的脸仍然有些紧绷,不由得更加担心起来,未知原因的病情才是最难处理的。
虽然只是短短的三个月时间,叶小小却已经跟吴峰有了不浅的感情。
她自幼便在这山上长大,整整十五年间,除了父母之外,只有山中小兽为伴,为了修炼,也分不出时间精力豢养宠物。此时难得有了一个年纪相仿的朋友,自然不想他出事。
好在吴峰的气息终归是平稳下来。
等到吴峰醒来,已经是半夜了,他捂着太阳穴直起身来,脑袋还是有些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