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石背着背篓,靠在一棵大树旁停了一会,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他只在夜里草草休息了半宿,此时总算是到达了目的地。
挺了挺背,让背篓摆正,安石走完最后一段路,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来到山崖旁,安石沉默了一会,从背篓里取出一些事物来,那是一些纸钱跟几支细香,他一边把这些东西放在地上点燃,一边念叨:“小顺啊,今天是你的忌日,我来看你来了。”
小顺?吴峰心中一动,想起昏迷之际听到的‘元顺’之名,是我认识的人吗?或者说,就是我?
念及此处,吴峰刻意加重脚步,从角落走了出来。
听到动静,安石吓了一跳,没分辨出是不是人的脚步声,在腰间一捞,一把镰刀便落到了手中。他也不直接起身,而是半蹲着就转身,警惕地看向身后,却一下子僵住了身子。
啪,镰刀脱手落地,正砸在一块石头上,一下子将安石惊醒,他也不管镰刀,只是不可思议地盯着吴峰,这也让吴峰确定,这人一定认识自己。
“小顺!”安石一下子跳了起来,奔向吴峰,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小顺真的是你吗!?你还活着,你小子你还活着你怎么不回来啊?”
安石一边哭一边笑着,显然是激动到了极点。
吴峰却是有些无措,他虽然明白这人的确是认识自己,心中却没有任何熟悉感。
“你,认识我?”话说出口,却是一句废话。
“...”安石一下子愣住了,他后退几步,发现这个‘小顺’跟自己记忆中的改变着实有些大,高大健壮许多,也白了一些,虽然不至于让自己自惭形秽,不过稍许羡慕是少不了了。
就在安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的时候,吴峰说:“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你认识我,对吗?”
安石费了不少劲才勉强接受了现状,他触摸过吴峰的身体,倒是不担心是鬼怪,至于吴峰外形的变化,只当是因为他独自在山里生活有些不同经历造成的,在吴峰的要求下,安石开始讲述起元顺的过去。
元顺跟安石都是小安村的村民,村子就在花岩山脉边缘的一处小山沟里。
一年前,村里包括安石在内,不少人突然生了恶疾,虽然小安村便做采药的行当,不过大夫说这种病需要的,是一种算不上常规草药的植物,因此元顺跟几个同村结伴进山采药,最后却一去不回,只有其余几人回到村子。一问才知道,元顺因为寻药急切,路过这一处山崖的时候不慎跌落。
不慎跌落?吴峰看了看山崖,山壁到悬崖起码隔着十米呢!这得多不小心才能摔下去啊?不过安石却是十分相信的样子,吴峰也不好多说什么,说不定自己之前就是这么不小心呢...
“小顺,”安石说,“跟我回去吧,元叔元婶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会很高兴的。”
元叔、元婶,是我的父母吗?
既然得到了一些关于自己身世的线索,吴峰自然是有心跟过去看看,他让安石在原地等待,自己则是朝着红叶山直奔而去。
他并没有沿着来时的山路绕行,山间崎岖,不过吴峰却如同灵猿一般时而在树枝间一晃而过,时而越过深沟,树丛山涧间,时隐时现的身影快速移动,看得山崖上的安石目瞪口呆。
“小小师姐!”刚回到竹楼,吴峰就激动地喊了起来,“我知道我的来历了!”
叶小小正在自己房内运转功法修行,听到动静,收功睁眼,走出竹楼。见吴峰满脸兴奋,翻身落下,站到他面前,也是替他高兴,直到吴峰说他要回去看看。
她的笑容不由得有些勉强起来。
“师姐,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我...”叶小小迟疑了一会,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你现在筑灵功小成,就算遇到寻常野兽也不用担心了,你自己去吧,不过不要提起我们。”
“啊?”吴峰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不过他并没有勉强,也没有追问为什么,“嗯,那我回去看看,过几天就回来。”
一定要回来啊。叶小小把吴峰送出院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送他离去。
“走吧,石头。”这一声石头,安石听在耳中几乎都要落下泪来,吴峰却实在没有太多感想,甚至连一丝熟悉感都没有,会这么叫他,也只是因为安石说吴峰以前都是这么叫他,吴峰试看能不能激起一些回忆而已。
吴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红叶山,看不见红叶宗,竹楼被掩盖在密实的树冠之后,没有露出分毫,他突然有种明悟,不管此去什么结果,与他而言,那里才是他的家。
小安村距离红叶宗几十里地,若是在平地,那自然算不上多远。不过在群山之间穿梭却不同,时不时就要绕一大圈,也就是吴峰体力惊人,力量也强,可以带着安石快速移动,才能在短短半天之后就带着安石来到山脉外围。
“那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安石面色苍白,还受路上的几次惊险刺激影响,心脏剧烈跳动,此时也只是稍稍平复一些。
在安石指的方向,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出现在吴峰的视野里,虽然规模很小,又在山沟里,小安村却并不破败,到处都晒着药草,四周种植的庄稼跟劳作的人们让这个村子显得生机勃勃。
“我们快下去,说不定小峰你在家里住几天,就能想起来以前的事情呢!”
吴峰心道未必,却还是点了点头,这一次安石坚定地拒绝了吴峰带他下山的建议,两人便慢慢沿着山路走向村庄。
吴峰死而复生的消息在小安村引起了轩然大波,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跑来围观,只不过大多都远远站着,深怕这是什么山中精怪变化,甚至是什么鬼怪。一年前,可是有不止一人看到他摔落山崖,那种高度,绝不可能有生还的可能。
吴峰此时也是手足无措,看着在自己身上不住摸索的一对中年男女,不忍推开。
他们便是安石口中的元叔、元婶,也就是元顺(吴峰)的父母了。两人瘦骨嶙峋,面色更是憔悴,显然过去一年的日子很是难熬。他们的眼泪不住落下,笑容与哽咽混在一起,难以成声。
“元叔,他是不是小峰还不一定呢!”突然,一个略有些公鸭嗓的声音传来,吴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年躲在远处说话,看到自己望过去,下意识退了几步才站稳。
在他身旁还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都是略带些惧意,不敢直视吴峰的眼睛。隔了几步站着一个女孩,发间插着一根浅蓝色发簪,怔怔地望着吴峰。
“他们就是当初跟你一起去寻药的人,”安石凑到吴峰身旁小声说,他知道吴峰不记得任何事情,介绍道,“刚才说话的是安平,边上的女孩是安翠儿,跟你关系很好的。另外两个是安宝、安乐。”
跟我关系很好?吴峰多看了安翠儿几眼,却见她低头回避,实在看不出来哪里好了。
倒是安平又说话了:“我们亲眼看到元顺摔下去的,就算真的有可能还活着,也不可能像他一样一点事都没有,说不定这是山里来的精怪,假扮元顺要祸害我们!”
“是啊,元飞,你们两个可要好好认认,不是我们多心,实在是他说不出以前的事来,样子又变了这么多...我们不能不防啊。”
“整整一年,要真是小顺,他在山里怎么活的下来哦!”
围着的村民们也开始纷纷议论起来,这一对只是中年,却已然有些老态的夫妇紧紧攥着吴峰的衣角,不肯放手。
“他是小顺,我知道的,他一定是小顺!我们这里哪有什么精怪!”元母沈花先开口了,只是她的回答并没有得到村民们的认可。
“我记起来了!”突然有人喊了起来,“小顺十岁的时候不是爬树摔下来,伤着背了嘛,那么长一道口子,你们都还记得吧?”
“对对,我也记得,伤药还是我给配的呢!”
一双双或怀疑或期待的眼睛盯着吴峰。
吴峰倒是干脆,直接把上衣脱了下来,露出精壮的后背来,他左边肩胛骨的位置有一条半臂长的伤痕,只是颜色已经淡去,并不明显。吴峰心中有些庆幸,若是筑灵功大成,身体洗髓排污,这伤痕多半是要消失不见的。
“真的是小顺!这疤浅了很多,不过形状还是一样的!”
这后背一露,所有质疑声尽去,安平的面色却是更苍白了一些,似乎仍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活人,他推了推身旁的安翠儿,示意她上前。
这一下安翠儿的脸也白了,只是她无法拒绝,只能慢慢靠近吴峰。
“元顺哥哥,你回来真是太好了。”安翠儿的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容,双手微微颤抖着搭到吴峰的手臂上,感受到衣服内传来的热力,她才稍稍安定一些。
这是!?
吴峰眼睛盯向安翠儿,她的声音有些熟悉,特别是那一句‘元顺哥哥’,分明就是曾经在昏迷中听见过的那个声音。
安翠儿被吴峰的目光注视,嘴角僵硬地扯了扯,笑起来却比哭还难看。
怕我是鬼?吴峰暗自嘀咕。
过了会,村民们也看够了热闹,此时已近傍晚,他们对元飞、沈花道喜之后,便各自散去。
“叔、婶,我也回去休息了。”安石今天可算是被吴峰折腾的有点惨,现在还有点晕,告别之后便也离去了。
“嗳嗳。”两人不住对安石道谢,手仍抓着吴峰的衣角不放,似乎生怕自己手一放开,就会再次失去他一样。
元家的屋子并不算差,甚至放在整个小安村来说,都算是比较豪华的石砌排屋,只是内里空落落的,没什么东西。倒是最大的那房间里,有一面刻着元顺二字的牌位,细香的烟雾缓缓升起,一些新鲜的食物摆在前面。
儿子的忌日两人自然不可能忘记,只是元顺出事的地方太远,以两人的体力根本无法支撑,只能让安石代替,自己则是在家祭奠。坟墓只是一个衣冠冢,祭品也就直接放在家里了。
一旁是一张老旧却干净的方桌,上面是一张防蚊蝇的竹篾盖菜罩,元飞让吴峰坐到方桌旁,自己则是跟沈花一起,把牌位撤下,又把牌位前的食物拿到灶台加热去了。
供奉的食物并不丰盛,肉食只有几条肉丝,不过等到元飞将盖菜罩掀开挂到墙上,吴峰才发现,这些看起来寒酸的食物,已经是两人能够拿出来最好的东西了。
方桌上只有两个小碗,碗里各有一坨黑黄的糊糊,此时早已经冷掉,吴峰一闻便知,这是野山根,这种植物块茎虽然可以果腹,但是味道却着实糟糕,十分涩口。
吴峰心里有些发堵,只是他不能理解,看房子,元家在小安村里也算是家境不错的人家了,怎么会落到如此田地。他一问才知道,元飞在小安村办了一个小私塾,所以虽然夫妻二人四体不勤,以往日子过的却还算是不错,只是独子坠崖之后,他便再没有心思教学,也就断了收入。
更何况,儿子的尸身一日不能找回,他们便一日不能心安,因此两人花了些积蓄雇村里人前去将尸体带回,却无功而返,只是被告知,可能是野兽叼走了。
吴峰沉默着吃完了晚饭,看着殷切的夫妇二人,稍稍有些不自在,呆坐了一会,突然想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先不说白天安平那几个人的怪模样,就说爹娘...他们说我刚出事的时候就雇人来山崖下找我,但是师姐她说过,刚捡到我的那几天,她在山崖那边等了不少时间,想着可能会有人来找我,却从来没遇到过人。”
“师姐不可能骗我,不然以她的性子我一眼就看出来了,爹娘也没有骗我的必要,难道是有人收了钱没有办事?”
吴峰问了父母,那受雇的正是安平跟安宝、安乐三人。
“当时村子里不少人都生了病,合适的便只有他们了。”沈花抹着眼泪说,她现在想想还觉得难受,“他们第一次回来的时候说那山沟极深,你不可能还活着,要是当时就下去找你肯定会误了村里人病情,既然把药都带回来了,他们也就可以放心去找你了。”
“是啊,那时候都难,虽然我们愿意付钱,不过没有肯去的人,还是安平他主动要帮忙。”
“嗯。”吴峰点了点头,随口应了一声。
有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