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村的村长名叫安大力,只不过任何认识他的人,都会觉得这个名字放在他身上很不合适。
安大力的力气不大,但是脑子很好使,在没有任何基础以及帮助的情况下,硬是从山沟里走了出去,跟花岩镇镇上的药商签下了长期的草药收售契约。
以往小安村的村民们也会上山采药,只是这些药材,都被贪婪的行商走贩以极低廉的价格收走,而自己去城里零散着卖,又耗费时间精力,得不偿失。
安大力的作为不仅让小安村的人们过上了更好的生活,也为自己赢得了村长的位置,这一当就是十多年。
他明白,自己的成就已经差不多到头了,离开村子,他就什么都不是,所以他把自己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了儿子安平身上。
这十多年来,作为村长,他积攒起了足以让任何村人感觉到目眩的财富,唯一的愿望,便是将儿子送入花岩镇真正的掌控者,乌木帮中。
安大力自信,有他为安平攒下的资源,安平一定能够学到真正的功夫,若是幸运,说不定还能够接触到长生之法。
长生啊,多么迷人的字眼,他正值壮年,还有足够的时间等待,等待那机会渺茫却真实存在可能性的灵丹妙药、延年益寿。
然而这一切都毁了!
全都毁了!
就在乌木帮执事快要沦陷在他的金钱攻势下的时候,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变成了...尸体!
所有的卑躬屈膝,大量的金钱珍药全都付诸流水,安大力只感觉天都要塌了。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那个死而复生的小畜生!
石坡上,紫藤花的藤蔓紧紧纠缠在一起,就像安大力眼中的怨毒与仇恨,深深扎根在他的心上。
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他嘴里喃喃念着。
...
将安平三人留下的撬杆痕迹抹除,吴峰没有再停留。他仗着身体强壮灵活,硬是从无人走的山头开辟出一条小路,一路绕弯,返回了小安村。
村子里一派祥和,没有人知道,千米外躺着三具尸体。
刚回到元家,吴峰便看到父母两人不安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安石在一旁安慰着。
“爹,娘,我回来了。”有些拗口,不过吴峰总算是能自然地喊他们爹娘了。
听到吴峰的声音,两人慌张的脸一下子欣喜起来。
“小顺,你出去怎么不跟元叔、元婶说一声的,看把他俩急的。”安石不无抱怨,不过他很快想到了什么,“哦~~你是跟翠儿出去的是吧,叔、婶,说不定过段时间你们就有儿媳妇了。”
安石调笑着,不过看吴峰嘴上微微笑着,脸上却并没有什么笑意,便有些无趣地耸了耸肩。
“天色不早了,既然你回来,我也该回去了。”
“嗯,这次谢谢你了。”
“嘿,谢什么。”
吴峰目送安石离去,转头却看到父母有些期盼的目光。
“小石头说的儿媳妇是怎么回事啊?”
“咳咳,他开玩笑的,刚才翠儿找我有些事情,回来晚了。”
“没事没事,”元父摆摆手,“不过你现在年纪也差不多了,翠儿那丫头是个好姑娘,你可不要错过了。”
吴峰嘴角抽了抽,敷衍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已经回来了,我也该重新操办学堂了,这一年没开,倒是耽误了不少孩子识字。”
这些事情,吴峰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听着,偶尔附和几句,这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
如吴峰预计的一般,一夜的时间,也足够人们发现安平三人的失踪跟尸体了,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就有哭嚎声划破村子的静谧。
吴峰出门之后,看到的便是被草席裹着,用竹架担回来的三具尸体。
草席旁,两个妇人被人搀扶着,一路跟着哭喊着。
“是你!”
突然,一个妇人发出一个尖锐不似人声的声音,吴峰见她指着自己,心中一惊,浑身都开始紧绷起来。
“一定是你!”那妇人怨毒地盯着吴峰,“你一回来,平儿就死了,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你给我平儿偿命,偿命啊!!!”
“跟我们顺儿没关系的,”吴峰身前挡了两个人,正是他的父母,“他跟安平无冤无仇,怎么会害他呢?”
深陷悲痛跟仇恨的妇人哪里听得进话,张牙舞爪就要上来扣抓,另一个妇人通红着眼睛,也是死死盯着吴峰,只是并没有什么动作。
她们并不知道真相,此时对于她们来说,真相并不重要,一个死而复苏的人刚回到村子,没过多久她们的儿子就死了,这已经足够她们生出将吴峰生吞活剥的心了。
若是她们知道,三人的确是死在吴峰手上,恐怕也要大吃一惊吧。
闹剧终究还是没有发生,安平的娘没走几步,就被人一巴掌扇倒在地。
啪,这一声极响亮,只是没有人出面为她说话,盖因这一巴掌,是他们的村长,这妇人的丈夫打出来的。
安大力铁青着脸,颤抖的右手已经微微红肿,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不显:“平儿他们出事的地方我已经看过了,是山上的大石滚落下来,意外砸死了他们,与人无干。安庆,这几天组织人手,把山头容易滑落的大石都给清理一遍,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
“是。”被称为安庆的青年小声应了一声。
“他爹!”直到此时,瘫在地上的妇人才回过神来,泣血般质问着。
“够了!不关元顺的事。”安大力下了定论,头也不回地走了。
愤怒、委屈、失子的悲痛充斥着妇人的心头,她眼睛一翻便晕厥过去,又是引得一阵骚乱。
吴峰见状,心中也是不忍。
一夜过去,他的怒火早已经散去,此时问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只不过看见二老紧张地挡在自己身前,也就释然了。
若是先前不小心一些,此时躺在竹架上的人可能就是他了,以二老的体质,再经历一次丧子之痛,恐怕也会随之而去吧。
欲杀人者,人恒杀之。吴峰心中暗暗道,也是告诫自己。
其实吴峰本来已经做好了被人揭发的准备,昨天在那山壁旁,他不止一次地察觉到被人注视,第一次或许是安平三人,第二次却是在安平三人死后。
说不定便有人躲在隐蔽处,目睹了这一切。
不过直到此时都没有任何意外,吴峰也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安翠儿倒是一个很大的破绽,虽然已经告诫过她不要慌张,不过前几天刚看到自己的时候,她就表现得很明显不安,吴峰想到。
只是下一刻,他就在人群中瞥见了安翠儿。她低着头,亦步亦趋的跟在人群后,看不出来多少惊慌。
“看来是我多虑了,她的演技比前天好多了。”
井口溪以潭水呈井状而得名,潭水延伸出一条溪流,蜿蜒着通到村子附近。只不过因为村子旁另有水源,而且这条水流细缓,夏天还经常断流,对于村子来说并不重要。
村子里正因为突如其来的死亡而忙碌,吴峰独自一人来到这里,站在浅潭旁,感受着舒服的凉意。
有人靠近了,只不过吴峰并未回头。
“元顺哥哥,有想起什么来吗?”
吴峰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安翠儿的话。
他对村子里的一切都很陌生,不论是家、亲人、朋友,都没有在他心里激起半点涟漪,若不是背后的疤痕跟曾经听到的声音,他都要怀疑,这个村子是不是别人跟他开的玩笑了。
“元顺哥哥,这一次我来,是跟你告别的。”
“嗯?”
吴峰转身,看向柔柔弱弱的安翠儿。
她自顾自说了下去:“经过这一次的事情,我总是觉得心里很不踏实,过几天我就去镇上,找机会离开,远远地离开。”
“你父母呢?”
“我娘很早就去世了,我爹...不提也罢。”
“你,做好准备了吗?”
安翠儿苦笑:“要是做好准备,我也不会等到现在了,不过多少是有准备的,而且我能吃苦,总是能活下去的。”
“...既然如此,那就祝你一路顺风了。”
“嗯,谢谢元顺哥哥。”
她突然有些期期艾艾:“元顺哥哥,有件事情,我要跟你坦白。”
“什么?”
“呼,其实,当时是我把你推下去的。”
安翠儿小心地看了一眼吴峰,她可是还记得昨天吴峰含怒出手是何等的威势,见他并没有发怒,这才继续往下说。
去年村中多人生病,人人都要照顾病人,元顺、安平跟他的两个跟班以及安翠儿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便私自结伴前往深山寻药。元顺跟安翠儿的关系本就亲近,在红叶宗附近的山崖上休息的时候,言行亲密了些,引得安平心生嫉妒,出言冷嘲热讽。
再之后便是争吵愈演愈烈,最后演化为争斗。
元顺一人自然不是安平、安宝以及安乐的对手,哪怕安翠儿在一旁拉偏架。
“最后,他们把你架到了山崖边上,让我把你推下去,不然就把我先、先...”安翠儿‘先’了好一会也没说出话来,“总之,最后我动手了,对不起。”
难熬的沉默中,安翠儿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都过去了。”
吴峰淡淡说道,他实在是没有多少实感,生不出多少愤怒来。
“嗯。”安翠儿轻轻应了一声,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潭水随风荡漾。
接下来几天,只从表面看,小安村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安翠儿的父亲闯到元家大闹了一场。
安翠儿离家出走了,她留下了一张纸条,等到她爹发现,她早已经不知去向。
有人见到安翠儿最后露面是与吴峰一道,因此安翠儿的父亲便借着这由子,要吴峰交出安翠儿,最后反而被吴峰打得狼狈逃窜。
吴峰对他可没什么好感,安翠儿提过,随着她长大,她爹便多有轻薄之举,就算不发生之前的事情,她也会找个机会逃走。
如此一来,吴峰发现自己已经没了再留下去的理由。
父母的身体因为心态的变化好转了很多,他们毕竟还是壮年,好好调养一番,又能生龙活虎。
小安村里每一处可能让自己想起从前的地方,吴峰都已经在安石的陪同下去过了,却没有什么收获,再待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短短几日在外,吴峰已经非常想念红叶宗,还有红叶宗上的师父师姐,他倒是想过跑回去看看再回来,以他的脚程用不了多久。
只是叶小小告诫过他不要提起他们,吴峰不明所以,却也将红叶宗的存在捂的死死的,被问起他是如何在深山活下来的时候,也只推说是被一老人所救,只是那老人已经去世。
在吴峰想念红叶山上的生活的时候,红叶山的竹楼里,叶小小托着下巴,无精打采地看着窗外。
“小小,你怎么在这,这个时间不是应该修炼的吗?”
“爹,你回来啦。”
叶小小起身望去,风尘仆仆的叶心站在门口。
“嗯,去了趟镜湖,给你娘采了些药,顺便给小峰也带了些。对了,小峰呢?”
“他...”
见叶小小支支吾吾,叶心面色微变:“他离开了?”
“嗯,他说对自己的来历有了些头绪,”叶小小急声加了一句,“我告诉过他,不要提起我们的!”
“你,唉,他什么时候走的。”
“好几天了。”
“已经好几天了吗?罢了罢了,这么多天没动静就算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一定要等我回来再说。”
“嗯。”叶小小乖巧地点头应到,又把叶心引到椅子上坐下,“爹,您辛苦了,我给您按按。”
叶心顿时有些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