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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左相番外·心藏须弥·十二

    世间情事,大抵都食髓知味。


    他天生有一寸慈悲在心里,即便吃了我的脸色,也并不真的恼我。


    四时园饮宴那日,我同着老太傅有一篇正经话要说。


    却不想行过回廊之时,远远就瞧见了他。


    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独饮,园中荷塘清香澄澄。


    夜来风扑在他脸上,荷塘也起了涟漪,水光潋滟,得了灯火相映。


    游鱼似得光点流动在他眼角眉梢。


    他端着酒杯自斟自饮,不时趴在窗边,细赏池中莲叶。


    我愣在老太傅身旁,心里忽然被他撩拨出许多绮思。


    一时想他会不会跳下池塘去抓那莲花。


    一时又想这汪莲池大概只及他腰身,跳下去也不会怎么着。


    正恍惚间,他好似察觉到了我窥视的目光。


    我不敢在颜荀面前同他招呼寒暄,怕沾染了他,累及自己的名声,日后做事总有阻碍。


    可心里又很想占住他,恨不能与他生死同路。


    就这一点卑劣,常让我觉得自己不配。


    可他不同。


    他见了我,先是一笑,我怔愣一瞬,当即拱手回礼。


    两厢无言,却不见生疏。


    老太傅一向瞧不上他,不曾同他见礼,他丝毫不在意。


    礼数做全后,又独自对花饮酒,悠然多情。


    我同颜荀落座叙话之时,眼前时时闪过他方才的模样,心不在焉是必然。


    颜荀见我如此,很是困惑道:“往日瞧你最妥当不过,今儿可是撞了什么邪祟了?你自己看看你写的字,走笔无锋,成什么样子?”


    我回神,低头看着墨迹未干的一张花名录,连忙认错。


    “学生有误,老师息怒”


    颜荀皱了皱眉头,陪席的两个小言官当即重新铺了笔墨,我提笔将那份花名录重新誊了一份出来。


    这份花名录是我陆续积攒下来的人选,这些人大都不在高位,但能力质素却并不次于旁人。


    不能出头的原因,也不过是因为叶氏子弟的打压排挤。


    颜荀虽古板,可骨子里的惜才之心也是有口皆碑,清流砥柱这四个字,他到底当得。


    我能得颜荀青眼,就是因他不计我是叶氏子,只看我政绩品行的缘故。


    叶氏如日中天到了这一步,也还是轻易不敢动颜荀这个天下儒生的表率。


    我将这份花名录交到他手里的原因,也正是想借他的身名,庇护住这些本领不俗的小吏。


    若有机缘,这些籍籍无名的小官员们,便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一场饮宴过后,两个小言官护送着颜荀回了府。


    我则起身留恋在了四时园中,过往的小厮见我身着朝服独站,便开口问道。


    “大人,您可是来赴璞王爷的宴?”


    我不解,只问:“什么?”


    “王爷都自个儿坐了一个时辰了,一直喝闷酒呢,您可是没找到王爷设宴的地方?”


    说罢,小厮伸手往那临水而建的包间一指:“就在那儿呢!您快去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忽而笑了,这小厮大抵是觉得,能邀官员做陪客的,也只有璞王这等皇亲了。


    包间儿的门,是一扇香樟木门,门腰上雕了鱼戏莲叶的木画儿。


    我伸手摸过这纹样,香樟木的气味儿缠上了指尖。


    鱼戏莲叶是好画儿,可莲叶只活一夏,鱼却有福有寿。


    原本是不相衬的。


    可我还是推开了房门,他抬头看我那一刻,微微错愕,而后便笑。


    “哦,叶相来了”


    我亦笑了,心里忽然松快了些。


    只活一夏有什么不好,不日将亡,何尝不是一份肆意妄为底气?


    那一夜,我和他相对而坐,说了许多的话。


    这些话里,有我幼年的苦楚,有我半生的风霜,还有他曾给过我的恩典与甜。


    没有一字不真,没有一字有假。


    唯一美中不足,是这番话即便说透说白,他也只敢信一半。


    我看的出他的犹疑防备,知他不敢将真心轻易托出。


    无妨,无妨。


    莲叶还有一夏才败,鱼儿尚能池中相戏。


    ......


    日子不紧不慢。


    他不在京中时,我心里总有一份念想。


    他在京中时,我便又多了些心事。


    这一日下朝,我寻了个还算体面的借口进了王府叨扰。


    他正坐在府中的小厅里品茶,御林军的常统领也在其中,我意兴阑珊当了一阵陪客。


    及至厅中人都散了时,他才得空问我。


    “表兄此番来找子戎,是为何事?”


    我看了他半晌,忽然有些想笑。


    我找你能有什么事?


    你一没兵,二没权,手里有些银子不假,可又长了颗忠君爱国的心,不愿去做那些招兵买马的勾当。


    难不成我还真的来找你造反?


    “王爷还是莫要叫的这样亲近,下官会生出些不必要的绮思,想来这绮思也不是王爷乐见的”


    “你这人真是......”


    “下官如何?”


    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些抬杠的话来,不过在他面前时,我大都不像往日的自己。


    “叶崇然,你也是个古怪脾气,昨日说了那一车话,是为叫我不要疑你,如今我同你亲近两句,你又这样夹枪带棒的推搡我,你怎么跟个女人似得难哄?”


    我愣了愣,生平头一回被人说像个女人,正不知该如何回话的空档里。


    他那个美艳的小侍婢又走了进来,只说她姊姊病了。


    他皱了眉头,叫那小侍婢将药方拿来他过目,看罢再去抓药。


    “王爷素日就是这样哄女人的?”我问。


    “相爷醋了?”


    这话极轻佻,他笑弯了眼睛,很有浪荡子的模样。


    “王爷今日怎么......”


    他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只说:“本王只是想明白了,与其被相爷几句话调理的茶饭不思,寐梦不安,不若就坦荡些”


    “如何坦荡?”


    这次是他主动吻上了我。


    唯有上天知道,我当时忍的多么辛苦。


    这个吻来的突兀,走的也轻巧。


    他垂着眸子说道:“坦荡就是,相爷喜欢本王,本王也喜欢相爷”


    我仍是不敢信:“此话......当真?”


    “这有什么好说假的?”


    他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手却定定握住了我的手。


    “崇然,咱们两个的活法不大一样,你幼时过的艰难,遇事则忍成了习惯,可我不一样,母妃还在的时候,我没吃过什么苦,是以在我这里,喜欢与不喜欢,其实不是那么艰难的事,无非就是一句话罢了”


    “你说自己不配,其实绝非如此,我在边关结结实实伤了一场心,我本来想着,我这颗心不能再轻易许人了,可那日你来了王府,就坐在花园亭子里,身上是一件绯红的官袍”


    “那时我就想,要是这个人是我的,该有多好,你说我是你少年时种下的初心,我今日也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崇然,你是我灰心时的一见倾心”


    他说这话时,是有些害臊的,可即便害臊,却还是一字一句,平平静静将这些话说了个明白利落。


    我忘了彼时我听这些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只记得......


    那日天气很好,是我入京以来,最亮堂的一个艳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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