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总……”他站在徐总的办公桌面前，手心里都是冷汗，脖子上的冷汗也在游行示威。


    王主任肯定告自己的状了。


    这个笑面虎，说不在意自己的失礼，却在背后给他穿小鞋。


    徐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坐。”


    他局促不安，半边屁股坐在沙发上。这个姿势不好受，但他也只能半边屁股坐着，因为后背上的砖头顶住了沙发。


    “你的病好了吧？”徐总问。


    “好了。癌细胞都清除干净了。”


    “那你的后背是咋回事？”


    “我这是参加的纳米机器人的治疗。机器人把癌细胞吃掉，再通过皮肤排出体外。这次癌细胞太多了，皮肤来不及排出来，都堆积到一起了，变成了这副模样。但是医生说了，不影响健康。”他解释道，然后重点补充了一句：“也不影响工作。”


    “那就好。本来呢，总公司听说你生病了，该给你减轻一点负担，有的项目就分给别人去做。不过看你精神状态还不错，还是让你继续跟吧。”


    徐总的话让他一惊一乍，心情一起一落。


    “多谢徐总。”


    “健康最重要啊。我这边呢，有个大客户，姓刘，想了解咱们的最新产品，但是刘总很忙，没时间到我们公司来。我最近要去趟北京，也没空去，想请你过去一趟。如果拿下这个单子，咱们的奖金都能翻倍。现在咱们公司，就你对产品知识最精通，销售网络也很熟悉，想派你过去拜访刘总。你有兴趣吗？”徐总问。


    “当然有！”房启龙喜出望外。


    他以为徐总要惩罚他，没想到是给他重任。


    “那你准备准备吧，明天就出发。我现在跟刘总约下时间，大概明晚六点。你去他们公司。这个刘总是个工作狂，别人下班了他还在加班。你就利用这个加班的时间给他介绍产品。记住，千万不能迟到。”徐总反复强调“准时”二字。


    “不会的。我明天早上坐最早的火车过去。”


    “好，祝你马到成功。”


    他从徐总办公室出来，兴致勃勃地准备材料，设想着刘总会提出怎样的问题，他该给与怎样的应答。他工作很卖力，但是后背的砖头影响他的坐姿。在电脑面前坐了半个小时就腰酸背痛，因此干脆站着办公。


    这个机会一定要把握住。他想。


    第二天清晨天未亮，他早早地爬起来，赶着最早的一班火车。


    火车上的位置不是很宽敞，他背上的砖头顶着他，只能坐下一半的屁股，半边悬空，非常难受。


    偏偏车程有五个小时。


    来到刘总所在的城市后，他赶到刘总公司，在附近的咖啡馆等候。同样的，他在咖啡馆里也只能半边屁股坐着。咖啡馆里其他捧着笔记本电脑的人都时不时地看他，看他背后的砖头。


    ＊


    一下午他都怒气冲冲。


    到了五点半，他从咖啡馆里走出来，准备去见刘总。


    走出咖啡馆大门的时候，他和一个匆匆忙忙赶路的行人撞了一下。因为重心不稳，他当场就被撞得摔倒在地。包也被撞开了，资料散了不少出来。


    那个人喊了声对不起就跑了。


    他后背先着地。


    平常后背上的砖头不痛不痒，此刻受到撞击后剧痛无比。


    他如触电一般翻了个身，以免后背继续着地。


    翻过来后，更加猛烈的痛疼感袭来，以至于他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有好心人帮他捡资料，扶他起来，问他需不需要去医院。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六点了，连忙奔往刘总公司所在的办公楼。由于正值下班期间，电梯里人满为患。他干脆走楼梯上去。


    因为背上背着一层厚厚的砖头，压得他直不起腰，正常行走时不受影响，上楼时却非常吃力。来到刘总门前时，已经迟到了十五分钟。不过刘总还是让他进来了。


    刘总看起来十分威严，不像是公司的老板，倒像是率领千军万马的将军，杀气腾腾，目光凛冽，一看就是控制欲极强的人。


    “你浪费了大家时间。接下来请你节约下时间。”刘总说。


    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刘总的身上散发出来，压得房启龙弯下了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连连道歉，然后从背包里拿资料。打开包一看，发现资料少了许多。原来是刚才摔一跤摔出去了不少。他只能凭着记忆介绍。可是他现在又慌又乱，讲得一点条理都没有。


    十分钟后，刘总打断了他，问：“你们公司没别人了？”


    他如遭雷击。


    此次拜访完全失败。


    他灰溜溜地回到公司。


    ……


    回来没多久，他发现公司里又刮起一股裁员的风言风语。这次他不是很着急，他毕竟是分公司的市场部总监了，算得上是管理层，而且给公司创造了不少利润。即便裁员，也不至于这么快裁到他头上。


    女同事小刘特地请他喝酒，向他打听裁员的信息，并且请他多多关照。


    他哭笑不得，说裁员可能是只是谣传，之前也传过好几次裁员，都不了了之了，而且表示自己也不是老板，也有可能被裁。


    小刘却哭哭啼啼地说：“这次是真的！别的城市的分公司已经开始裁了，有的整个部门都裁掉了。龙哥，你一定要多多照顾我啊。你对我好，我一直都知道。”


    他心中一荡，但很快被慌乱的心情占据，说：“先别担心，我也去问问。”


    如今他和公司总部也有些联系了。多方打听之下，得知公司已经和郝氏集团接洽，商量收购细节，江城分公司也要裁掉一些人。不过具体裁哪些人，权力在分公司总经理，也就是徐总手上。徐总虽然没有最终决定权，但是有选择权和推荐权，也就是向公司提建议，说那些人功劳大、效率高，哪些人是温水煮青蛙混吃等死。


    听完这些后，他心中有数了，打算去找徐总求情。


    思考良久，他和老婆蓝山山商量，咬咬牙准备了一份厚礼，和蓝山山一起来到徐总家中拜访，说是老同学相聚。


    徐总热情地接待，并且在家里招待他吃饭。


    看到徐总的老婆后，他觉得还是蓝山山好看……徐总虽然有钱，但是老婆没自己的好。


    他小小地满足了一把虚荣心。


    饭后，两人到阳台上抽烟。


    两个女人在厨房收拾碗筷，边收拾边有说有笑，谈论声非常大。


    房启龙点燃一根香烟，慢慢地聊到了裁员这件事。


    徐总苦笑道：“这事儿我也很为难。总部的要求很明确，说公司的市场部和产品部存在许多重叠，要把两个部门合为一体，这样就要裁掉一些人。首当其冲的是两个部门的总监，市场部是你，产品部是老宋。你们只能留一个。我是觉得你们是半斤八两，裁掉谁都是损失。但是现在情况很严峻，必须走一个。本来公司是想要你另谋高就，但是，我也知道你对公司贡献更大，更有朝气，所以打算向公司推荐你留下。你觉得怎么样？”


    “啊……那岂不是要裁掉老宋？”房启龙一哆嗦，香烟坠落。


    “也不是裁掉，是让他有个更好的机会。”徐总笑道。


    “老宋一直对我不错，亲手带我。如果我把他挤掉了，很过意不去啊。”


    “那，你走他留？”


    “……”他沉默了片刻，说：“唉，我也不是给自己求情。你们秉公办理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听天由命。”


    “嗯，你是个好人。”徐总赞道。


    几天后，分公司召开全体职工会议。


    会议上，徐总宣布了裁员通知，几乎三分之一的普通员工遭到辞退。不过公司也算厚道，根据工龄n支付了3乘以n的月薪进行补偿。提到领导层的时候，徐总哽咽了：“咱们公司产品部和市场部都是非常好的部门，但是以后要兼并了，两个部门的总监也只能留一个。老宋和小方都是很好的总监。无论谁走，我都舍不得。”


    大家似乎都很感动。


    房启龙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时不时地看着老宋。


    老宋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总动情地说：“本来，我们要进行综合的评估才能拿出最后结果，但是，万万没想到，我们的方总，房大总监！他来我家给我送礼，让我裁掉老宋，留下他！老宋一手培养他，他竟然做出如此行为，真是令我失望！”


    房启龙的耳边“嗡”的一声响，猛地抬头，怒视徐总。


    徐总继续说：“我们集团公司的企业文化，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注重人品的素质。房总有这种行为，我们不得不重新评估了。”


    老宋走到房启龙面前，无不悲哀地说：“小房，你……”


    房启龙慌忙解释：“宋哥你听我说，我没有让他裁你。”


    老宋问：“那你昨晚是不是去宋总家了？别否认，我看到宋总老婆发了朋友圈。”


    “我……是去了。”房启龙低声说。


    “你有没有带着礼物？”老宋问。


    “我带了，但是我不知道必须要从我们俩中挑一个啊。”房启龙实话实说。


    “别说了，算我看走了眼。”老宋愤怒离开会议现场。


    其他的员工都用鄙视的眼神看着他。


    大家都没说话，但是他知道大家在想些什么。


    会议过后，他的oa里接到人员调整的通知，说什么公司进行优化云云，请他抓紧时间找相关领导办理相关手续。


    说得十分漂亮，其实就是裁员二字。


    他和徐总的第一次交集就是oa上，关于请假；最后一次交集依然在oa上，关于离职。


    来到徐总的办公室，他愤怒地质问徐总：“为什么陷害我？”


    徐总摊摊手：“我公事公办，何来陷害？”


    他气得脑袋发晕，想要大声反驳徐总，但是太激动而说不出话来。


    徐总语速极快，说：“忘记了王主任的话了吗？别动怒！公司是进行仔仔细细的评估。影响你去留的，是那个刘总。他向公司投诉，说你业务上不专业，其次是你背上长了十几块砖头，所有客户看到你都吓一跳，根本没心思谈业务，如果继续派你出去谈业务，去一次谈崩一次。”


    “徐总！我为什么长砖头你不知道吗？我都是累的，都是为了公司！你们不能卸磨杀驴！”


    “为了公司？为了你自己而已！不要说得那么伟大。我劝你不要动怒，因为你的离职报告还得我来写评语。你去下家公司任职，都是需要离职证明！”徐总冷笑着说。


    他迅速偃旗息鼓了。


    在他离开办公室之前，徐总小声说了一句：“谁让你带着蓝山山到我家来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