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整个巨塔一层安静了下来。巨塔里有着严格的秩序，晚上十点之后，不允许有任何人外出行动。当然，如果你不被发现的话。


    此时教堂东侧的客房里，另外四名神眷者已经睡着了，只有罗格一个人辗转反侧。


    想到明天就要去到巨塔的二层，他既兴奋又紧张。


    在一层生活的这十六年来，他每天抬头都能看见头顶几十米高的巨大圆盘。那圆盘无边无际地延伸着，遮蔽了整个天空。


    或许说，罗格从未见过真正的天空。他以为的世界，就是这夹层中的天地。


    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象着圆盘以外的世界，那对他有着无限的吸引。所以，原本只是想获得一份黑麦面包的罗格，在知道可以去往二层的时候，欣然接受了。


    可是，他觉得必须得跟父母道别。


    想到这里，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打算偷偷溜回家去。


    他打开房间的门，从安静幽邃的走廊穿过花园，在路过西侧房间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一声女性的惨叫。


    罗格脚步顿了顿，快速地穿过花园，走到了教堂大厅。


    大厅里空空荡荡，面朝东的大门紧闭着。罗格靠近一瞧，竟然从外面反锁了。


    他轻轻推了几下，锁得还很严实。虽然这门看上去并不坚固，但罗格也不想强行破门，那样一定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正想着如何出门，门外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罗格吓了一跳，耳朵贴着门仔细一听，似乎是有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


    他赶紧紧贴着门后等人高的花瓶后面躲起来，就听见门外传来开锁声，随着暗淡的月光照进大厅，一个人影从门外窜了进来。


    “是查尔斯！”


    罗格暗暗心惊，躲在花瓶后面大气也不敢出。他不明白查尔斯为什么半夜偷偷摸摸地来教堂，但幸好自己站在阴暗的角落没有被发现。


    查尔斯左右望了一眼，确定没有人后，慢慢走到了主教台前。他打开了主教台上的一个红木盒子，那正是莫叶历神司进行神礼之仪的东西。


    紧接着，查尔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嘴角有着一丝狰狞。他把药瓶里的液体滴进了水晶瓶里，然后转身离去。


    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他走的时候十分匆忙，竟然忘了锁门。


    这倒是便宜了罗格。


    他偷摸溜出教堂，沿着白天走来的路，一直回到了神临筛选的地方。


    巨塔有十分严明的作息时间，半夜十二点，整个一层空无一人。虽然街道上偶尔有守卫路过，但罗格灵巧地像只野猫，将那些守卫一一躲过。


    终于，他回到了东区的蜂巢。


    蜂巢是巨塔一层居民房屋的统称，这是用黄泥做成的像蜂窝一样的建筑。建筑十分紧密地排列着，最大限度地节省了空间。蜂巢里面有等人高的六边形槽格，一层的居民就是住在这样的槽格里。槽格的空间很小，几乎只能面朝上睡觉。所有人都保持一致，显得机械而冰冷。


    东区的蜂巢共有ABCD四个大区，每个大区里有一千座蜂巢，每个蜂巢里能住得下两千个人。这样计算下来，整个巨塔一层就有三千二百万的居民，占了整个巨塔人口的三成。


    罗格家的蜂巢编号是B634，他走在潮湿泥泞的肮脏街道上，有些暗暗皱眉。以前还不觉得，自从走过白天的专属街道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曾经生活的地方是多么不堪。不过，这些不堪也让他的行动自如了很多，因为这里连那些守卫都不愿意来。


    巨塔一层的晚上是无边的黑暗，二层的地基将光线全部遮蔽，只有来自巨塔边缘的遥远月光。罗格摸黑溜进蜂巢，寻找着自家的编号。


    蜂巢里一片黑暗，是不可能看清楚槽格上的编号的，但是罗格不需要看。十六年来，无数次地往返，从蜂巢入口到家有几步路，他早已铭记于心。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终于，他在一处槽格前停下了脚步。


    蜂巢是六层结构，每一层有又分很多列，每一列中的一个大格便是一个家庭。大格中有三个槽格，分别是父母和子女的。每个家庭只能同时拥有一个孩子，如果是双胞胎或者多胞胎，在出生时，便只选择哭声最响亮的那个存活下来。


    罗格把手伸进槽格里，试图将沉睡的父亲唤醒，然而令他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父亲的槽格竟然是空的！


    这让罗格有些疑惑，他又来到旁边母亲的槽格，伸手一摸，也是空空如也。


    “怎么会！”


    他有些难以置信，因为过去的十六年里，父母从未在晚上离开过。


    或许是因为慌乱，他不小心踢到了木质的槽格底部，发出了‘咚’的声响。声音吵醒了隔壁的一名男子，那男子坐起身子，仔细瞧了一眼。因为常年生活在黑暗里的缘故，他们有良好的夜视能力，虽然不能完全看清楚，但大致的轮廓可以辨认。


    那男人望了罗格一眼，又漠然地躺回了槽格之中，正打算继续睡觉时，一张手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先生，您见过我的父母吗？”罗格小声问。


    男子拨开了罗格的手，平静地道：“他们被带走了。”


    “带走了？谁？”


    “是两名修士。”男子敷衍地回应了两句，显得一点儿都不关心。


    罗格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便又悄悄溜出了蜂巢。他想起查尔斯白天时说过，会给自己的父母一份奖励，便打算去找他问问。


    查尔斯的住处他不知道，只能先原路返回教堂。他像黑暗里的老鼠一样，在宽阔无人的街道上乱窜，终于回到了教堂的客房中。


    回到教堂没多久天就亮了，罗格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来一回竟然用了将近一夜的时间。


    一晚上的奔波使得他现在有些疲倦，刚合上眼没多久，莫叶历神司就派人来接人了。


    他们被催促着坐上了一辆马车，然后从教堂后的专属街道一直向着一层中心的巨大黑色圆柱走去。马车前有一个精致的包厢，里面坐着莫叶历神司。之后才是一个露天的宽敞托棚，五名神眷者坐在上面略显拥挤。


    那根柱子名为‘神柱’，联通着整个巨塔，从第一层一直到第一百层，神柱上有螺旋而上的阶梯，这是巨塔每层之间唯一的联通方式。


    马车一路颠簸，使得昏昏欲睡的罗格始终找不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拉布多似乎是看出了罗格的疲倦，于是坐得向他靠近了一些。


    “你可以枕着我的肩膀。”拉布多说。


    “谢谢。”罗格谢了一句，把头靠在拉布多的肩膀上呼呼大睡。好在教堂离神柱有一断不短的距离，加上车上坐着莫叶历神司，车夫不敢出差错，驾车时也故意放慢了速度。等他们到达神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罗格，罗格，下车了。”


    熟睡中的罗格被拉布多轻轻摇醒，张开眼时，一个巨大的黑色石柱呈现在眼前。


    车夫小心翼翼地将车厢前的红毯铺上，然后蹲在地上。莫叶历神司便踩着他的后背走上红毯。神柱前有两名身穿银色铠甲的士兵，见到莫叶历神司，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让开一条路来。


    “跟在我后面，别乱跑。”


    莫叶历神司嘱咐了一句，便领着五名神眷者走向巨塔二层。


    神柱的阶梯是用质地坚硬的黑色石头铸成，里面还浇灌了钢铁。尽管如此，这样的黑色石柱能够承重一百层的巨塔，依旧让人难以置信。所以便有了神临教派的‘神柱信仰论’，他们在巨塔之中布道，解释说--这根神柱是光明神的眷顾，里面灌输了神的力量，所以才能这般无坚不摧。


    巨塔帝国建立之初，对于神柱信仰论的真假几乎是毁誉参半。但是却没有人敢真正地去进行实验，因为这根神柱关乎着全帝国居民的生死，谁也没有勇气去砍断这根神柱来进行佐证。这样一来，神柱信仰论自然而然就成了全帝国人民承认的真理，神临教派也是因此成为了巨塔帝国最大的教派，成为了近亿人的信仰。


    沿着回旋而上的阶梯，脚下的景色开始慢慢便小，但视野也越来越开阔。罗格能够看见北方的蒸汽工厂，那一整排轰隆隆的冒烟的怪物，此时看起来竟然是如此渺小。当他临近巨塔二层的时候，整个一层的景色几乎可以尽收眼底了。他看见数不清的黑点从蜂巢里涌了出来，奔向那些工厂。这样的场景既震撼又恶心，罗格开始怀疑起自己人生中的前十六年。


    难以想象，他曾经是其中的一员。


    那般机械地，无知地，冰冷地，如同蝼蚁一般地活着。


    罗格同情他们，但更多的是愤怒。他仇视那些高层的统治和压迫，但更多的，却是对一层居民的妥协与软弱。


    他们，已经活得没有任何尊严了。


    “啪！”


    响亮的一声，罗格的右脚踏上了巨塔二层。


    ·······················


    情报公开：一层居民在长期的压迫中丧失了情感和认知，他们的生育只是尊崇动物的原始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