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宋婕妤偷人了，只这话他不能同宋皇后说，面上依旧是淡然无波的说道：“这是好事，宋婕妤腹中怀的是朕头一个孩子，她年纪轻，难免有不周到的时候，往后就有劳皇后多看顾一点了。”
这话其实也没什么，但宋皇后听着就不舒服。
宋婕妤年纪轻，她就老了不成？
但皇后面上也只是笑着说：“这是自然，皇上的孩子，也是臣妾的孩子。”
等到皇后一走，皇帝就对福公公道：“安排人给皇后下些无足轻重的毒吧。”
福公公没有多问什么，只吩咐下去了。
宋皇后这两日里老是做噩梦，而这一场噩梦无疑都与宋婕妤和宋婕妤腹中的孩子有关。
她时常梦到宋婕妤对她挥舞着匕首恶狠狠的让她去死，抱着孩子在她面前得意洋洋，然后醒来就是一声冷汗。
这样的噩梦做的多了，宋皇后看向宋婕妤的目光都有些不对了。
这一日里，妃嫔们照例前来同宋皇后请安。
宋婕妤自有孕后，宋皇后便免了她每日里的请安，宋婕妤也有好些日子没来过了，只是昨日里宋婕妤梦到了她姨娘，便想求同皇后求个恩典，见她姨娘一命。
彼时姜意就坐在宋婕妤的身旁，宋婕妤同宋皇后说了好几句话，却未曾得到宋皇后的回应，相反，宋皇后看向宋婕妤的目光十分不善。
宋婕妤吓得一下子就尖叫了起来。
因着这声尖叫，宋皇后才回过神来，她连忙收敛神色，道：“你说什么了？”
宋婕妤却脸色惨白的不敢说话了，也没说什么，捂着小腹落荒而逃了。
姜意自是不意外，那日里同皇后说起宋婕妤有孕一事时，她便将噩梦水洒到了皇后的身上。
皇后和宋婕妤这般，两人必定会有一个人是要出手的，可能是宋皇后，也可能是宋婕妤。
不过姜意觉得是宋皇后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毕竟宋皇后在这宫里三年了，宋婕妤刚刚进宫，便是想要动手，也没有合适的契机。
不想结果出乎姜意的预料，在宋婕妤见过她姨娘的当天晚上，宋皇后就中毒了。
给宋皇后下毒的那个小太监原是宋家的人，之前还有人撞见他和徐姨娘说话，然后他就失踪了，虽然没有任何的证据表明是宋婕妤，但宋皇后就是觉得是宋婕妤。
宋皇后抓住宋嬷嬷的手道：“本宫要她死。”
宋嬷嬷轻拍着宋皇后的后背道：“您先静下心来，这事也不一定就是宋婕妤做的，她手还伸不了那么长吧。”
“家里人向着她也就罢了，宋嬷嬷看着本宫长大，眼下本宫都要被她给害死了，你还要向着她说话吗？”
宋皇后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下来，宋嬷嬷也不好说太多的话刺激她，就道：“您先休息好。”
宋皇后却道：“她一日不死，本宫一日睡不好觉。”
她根本睡不着，便是睡着了，梦里也都是宋婕妤。
宋嬷嬷只得又道：“等等吧，等将来孩子出生了......”
“本宫要忍耐到什么时候，等她孩子出生了，可万一她生的是个女孩，是不是本宫还要忍耐？”
宋皇后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了，“说不得到那时候本宫都要死了。”
“况且宋家想要个傀儡，这个傀儡谁生不是生，也不非得是她宋希，本宫觉得姜意就很好，听话，乖巧，从来不会有不该有的想法。”
宋嬷嬷却被吓了一跳，“那......那怎么能一样。”
宋皇后也知自己这话过于冲动了，道：“让本宫再想想。”
宋嬷嬷又说：“即便您这样想的，也知会夫人一声，若是夫人允许，再......不然宋家那边也不好交代。”
宋皇后轻轻“嗯”了一声。
皇帝这边知道宋皇后中毒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的清晨了，他下了朝之后就过来了宋皇后这边，眉眼间尽数都是心疼。
他看到宋皇后要起来，连忙过来扶着她。
“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可查清楚是何人下的毒了？”
他言语间尽数都是关切，宋皇后看着他的目光，被自己深深所压抑着的委屈便忍不住的冒了出来，她很想同她说实话，瞧瞧皇帝会不会因此为她做主。
但被宋嬷嬷看着，宋皇后到底不好说，只道：“是臣妾宫里的一个小太监，但那人寻不到了。”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寻不到呢？”皇帝问清楚了那人姓甚名谁后立马让宫中的人去查，甚至出动了羽林卫。
皇后那一颗凉透了的心这才有了些许暖意，皇帝又问：“吃药了吗？”
宋嬷嬷就忙道：“刚刚让人去熬了，老奴过去瞧瞧。”
皇帝又低声安慰了宋皇后几句，忽然道：“皇后这宫里香味好生浓郁。”
宋皇后道：“是安神香，臣妾这几日里睡不着觉，这才让人点着......”
“是这样吗？”皇帝也没说什么，随后又道：“皇后怎么会睡不着觉呢？”
“皇后这些日子都瘦了。”
宋嬷嬷不在这里，宋皇后就忍不住说了出来，“臣妾总是时常梦到宋婕妤要杀臣妾，而且臣妾怀疑这毒就是宋婕妤让人下的。”
“阿鸾说什么？”皇帝的目光骤然变得阴沉几分。
宋皇后的委屈再也抑制不住，“宋婕妤或许是怕她生了孩子之后，别臣妾去母留子吧，所以才会这样对臣妾，可臣妾不是这样的人。”
“是，阿鸾最是心善。”皇帝连忙安抚道，“只是宋婕妤敢这样对阿鸾，真是让人不喜。”
皇帝在宋皇后的注视下，幽幽的目光中折射出凛凛杀意，然后他忽的一转口，“只这个孩子是宋家千辛万苦才盼来的。”
他长叹了一声气，“等这个孩子生出来吧，等他生出来，朕一定为阿鸾出这一口恶气。”
宋皇后忽然就又哭又笑。
又觉感动，又觉讽刺。
感动自是感动于皇帝对她的这一片心意。
她的那些家人们一直让她忍耐，但皇帝说会为她出气。
他恨不得立即替她出气，之所以忍耐住是因为她，是因为她背后的宋家。
而皇帝也明明知道宋家要这个孩子的用意。
他知道所有的一切，知道自己会被舍弃，连傀儡也没有资格做，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那样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从来没有想过去阻止。
他做这一切全然是因为她。
而她竟然还因为家族的缘故而左右摇摆。
“哭什么？”皇帝拿出帕子替她拭泪，宋皇后没有说什么，皇帝在她身边陪了整整一日，直到宋皇后睡着之后，他才离去。
宋皇后睡不安稳，下半夜的时候又被噩梦惊醒，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又想到皇帝的话，于是让人将安神香给熄灭了。
只是屋子里那股浓郁的香味依旧经久不散。
宋皇后烦躁的说道：“怎么还没有熄灭？”
宫人连忙道：“熄灭了呀。”
“哦还有您平素里常用的檀香也要熄灭吗？”
“嗯。”宋皇后淡淡应了一声，又让人将那香给拿了过来。
平素里她是不曾觉得有什么的，但或许是她中了毒，嗅觉更为灵敏了一些，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也或许是檀香和安神香混合在一起，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胃里直犯恶心。
宋皇后还是叫了太医来，太医瞧了瞧之后面色剧变，“皇后房中怎么会有这种香呢？”
“这是麝香，闻久了之后会不孕的。”
宋皇后的脸色也变得惨白，她用这香用了好几年了，从先帝缠绵病榻的时候，她母亲就让她用着了。
进宫之后更是不曾间断。
她对香不曾有过了解，自然不知檀香和麝香有什么不同。
但眼下听着太医的话，她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
或许打从老皇帝缠绵病榻，膝下又无子嗣的时候，她父亲和母亲就已经有了决定了。
让她嫁给皇帝，但她一定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呢？
自然是怕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心会偏到这孩子的身上。
做母亲的有了自己的孩子，怎么还会一心为了家族所考量呢？
连她也是被她父母所算计中的一环。
皇帝是傀儡，而她有何尝不是她父母手中的傀儡。
甚至她这个傀儡比之皇帝还不如，起码皇帝明明白白知道自己的处境，从来不曾有过幻想。
而她是被她的父母给生生卖了。
甚至可能还包括宋嬷嬷。
这事宋嬷嬷她知道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宋嬷嬷原本就是她母亲送给她的人，且她经验老到，怎么会不知道呢？
一想到陪着她长大的乳娘，竟也将她当做一个傻子看待，她便心痛的不能自己。
她从前时常嗤笑宋希傻，被人养成那么一副模样竟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如今看来，真正傻的是她才对。
“宋嬷嬷呢？”宋皇后问道。
宋嬷嬷刚刚说是去端药，但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而且平素里这种小活计也压根用不上宋嬷嬷去做。
宋皇后面上露出一丝冷笑。
又过了一会儿，宋嬷嬷过来了，“方才老奴要端药过来的，结果药不小心撒了，只得又重新熬了一副，便耽误了些时间。”
“老奴喂您吃药。”
宋皇后掩下眸中冷意道：“不必了，本宫自己吃。”
宋嬷嬷将药碗放到了宋皇后的手中，宋皇后无知无觉的一口一口吃着药。
宋嬷嬷一直觑着宋皇后的神色。
“老奴知道您心里委屈，只是宋婕妤这样子......”
见她又要替宋婕妤说情，宋皇后冷冷瞥了宋嬷嬷一眼，“嬷嬷是本宫的乳娘，还是宋婕妤的乳娘？”
“瞧宋嬷嬷这模样，本宫都要以为您是宋婕妤的亲娘了呢。”
宋嬷嬷讪讪然的说道：“老奴也是为了您好，若是您这样做了，夫人倒是好说，就是国公爷那里......”
宋皇后放下了药碗，闭目假寐。
见她这个模样，宋嬷嬷也不好多说。
过了许久，宋皇后又说：“本宫想见母亲一面，亲自同母亲说说。”
“劳烦宋嬷嬷同家里传句话。”
宋嬷嬷道：“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再过些时候，便是母后皇太后的寿宴，要不到那时候您再同夫人说？”
那个时候，宋婕妤腹中的孩子便又大了些。
人有了怀疑之后便是这样，平常觉得没什么问题的话，眼下便都成了问题。
但宋皇后还是道：“好。”
虽然各种各样的事实摆在眼前，但她还是不愿意相信她母亲会这样对她。
她母亲只生了她和宋玉两个孩子，她母亲不该是这样的。
皇后这里发生的事情，皇帝没让人专门看着，甚至没让人过问。
皇帝自幼在青楼里长大，对一些香料的味道特别敏感，事实上打从他与宋皇后刚刚成婚的时候，他便知道那香有问题。
之所以没有点出自然是因为从前的时机并不合适。
宋皇后那时候还是很信赖宋家的，他将这事告诉宋皇后只会惹得宋皇后对他猜疑更甚。
而现在恰是最合适的时机。
他这些年在宫里也笼络了一些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眼睁睁看着宋家势大，甚至压过了皇权。
其中也有从前向着宋家，被他以利益拉过来的。
没有人想一直屈居于人下，宋家是臣子，同样都是臣子，为什么旁的人家就要低宋家一头呢？
只是因为宋家手握兵权，还因为宋家出了一个皇太后？
不过他现在的准备还不充分，他还需要一个契机。
而这个契机，皇帝寻了很久，是在姜意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有了转圜的机会。
想到此皇帝去寻了姜意。
皇帝已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姜意了，起初的时候他还会想，姜意为什么没来找他。
毕竟她从前是那样的主动。
后来转念一想，可能那姑娘就是因为想见一下宋玉，才那样主动的。
现在目的达成，不需要他了，就也不来找他了。
他为此竟然还失落过一段时间。
只是他这样的处境也容不得他沉浸在这样的情绪中太久，很快他就开始忙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