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速 28 米每秒！阵风 10 级！吊车力矩报警！”


    起重指挥员的声音在对讲机里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几百盏大功率卤素灯将工地照得如同白昼，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地抽打在每个人身上，打得人生疼。


    那台 500 吨级的履带吊车正发出濒死的咆哮，它那长达百米的吊臂在风中微微弯曲，吊钩下挂着的，正是那个刚刚打印完成、又紧急装配了 33 台发动机的“昆仑”动力模组。


    这是一坨重达 400 吨的钢铁巨兽。


    此刻，它悬在 K-2 贮箱底部上方五米处，像个不受控制的巨型钟摆，在狂风中疯狂晃动，摆幅超过了半米。


    “不行！落不下去！”王大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吼道，“摆动太大了！这时候强行对接，发动机会把贮箱法兰砸烂的！”


    “不能停！风还在加大！”李星河站在 K-2 贮箱的底部作业平台上，身上只系了一根安全绳。此时他距离地面十米，整个人随着贮箱在风中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头顶那个正在乱晃的动力模组，那是三十三张黑洞洞的喷口，像是一群择人而噬的怪物。


    “启用‘四角牵引’！”李星河对着对讲机下令，“把四台推土机开过来！挂上钢缆，从四个方向拉住动力模组，用蛮力把它给我拽稳！”


    这是最原始、最野蛮的办法，但在这种极端天气下，也是唯一有效的办法。


    很快，四台重型推土机轰鸣着从雨幕中冲出，分别占据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粗大的钢缆被挂在动力模组的吊耳上，随着推土机反向发力，钢缆瞬间崩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崩崩”声。


    在四股巨力的拉扯下，那个疯狂晃动的 400 吨铁疙瘩终于慢慢安静下来，摆幅被压缩到了 10 厘米以内。


    “就是现在！落！”


    吊车司机咬着牙松开了制动。


    庞大的动力模组带着呼啸的风声轰然下坠。


    “左边高了！三号推土机松缆！”苏清歌站在地面，手里拿着激光测距仪，任凭雨水淋透了她的高定西装，“五厘米……三厘米……偏航修正！”


    “咣！！！”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盖过了雷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动力模组的导向销精准地插进了贮箱底部的定位孔。三百多吨的重量瞬间压在 K-2 贮箱的裙部，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火箭都向下沉了一沉，发出一声类似巨兽叹息般的金属摩擦声。


    “合上了！”王大雷兴奋地大叫。


    “别高兴得太早！现在只是挂住了，还没连为一体！”李星河大吼，“焊工组上！把这道环缝给我焊死！”


    “李总，雨太大了！没法焊！”焊工班长看着瀑布般的雨水，“这种湿度下焊接，焊缝全是气孔，全是氢脆！一受力就裂！”


    “搭雨棚来不及了。”李星河看了一眼头顶，原本只是灰黑色的云层现在已经变成了墨汁般的黑色，那是台风核心区即将到来的征兆。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防雨布，但那根本不够遮挡这么大的焊缝。


    “用火。”


    李星河跳下平台，冲到旁边的工具箱里翻找。


    “什么？”


    “用火把雨烤干！”李星河抓起一把大功率丙烷喷枪，点燃，一道蓝色的火焰喷涌而出，“所有辅助工，拿喷枪围着焊缝烤！形成高温气墙，把雨水挡在外面！焊工在火焰后面焊！”


    这是疯狂的“火中取栗”。


    几十名工人立刻行动起来。一瞬间，火箭底部亮起了一圈蓝色的火墙。高温蒸发雨水形成大量白雾，焊工们就躲在这层滚烫的雾气中，戴着面罩，手里的焊枪喷吐着耀眼的弧光。


    呲呲呲——


    电弧声、暴雨声、风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末日的工业交响乐。


    苏清歌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她从未见过如此粗暴却又如此充满生命力的工艺现场。这不符合任何一本材料学教科书的规范，但在这一刻，它是唯一的真理。


    半小时后。


    “最后一道缝焊完！”焊工班长虚脱地瘫坐在地上。


    “注水！”李星河根本没时间检查焊缝质量，直接下令。


    几台早就待命的工业水泵全功率开启，海水顺着那根刚刚焊好的“集液盘”接口，疯狂涌入 K-2 贮箱和上方的 K-1 废弃罐体（被临时焊接在顶部增加高度和配重）。


    一吨、十吨、一百吨、一千吨……


    随着海水的注入，这枚原本头重脚轻、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火箭，开始变得愈发沉稳。


    它就像一根正在生根的定海神针，巨大的重量压在发射台上，发出沉闷的低鸣。原本因为强风而产生的结构晃动，在数千吨水的镇压下，彻底消失。


    “风速 45 米每秒！14 级了！”赵得志在对讲机里尖叫，“撤吧！大家都快撤吧！风把工棚顶都掀了！”


    李星河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了一眼这枚高达 80 米的银色巨塔。


    在闪电的映照下，粗糙的不锈钢外壳泛着冷冽的光，那些还未打磨的焊缝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但也正是这些伤疤，将它铸造成了一个整体。


    “撤！”


    李星河一声令下，几百名早就精疲力竭的工人和工程师，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向几百米外的地下掩体。


    就在这群人刚刚钻进厚重的人防门，关上插销的那一刻。


    轰隆——


    台风“黑鸟”的本体，登陆了。


    恐怖的风压瞬间摧毁了地面上一切没有固定的物体。临时搭建的脚手架像纸片一样被撕碎卷上天空，空分塔的外部管路发出凄厉的啸叫，彩钢板如同飞刀般在空中乱舞。


    掩体内的监控屏幕闪烁了几下，大部分摄像头的信号都断了，只剩下正对着发射台的一两路画面还在顽强工作。


    昏暗的地下室里，所有人挤在一起，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没有人说话，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屏幕。


    屏幕上，狂风裹挟着海水和碎石，疯狂地撞击着那枚孤零零的火箭。


    每一次撞击，画面都跟着抖动。


    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哭泣。


    赵得志紧紧抓着王大雷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能挺住吗？那焊缝是在雨里焊的啊……能挺住吗？”


    苏清歌坐在角落的弹药箱上，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块陶瓷瓦片。她没说话，只是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一秒。


    李星河靠在墙边，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颤抖的手中跳动了几下才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


    “如果它倒了，那就是命。”李星河低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说，“如果它站住了，那就是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风暴肆虐了整整一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外面的风声终于渐渐平息。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李星河推开了变形的人防门。


    潮湿的空气涌入鼻腔。众人鱼贯而出，眼前的景象如同废土：整个工厂几乎被夷为平地，围墙倒塌，彩钢房变成了扭曲的麻花，满地都是积水和残骸。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向发射台的方向。


    那里，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央。


    一枚满身伤痕、外壳上挂着破渔网和铁皮、甚至有些地方被飞石砸出了凹坑的银色巨塔，依然笔直地矗立着。


    它像一个刚刚经历过浴血厮杀的战士，浑身污泥，却傲骨铮铮。


    “活着……”王大雷喃喃自语，然后猛地跪在泥水里，嚎啕大哭，“它还活着！它没倒！”


    欢呼声瞬间爆发，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李星河站在人群后，看着那枚火箭，夹着烟的手指终于不再颤抖。


    他转过头，发现苏清歌正站在他身边，同样看着那枚火箭，眼神中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敬畏。


    “看来，你的焊缝比我的陶瓷还要硬。”苏清歌轻声说道。


    “不。”李星河弹掉烟灰，嘴角上扬，“是它自己不想死。它知道，它还没去过火星。”


    就在这时，李星河的手机响了。


    是林建国打来的。


    “喂，小子，还活着吗？”林建国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疲惫，显然也在基地抗了一夜台风。


    “活着。火箭也活着。”


    “好样的。”林建国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既然没被风吹倒，那就准备干活吧。昨天夜里，也就是台风登陆的时候，美国那边有了新动作。”


    “马斯克的星舰，第五次试飞成功了。这一次，他在空中用机械臂夹住了助推器。”


    李星河的瞳孔猛地收缩。


    “还有，”林建国继续说道，“鉴于你们这次抗台风的表现，上面决定了。‘昆仑’的首飞任务，不再是打卫星。”


    “那是什么？”


    “载人。”林建国吐出两个字，“我们要去月球背面，哪怕是单程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