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驰欢打了个哈欠。
他为了斯图卡·流明的生日聚会，从早到晚忙活了一整天的时间，几乎没怎么停下来休息过，正因为如此他的身体也疲乏得厉害。
一沾枕头估计就能睡着。
这会儿他刚准备到附近的空房间里将就一晚上，就见原本还在安稳睡觉的斯图卡·流明突然闷哼了两声，呼吸也跟着粗重了起来。
他好似陷入了极深的梦魇之中，薄薄的眼皮泛红。
身体也跟着蜷缩了起来。
那一只手紧抓着自己的胸口，像是感觉到了窒息般。
如同红宝石般的双眸虽说依旧紧紧闭着，但面上却是流露出深深地绝望以及恐惧，声音听起来嘶哑之中带着几分急切，“不要——”
“放过我的父亲母亲…不要伤害他们，你要什么都可以……”
“哥！”
“你别闭上眼睛…求求你，你睡过去了肯定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不要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很显然斯图卡·流明又是梦见了变故发生那一日的情景。
他跪在地上无论怎样的哀求、亦或者是撕心裂肺的恸哭，他父母以及兄长们的身体都在他的怀里一点点的变凉，脉搏也停止了跳动。
留不下来。
无论他用什么样的方法，都无法留下已经死去的人。
于是那一日。
手中猩红的鲜血、遍地的死尸以及赤红的火焰都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和如影随形的梦魇。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里。
他几乎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父母以及兄长们死去时的惨状就会浮现在他的眼前，让他胸腔之中蒸腾起浓烈的愤怒以及憎恨，他几乎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破坏欲，想把这世界的一切东西都毁掉。
后面服用了些助眠的药物以后，倒是能睡上几个小时了。
但睡眠依旧很浅。
很容易被一丁点动静给惊醒，这之后再也睡不着了。
这十几年的时间里他过得便是这样的日子，因为习惯了所以并不怎么觉得难熬，而在路驰欢来到斯图海以后，他的情况反而变得更好了些。
也不怎么做梦了。
但今天晚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太多的酒，以至于他熟睡以后大脑皮层过于活跃，从而久违地梦见了当年鲛人族的惨状。
一瞬间。
他好似又成了当初那个弱小无能的青年，被其他人用光刃架在脖子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母以及兄长身上的鲜血喷涌而出，自己却只能发出如同困兽般的怒吼。
路驰欢看清情况以后一怔。
这是……
做噩梦了？
他迟疑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斯图卡·流明的后背，试图将他从这梦魇中唤醒过来，那向来清亮的声音此时听起来还有几分温柔。
“陛下。”
“陛下你快醒醒，你现在只是在做梦而已，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虽然很是遗憾，但现在的你把鲛人族建设得很好……”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能绞尽脑汁地开始小声碎碎念，基本上都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东一榔头西一棒的。
但似乎是这蹩脚的安慰起了作用，亦或者是路驰欢的声音太过于温柔，斯图卡·流明急促的呼吸声倒是渐渐平歇了下来，他那银白色的眼睫毛也止不住地颤抖了几下。
似乎是有清醒过来的迹象。
路驰欢顿时屏住了呼吸，颇有几分紧张地看向他。
很快。
斯图卡·流明睁开了眼睛。
就在路驰欢为他的清醒而松了口气时，却是见斯图卡·流明的目光依旧什么焦点，眼中带着朦胧的醉意，现在正努力眯起眼睛，试图分辨出坐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半晌。
他才颇有几分迟疑含糊地吐出了个字来，“二哥？”
“是、是你么。”
路驰欢：……
看来这酒还没醒呢。
只不过见斯图卡·流明一脸的紧张以及期待，他也不好意思说出拒绝的话来，因此只能含糊的应答了声，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如同默认般的动作让斯图卡·流明用力抱住了路驰欢的身体。
他如同个迷茫的小孩儿般，将自己的脸颊紧贴在路驰欢的腹部，热烘烘的呼吸透过略薄的衬衣传了进来，倒令路驰欢不自在起来。
于是。
他忍不住挣扎了下。
但斯图卡·流明的手臂就如同铁钳般坚固，路驰欢无法撼动分毫的同时，又感觉自己的腹部似乎有水意在蔓延，带着滚烫的热度。
那是——
眼泪。
斯图卡·流明哽咽而又可怜的声音闷闷地响了起来。
“我……”
“好想你们啊…为什么你们一次都没来梦里看我，是不是我这些年做得不够好，所以让你们对我失望了，但是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路驰欢听见这几句话以后，原本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整个人也沉默了几分。
没办法。
他这个人向来心软，而眼前的斯图卡·流明太无助了，就像是找不到家的流浪小狗般。
让人无法坐视不理。
他轻叹了口气。
纠结半晌以后反而是自动认领了斯图卡·流明二哥的这个身份，这会儿他重重地揉了几下对方那头银白色的发丝，然后又回应道，“对…是我，没有对你失望。”
“我们都知道你已经很厉害了，鲛人族在你的带领下迎来了新生，与之前相比也要强大数倍，再也没有其他外族人胆敢冒犯。”
“你做得很好。”
“我和爸妈都以你为荣，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斯图卡·流明其实很渴望得到父母亦或者是兄长们的认可而已，这是他挥之不去的执念以及心结，但是他从来不肯和任何人倾吐。
然而现在。
路驰欢倒是误打误撞地说出了他想要听的话。
一时之间。
即便斯图卡·流明的意识颇有几分不清晰，却也依旧感觉到一点心花怒放，因此这会儿他便是下意识地在路驰欢的腹部拱了拱。
不过。
他却又停顿了下。
然后略显困惑地问道，“二哥，你今天怎么说话这么好听，而且也没有敲我的脑袋。”
很快。
他就听见自己的头顶上方传来了咬牙切齿的声音，对方说话的声音颇有几分生硬，听在他耳朵里就好似是隔了一层泡泡般。
显得有几分失声。
“赶紧睡。”
紧接着他的脑袋便是被人用屈起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
对此。
斯图卡·流明不仅不觉得恼怒，反而终于是找到了几分记忆之中的熟悉感觉，他闭了闭眼睛，明明困得眼皮止不住地往下坠，却也依旧忍不住强调道，“…你先不要走。”
他喃喃自语。
“我太想你们了，所以再陪我一会儿吧…你们走了以后这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路驰欢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听着斯图卡·流明的话，他也不好意思把人直接扔在这里不管，且不说对方现在正是情绪低落的时候，自己身为朋友好歹也要安慰一两句。
就说对方万一半夜吐在床上，很容易被呕吐物呛到。
算了。
再熬几个小时吧。
大不了等天亮以后他再去补一觉，反正他现在还年轻，熬一两天的夜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走。”
他下定决心以后反而在床边坐定了下来，温热的手指将斯图卡·流明银白色的长发向着耳后拢去，然后又用桌上的纸巾给他擦了擦眼泪。
“睡吧。”
“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这话无形之中给斯图卡·流明吃了颗定心丸。
他闭了闭眼睛。
那点微醺的醉意叫他整个人好似被托上了柔软的云端般，他不自觉地慢慢放松了身体。
拧起的眉头也一点点松开。
于是那昏昏沉沉的睡意霎时向他袭来，斯图卡·流明几乎没怎么反抗就被拖入了梦乡之中。
这一回。
他做了极好的一个美梦。
梦见自己的父母以及兄弟姐妹依旧还在身边，他们笑着对他说了许多的话，还叮嘱他以后千万要小心身体，不要压抑自己的情绪。
自己高兴才是最重要的。
还有更多的话斯图卡·流明已然是记不清了。
只不过当他从宿醉的头痛欲裂之中醒来时，唇角的弧度却依旧是微微上翘的，心中也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了几分怅然若失。
“醒了？”
一道声音从头顶响起。
斯图卡·流明一抬头就看见了神色略有几分憔悴的路驰欢。
对方的眼角略有几分泛红，衣服也皱巴巴的，这会儿抬起手不太舒服地扭了扭脖颈，然后又将一杯蜂蜜水递了过来，“给。”
“喝一口胃会舒服点。”
斯图卡·流明盯着房间的陌生摆设以及眼前的路驰欢，面上空白了一两秒，那双深红色的眼眸里也罕见地出现了几分困惑。
他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片刻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是路驰欢的房间。
等等。
他昨天晚上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他会从路驰欢的房间里醒过来，而且路驰欢还一副没有睡好的样子，自己是撒酒疯了？
又或者。
他们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斯图卡·流明想到这个可能性以后身体重重地颤抖了下。
他有几分难以置信。
又懊恼自己没有控制力，觉得自己喝醉酒以后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如同禽兽般，愧对他大哥以及路驰欢。
正在他思忖自己要如何惩罚自己、以及对路驰欢负责时，路驰欢的声音响了起来。
“胡思乱想什么呢。”
路驰欢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然后把装有蜂蜜水的杯子塞到了他的手心里。
“昨天晚上你把我认成了你二哥，抓着我不松手。”
“我担心你一个人睡觉可能会被呕吐物呛死，所以坐在这里照顾了你一晚上，基本没怎么合眼。”
“现在我困死了。”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然后叮嘱着斯图卡·流明，“总之我现在要去补觉了。”
“在我自然睡醒之前你可千万不要叫醒我，否则到时候我乱发脾气的话，你可别怪我提醒你。”
路驰欢没提起斯图卡·流明的噩梦以及他沾到自己衣服上的眼泪，那对于斯图卡·流明来说是一处伤疤，即便表面看起来似乎愈合了，但触碰的话依旧会隐隐作痛。
所以。
他又何必让斯图卡·流明再痛呢。
更别提这个人自打成为了鲛人族的皇帝陛下以后，不知道为什么格外有形象包袱。
所以如果叫斯图卡·流明知道，昨天他抱着自己无声痛哭，他肯定会不好意思见自己的。
所以算了。
倒不如什么也不说，反正看他这样子也没想起来醉酒的记忆。
而斯图卡·流明听了这话以后，却好似被一棍子敲到了后脑勺上，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那温热的蜂蜜水握在手中不知为何此时显得有一点烫手。
他抿了抿唇。
只觉得喉咙颇有几分干涩。
因此便是仰头匆忙地喝了两口蜂蜜水，然而因为喝得实在是太急，以至于蜂蜜水顺着他的下巴滑落了下来，倒是将衣襟给打湿了一片。
“你酒还没醒呢。”
原本要走的路驰欢见状，又是无奈地返身抽出几张餐巾纸递了过去，“怎么拿杯子都拿不稳，喝个水还能把自己的衣服给打湿。”
他手伸在半空中。
斯图卡·流明却是迟迟不肯伸手去接，路驰欢顿时轻叹了口气，只好任劳任怨地低下头，低下头打算亲手给斯图卡·流明去擦。
算了算了。
他在心里自我安慰道：
自己借住在斯图卡·流明这里，不仅没有出半分住宿费，而且吃穿用的东西都是最顶尖的。
所以这会儿抽出手来照顾下斯图卡·流明也是正常的。
只不过。
他的手才伸出去一半，就被斯图卡·流明用力攥住了手腕。
斯图卡·流明的眸色暗沉，看过来的目光之中则是带着几分探究，“真的只有这些么？”
路驰欢心口重重一跳。
只不过他倒也不怵斯图卡·流明，因此对方在他这里的威慑也就大大打了折扣，这会儿他故作不懂的眨巴了几下眼睛，“不然呢。”
“你虽说醉着。”
“但我又没喝酒，很清醒。”
他挣脱了斯图卡·流明的手以后，又是抱着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几眼，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如果你是担心你的清白的话——”
“大可以放心。”
“我这个人有底线，不可能对你这个喝醉酒的人动手动脚。”
斯图卡·流明听完这话以后知道路驰欢是误会了，因此便动作粗鲁地揉了揉自己那头银白色的长发，藏在发丝间的耳根隐隐泛红。
他不好意思说出自己先前醒来时那乱七八糟的猜测。
半晌。
也仅仅只憋出了句，“我没怀疑你动手动脚。”
他只是怀疑自己而已。
幸好什么也没有发生，否则以后大哥若是从沉睡之中醒来的话，他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那就行。”
路驰欢将手中的餐巾纸塞到斯图卡·流明的手中，然后又活动了下自己的手臂以及脖颈，“你自己擦吧，我真的要去休息了。”
他实在是困得厉害。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的精神海都处于温养状态，以至于上面的裂纹已然是被慢慢修补了回来，精神力也有了盈余。
所以。
他偶尔会出现头晕脑胀的症状，好似已经失去的记忆正要慢慢回来般。
斯图卡·流明这回没有阻拦，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揉了下自己的后颈，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眼路驰欢离开的背影以后，才是道：
“你小心点啊。”
“有什么需要的就找我，又或者是找外面的侍从。”
待听见路驰欢的应答以后，他才是分出心神来擦了擦衣襟上的水痕，待将那蜂蜜水一饮而尽以后，又是重新躺回到了床上。
二哥。
他昨天晚上把路驰欢认成了自己的二哥了么，但他们无论是性情亦或者容貌，其实都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吧，为什么他会认错呢。
难不成是眼花了？
正当斯图卡·流明思忖着路驰欢口中的话时。
一些并不连贯的画面以及断断续续的声音却是猛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让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没有对你失望……”
“…以你为荣。”
那些画面以及声音让斯图卡·流明渐渐拼凑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真相，他抬手用手盖住了自己的脸，不太想承认昨天晚上那个无声恸哭、抱着路驰欢不撒手的人是他。
看来方才路驰欢不说，其实是为了给他留点面子。
谁料他自己记起来了。
斯图卡·流明这一刻忍不住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就好了，这样的话他绝对不会再喝那么多的酒，也不会再干出那些蠢事来。
只不过。
他这一回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回忆起昨天晚上路驰欢那温和而又真切的声音。
他就好似是寒冬腊月被冻得说不出话的时候、泡入了温泉当中，不止浑身上下说不出来的温暖以及舒适，而且还有那么一点幸福。
有这么个朋友。
可真是不错。
斯图卡·流明这么想着。
眼眸中掠过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然而他却是刻意忽略了内心深处的一抹失落以及怅惘。
直觉告诉他这一抹情绪就如同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般。
无论如何不可深究。
而另外一边。
路驰欢直接睡了个昏天暗地，待到傍晚时分他才终于是揉着眼睛、恢复了一点清醒。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嗓子好似火烧般、干渴得厉害。
于是这会儿路驰欢又不得不摸索着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但才把水杯拿在手里，他精神海之中向来平静温顺的精神力突然翻涌了起来。
后脑勺隐隐作痛。
无数记忆碎片在他的脑海之中掠过，让人眼花缭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