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驰欢吓了一跳。
这会儿赶紧过来拍了拍斯图卡·流明的后背，替他将呛住的那口气顺了下去，他似乎也有几分尴尬，因此现在信誓旦旦地开口说道，“听起来是不是有点离谱。”
“你放心。”
“他的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
斯图卡·流明用手背将唇角的水渍抹去，那银白色的眼睫垂了下来，试图遮盖住自己眼中的狼狈以及怒火，然而当他听见路驰欢的这番话以后，喉咙里好似堵了一团棉花。
心口里似乎也混入了粗糙的沙砾，磨得他疼痛不已。
他忍不住苦笑了声。
一时之间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那位长老，将自己苦苦隐瞒的情思如此直白地拆穿并且摊放到了路驰欢的面前，要知道，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不敢做的事情。
然而。
路驰欢却并不相信。
甚至还以为他是个天大的好人。
一抹冲动直冲大脑，让他忍不住就要点头将这件事情承认下来。
并且再向路驰欢告白、告诉对方自己就是怀着那样的心思，也的确不愿意让他离开斯图海。
然而。
与路驰欢那双漂亮的杏核眼对视以后，他蠢蠢欲动的冲动却像是被淋了一盆冷水般，顷刻之间熄灭成了一缕青烟，想说出口的话现在也重新咽了回去。
原因无他。
路驰欢的那双眼睛太干净了，没有任何的杂念。
只有纯粹的关心。
这反而衬得他这个抱有其他心思的人略微有些自私。
更何况——
他自己身上的一团乱麻都没处理好，若是现在向路驰欢告白的话，反而会给对方添麻烦。
甚至先前他也在自家大哥的病床前发过誓，只会将自己的心思掩藏起来、沉默地守护对方，绝对不会做多余的事情，现在若是出尔反尔的话，也是对不起他大哥。
种种权衡之下。
他仅仅只是扯着唇角勉强笑了下，那双深红色的眼眸闪了闪，说话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还有几分咬牙切齿，“这样啊。”
“谢谢你的信任。”
路驰欢以为斯图卡·流明脸色难看仅仅只是因为被长老污蔑了而已，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谢什么啊，我们俩不是朋友么。”
“这都是应该的。”
说着他又是拿起桌上的水壶，然后重新给斯图卡·流明倒了杯水，“我知道那个长老肯定不安好心，所以并没有相信他的挑拨离间。”
“之后反而是故意配合了他一把，装出副不可置信、难以接受的样子来，那长老因此而放松了警惕，真实目的也跟着暴露了出来。”
“依我看他应当是想借用我的手、对你下手。”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
路驰欢得意洋洋地抬了抬自己的下巴，那双漂亮的杏核眼睁大了几分，看起来就好似只抬头挺胸的骄傲小猫，大尾巴一甩一甩的。
但斯图卡·流明闻言。
第一反应并不是高兴，反而是重重地拧了拧自己的眉头。
他下意识地攥住了路驰欢的手腕，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对方的身体，说话的声音略有几分急切，“你同他虚与委蛇…这也太危险了！”
“他有没有对你动手，又或者是对你做出其他的事情来？”
路驰欢吓了一跳。
随即又忍俊不禁地拍了拍斯图卡·流明的手背，“放心好了。”
他那双好似玻璃球般清亮的眼珠里藏了一点狡黠，“我一直提防着他呢，要是他敢对我做点什么的话，我手里的光刃估计就要见血了。”
斯图卡·流明见路驰欢并没有为了帮自己而放松警惕。
悬着的心倒是松了松。
他也不关心对方手中的光刃是从哪里来的，这段时间以来路驰欢一直在外面寻找稀有药材，与斯图海中的其他鲛人也打过交道。
指不定是哪个鲛人送的。
他现在只是抬手捏了捏鼻梁，然后沉着声音开口说道，“那就好，我知道你做这些都是为了帮我，担心那几个长老会对我使绊子。”
“但是在我心里。”
“他们都不及你的安危重要，我只希望你不要受伤，依我看…这件事情不如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说到这里。
斯图卡·流明的声音冷了几分，说话时倒是有几分肃杀之意，深红色的眼眸好似有血腥气在蔓延。
“你不要再插手了。”
路驰欢一听赶紧握住了斯图卡·流明的手臂，“不行！”
“换你来的话。”
“你肯定会直接把那长老找出来砍了完事儿，但是我看那长老的身后应当还有其他的同谋，你现在不把他们全部都拔出来的话，以后他们指不定还要继续伤害你。”
“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你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打起精神提高警惕，总有放松的时候。”
“我这里有个计划——”
“你配合我一下。”
斯图卡·流明自然是明白路驰欢话中的道理。
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拿路驰欢的安危去涉险，毕竟计划向来赶不上变化，谁知道那几个长老会不会哪根筋不对，突然就对着路驰欢下手了呢。
但他见路驰欢态度坚决。
大有如果自己不答应下来的话、就要一直缠下去的架势，因此最终还是无奈地妥协了。
事实上。
斯图卡·流明也看得出来，虽说眼前的路驰欢是失忆状态，但他并不是什么喜欢依靠其他人的菟丝子，相反他坚韧而又聪明。
因此在这件事上他无论如何都会插手的，自己也说服不了他。
与其让路驰欢偷偷摸摸来插手这件事情，倒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同意，如此一来也能把风险牢牢把控在他自己的手里，减少意外事故的发生。
“你先说说你的计划。”
斯图卡·流明叹了口气，“如果你的计划可行的话，那我们再来商量之后的事情。”
路驰欢的眼睛亮了亮。
他顿时兴致勃勃地开口道，“我的计划就是顺着他们的意图演下去，待会儿你从这座宫殿离开之前，我们先装作闹翻了吵上一架。”
“然后你故意生气离开。”
“这之后那长老肯定会再找上我，不是让我给你下毒就是让我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然后我就假装与他们沆瀣一气，等他们信了我的鬼话，当真是带人闯入其中以后……”
“你就把他们一网打尽。”
路驰欢打了个响指，自卖自夸般地夸了自己一句。
“完美！”
斯图卡·流明忍不住扶额笑了笑，鸽血宝石般地眼眸里倒映出路驰欢上翘的唇角以及明亮如星的眼眸，一时之间竟移不开自己的目光。
他不得不承认。
路驰欢的这个计划并没有什么问题，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人身安全，思来想去他便是从自己的储物环里取出了一堆防身的东西。
比如挂在手腕上、一受到攻击就可以自动打开的能量盾，又或者是扑到眼睛里以后会泪流不止的粉末、一把小巧而又轻便的粒子枪等等。
“这些……”
“你务必要带在身上，一旦感觉到危险的话不用顾忌什么、直接与那几个长老撕破脸便是，出了问题的话我会替你兜着的。”
路驰欢觉得这一桌子的防身用品实在是太夸张。
他原本想要拒绝的。
但看见斯图卡·流明那坚定的脸色以后，又是默默把东西收了下来，这也算得上是斯图卡·流明的一片好意，他拒绝的话……
对方肯定会不放心的。
“我知道了。”
他颇有几分低眉顺眼地垂下了眼帘，鸦羽般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了几下，因为肤色白皙，神色乖巧，因此整个人好似只洁白的羔羊般。
斯图卡·流明喉结滚动。
指尖也跟着微微动了动，似乎忍不住想要去捏路驰欢的脸颊。
但最终。
他还是将这抹冲动忍了下去。
两人商量了下这计划的细节以后，又将不合适的地方仔细调整了下，之后才是故意在宫殿里摔摔打打地闹出了点动静。
然后配合地争吵了起来。
路驰欢将自己手边的花瓶扔到了地上，随着花瓶砸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以后，他又是凶巴巴地大吼道，“你就是图谋不轨！”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真是错看你了！”
斯图卡·流明即便知道这是在演戏，呼吸依旧忍不住一窒，但当他看见路驰欢顽皮地冲他眨巴了几下眼睛以后，他又是笑了笑。
然后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状态，沉着声音开口道，“我不过是喜欢你而已，这又有什么错，难不成喜欢上你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么。”
“而这个罪又能抵消我之前对你一切的好么。”
路驰欢左看右看。
又是将桌子踢翻到了地上，然后故意将房间里的摆设弄得凌乱不堪，口中还心不在焉地接了下半句话，“…谁知道你对我的好是不是别有用心，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信誉了！”
这话明明是诛心之言。
但是因为路驰欢这副蹲在地上摆弄东西的样子实在是没什么形象，以至于斯图卡·流明听着倒也没太大感觉，反而心里奇奇怪怪的。
要知道。
这种“吵架”的体验还是头一回。
在这一刻起他们好似成了彼此拥有着对方秘密的人，两颗心在一瞬间也拉近了些许的距离。
等在宫殿里装模作样地吵了一阵子以后，斯图卡·流明才是装作面色铁青的样子摔门而去，离开之前甚至还不忘记让侍从守在宫殿门口，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而路驰欢则是故意把门打开大骂了两句，让其他人看见了宫殿里一地的凌乱以及摔打出来的痕迹。
很快。
斯图卡鲛人族内便是流传起了他们的皇帝陛下与捡回来的人类不和的流言，这流言甚至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就跟亲眼见过似的。
说是两人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大吵一架，陛下暴怒，那宫殿里面的东西都给砸了个稀巴烂。
现在还把人困在宫殿里，不准外出也不准其他人探望。
一时之间。
众人议论纷纷。
而路驰欢则是整日装出副憔悴的样子来，他刻意在眼角的地方上了点粉，因而显得眼皮红肿，像是藏在被窝里偷偷哭过般。
但实际上这段时间他可悠闲了，闲来无事就刷一下星网。
外面的那些流言有一半也是他让斯图卡·流明放出去的，如此一来的话才能增加可信度。
他相信——
那长老听见这流言蜚语以后，肯定会赶来撺掇他的。
至于。
对方要如何在侍从的看守下偷偷溜进来，那便是对方的本事了，路驰欢并不担心这件事情。
这日深夜。
路驰欢在被窝里熬夜刷星网的时候，就听见宫殿那紧闭的窗户发出了声细微的声响。
像是有小石子被故意扔到上面，试图引起他注意力般。
来了。
路驰欢手忙脚乱地关闭了星网，又看了看镜子中自己因为熬夜而生出来的黑眼圈、涂了粉底以后过分苍白的脸颊，以及眼尾那一抹淡淡的红，简直是一副小可怜的样子。
很好。
这样去面对那个所谓的长老，对方估计不会起疑心。
想到这里。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然后又是打开了那两扇紧闭的窗户，颇有几分警惕地探出头看了看。
下一刻。
一道黑影就顺着打开的窗户闯了进来。
路驰欢定睛看去。
就见闯入他房间的正是先前那位年老的鲛人族长老，对方打量了下他的脸色，然后又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来，这会儿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看来你是问过皇帝陛下了吧。”
“他怎么回答你的？”
外面关于路驰欢与斯图卡·流明大吵一架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因而这长老的话显然是明知故问。
路驰欢故意偏过头去。
然后攥紧了自己的手指，腮帮子也跟着微微紧咬。
一副不想说的样子。
那长老哼笑了声，又是装出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开口道，“你看，先前我说的话都是真的吧，我并没有骗你对不对，陛下对你是私心过重，只要他不肯放手的话……”
“你这辈子都没可能离开斯图海，也找不回你的记忆。”
路驰欢沉默不语。
似乎内心依旧在天人交战般。
然而那长老已然是用急切的声音蛊惑道，“你难道不恨皇帝陛下么，他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而将你困在这宫殿里，让你成为了只笼中鸟，你找不到自己的记忆，所以只能依靠他，若是他一直喜欢你也就罢了。”
“但我们的皇帝陛下从小就是个风流多情的人物，这份喜欢估计是维持不了太长时间的。”
“你可以恨他的。”
“你也有资格恨他。”
路驰欢面上露出犹豫迟疑的神色来，“可是……”
见路驰欢动摇。
那长老又是抬高了声音，“你难道就不想离开这皇宫么，只要你配合我们，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自由，之后再也无人束缚你。”
路驰欢紧张地后退了步。
“配合你们？”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身旁的桌角，呼吸显得有几分急促，“你们想让我帮你们做什么？！”
“你怕什么。”
眼前的长老迅速打断了路驰欢的话，他半真半假地说道，“我们想让你做的事情很简单，这是一瓶能让人短暂失去行动力的药，你到时候找个机会喂皇帝陛下喝下。”
“只要让他喝下这东西。”
“你就可以从我们鲛人族的领地里逃走了。”
路驰欢看向那长老手中的小瓶子，想要伸手触碰却又有点胆怯，“那你们呢，你让我这么做可以得到什么，总不可能是你大发善心吧！”
“我们？”
这长老并不想对着路驰欢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因此便是敷衍地挑了个理由回答道，“我们只是想送陛下去看病而已。”
“陛下当年因为亲眼目睹了亲生父母的惨死，所以产生了很严重的心理问题，但他一直不肯去治疗，现在陛下的病情越来越严重。”
“可他却是不听我们的劝告，所以我们打算强制送他去治疗。”
“只不过因为陛下不会配合，外加上没有人可以近得了陛下的身，所以我们才请你来帮忙而已。”
路驰欢嘴角抽搐了下。
这长老是把他当成傻子来糊弄么，这借口里处处都是破绽，是真不怕自己会发现啊。
但即便如此。
他依旧是配合地露出个怔忪的神色来，好似放下了心理负担般，这会儿喃喃自语：
“原来是这样。”
眼前的长老将自己已经将路驰欢打动了个七八分，现在倒也不急于让对方答应下来，反而是将那药瓶往路驰欢的手中一塞。
“你现在可以不必给我回答，可以仔细考虑下。”
“但如果你考虑清楚的话，就在三天以后往这窗台下面放上一张字条，并且用石头小心压好，而字条上面则是写好你的决定。”
“到时候。”
“自有人会过来取。”
说着这几句话以后这长老也没有在这里久留。
很快。
又是一阵风般的离开了路驰欢所在的宫殿中，只留下路驰欢站在宫殿里轻轻打开了手中瓶子的盖子，然后仔细嗅闻了下那药液的味道。
几天以后。
长老的手下派人过来拿走了字条，只见上面用清秀的字迹颇有几分潦草地写了简单几个字。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