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图卡·流明听见医师的话以后，低着头拿着纸巾一点点地擦拭过大皇子嘴角旁遗留下来的药渍，他没有开口，但内心忐忑不安的同时却又是生出了莫大的期望。
迄今为止十几年的时间里，他一直没有找到治愈大哥的方法。
但是——
万一这一回与之前都不同呢？
如果他的大哥可以从昏迷之中顺利醒过来的话，他倒是愿意给这个糟糕而又死气沉沉的世界一个好脸色，以后再遇上偷偷潜入斯图海的外族人，估计也不会揍得那么狠。
他在心里这么发着誓。
目光却是不自觉地落在了站在他身旁的路驰欢身上。
最近他总是这样。
不由自主地搜寻着路驰欢的身影，仿佛对方是个发着光的行星体，而自己则是围绕着他转的伴生星球般，以至于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
差点忘记了。
路驰欢也是外族人。
在他揍外族人的备忘录上，要添上一句路驰欢除外。
斯图卡·流明漫无目的的想着这些事情，心情却是如同拨云见日般一点点的明朗了起来。
他心情一好。
就忍不住想如同往常那般、有心想要对路驰欢说点什么，但在这一刻他的脑海之中却是很快闪过了在深渊之下路驰欢的拒绝。
最好还是不要吧。
对方是这么建议的，声音听起来迟疑而又为难。
一想到这里。
斯图卡·流明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原本想要说出口也好似变成了一团苦涩粗糙的药渣，堵在他的喉咙口，让他不得不咽下。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
大皇子的宫殿里做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此外不仅仅床单被套、地毯之类的东西都换成了新的，而且桌子边边角角的地方也包上软垫。
虽说。
平日里这座宫殿也时常打扫，其实并不脏，但斯图卡·流明还是想着让他大哥从昏迷之中醒来以后，能居住在个更加舒适的环境里。
特别是——
在他听见医师说，他大哥这十几年的时间里都躺在病床上，即便养护得再好、身上的肌肉也依旧会有一定程度的萎缩，所以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以后很有可能需要重新康复训练时，这个方法反而是更加坚定了。
收拾宫殿的时候，路驰欢也过来帮了下忙。
他将柜子上的边角上包上海绵软垫，防止大皇子在进行康复训练的时候撞到尖锐的边边角角、从而导致受伤，只不过当他半蹲在地上的时候，却是发现柜子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路驰欢眨巴了几下眼睛，颇有几分好奇地伸出手，将那东西从柜子下面拿了出来。
原来是个相框。
相框看起来很是精致，上面有贝壳以及海螺之类的东西当做装饰。
而里面则是精心地裱着张照片，估计是因为之前斯图海发生的地裂以及震动，所以相框才会滑到了柜子里面，甚至是成了绿藻的培养皿。
路驰欢将上面那几乎遮盖了大半个相框的绿藻清除干净。
里面的照片也一点点显露在了他的面前，照片上是半靠在树干上、抱着课本沉沉睡去的斯图卡·蕴玉，他看起来比现在要年轻一些。
眉目之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青涩，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学生制服，西装、衬衣以及白色的针织毛衣背心，衬得他整个人略有一点纯净。
他似乎格外的疲倦。
因此睡得也相当的沉，鼻尖上以及头发上沾了点淡粉色的花瓣也依旧没有察觉。
而他的身前则是半蹲着个样貌英俊而又阳光的少年。
对方估计是觉得斯图卡·蕴玉就这么睡着的样子很是难得一见，因此便是故意拿起通讯器给他们两人拍了张合照，甚至还很是顽皮的伸出手比划了个剪刀手。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涌动着他辨认不出来的情绪。
只不过这张照片的氛围给人的感觉还挺美好的。
路驰欢忍不住会心一笑。
“…在偷懒么。”
斯图卡·流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了过来，他似乎因为自家大哥有可能苏醒的事情而感觉到欣喜，因此心情也好上了几分。
这会儿他伸长了手臂，将路驰欢手中的相框拿了过去，口中漫不经心而又略带几分微妙酸意地开口道，“看什么呢看得这么认真。”
“难不成是我大哥的……”
这话尚且没说完。
他就看见了照片上的斯图卡·蕴玉以及另外那个样貌清秀帅气的少年，一时之间眉头都拧紧了几分，“这个人看着有点眼熟。”
他应该在什么地方见过。
但是这会儿。
他脑子里好似有颗生锈的齿轮卡在那里，以至于他实在是想不起对方究竟是什么人了。
“不过看制服应当是我大哥很早以前去人类世界里当交换生的那几年时间里，交上的朋友吧。”
斯图卡·流明又补充了句。
听见这话。
路驰欢不由得产生了几分好奇，他用湿纸巾擦去自己指缝间不小心沾到的绿藻，唇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然后又是笑着开口问道：
“你们鲛人族的皇室成员到人类世界里去当交换生，难不成是什么约定俗成的传统么？”
之前在主世界的时候。
斯图卡·流明也曾经隐藏身份到顿森军校里当过交换生。
只不过。
这个支线世界里的路驰欢早早去世，因而产生了一系列的蝴蝶效应，一切的发展都与主世界产生了轻微的偏差，所以这个世界的斯图卡·流明也就并没有前往顿森军校。
“以前的确是这样。”
斯图卡·流明瞥了眼路驰欢，倒也并没有隐瞒。
“但是我大哥去人类世界当交换生以后遭遇过几次刺杀，后来我父皇又从星网的新闻上看见过某个上将视若珍宝的子女因为阴谋而去世，于是他断定人类世界不再安全。”
“我们鲛人的身份本就敏感，留在那里的话很容易被卷入到危险以及所谓的阴谋诡计之中。”
“正因为如此。”
“我父皇他当即便是下定决心，即便我大哥的学业没有完成，也要让他赶紧回到斯图海。”
“同时——”
“其他鲛人之后也不必再去人类世界当交换生，说来还挺遗憾的，因为再过几年以后指不定就轮到我到人类世界里去看看了。”
指不定。
他可以遇见路驰欢呢。
或许他们会有个很普通的相遇，比如说在大街上抱着彼此的东西擦肩而过，又或者是他成为了路驰欢的学长，在路驰欢出现在训练室里的时候主动上前去搭话。
他相信。
他们一定可以相处得很好。
这个想象对于现在的斯图卡·流明来说仅仅只是一剂虚幻的安慰剂而已，但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这会儿竟是异想天开地希望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平行世界。
而另外个世界的他与路驰欢会早早地相遇，那个时候的路驰欢尚且还没有喜欢的人。
所以他能早早表明心意。
总要有个人能得到幸福吧，哪怕是平行时空的他也可以。
“说起来。”
斯图卡·流明又是想起了点旧事来，他的眉头微微拧了拧，“我父皇让我大哥从人类世界回来的时候，他的学业尚且还没有完成，所以他不太同意我父亲的这个决定。”
“我大哥平日里很孝顺的，他不仅是个好大哥，也是个好儿子，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忤逆了父皇的决定，两人爆发了很大的争吵。”
“但是到最后。”
“我父皇不知道说了什么，大哥他还是不甘心地回来了。”
那次是他去接的大哥。
那时他大哥面色苍白，眼睑下方还有很重的黑眼圈，像是几天几夜都没能睡个好觉般。
不知道的人估计还以为他是个大病初愈的病人。
不止如此。
他的颧骨上还有一小块青紫的痕迹，因为皮肤很白，外加上并没有处理，所以看起来特别的明显，像是被其他人下狠手揍的。
但斯图卡·流明问起的时候他大哥并不肯承认。
只说是不小心摔的。
这之后他大哥便是再也没有离开过斯图海，对方好似把所有的不甘以及伤心都深埋在了心里，重新变成了从前那个温和有礼的大皇子。
但是有几回斯图卡·流明半夜起来的时候，看见他大哥并不睡觉，反而是坐在了海岸边的礁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对着通讯器发呆。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驰欢听见斯图卡·流明的话以后，倒是颇有几分同情这位大皇子，“这样对你大哥来说会不会太不公平了，完成学业应当是他的自由才对，我想你大哥应当很珍惜在交换生期间遇上的朋友吧。”
“否则他也不会留下这张照片，甚至精心装裱起来。”
斯图卡·流明这回并没有因为路驰欢的话而吃醋，他只是低头看了两眼手中的照片，片刻以后才闷闷地开口说道，“当初……”
“是我太弱小了。”
“我在父皇以及兄长的羽翼下被庇护着长大，整个人也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那时我其实有点以自我为中心，不专心提高自己的精神力，也不曾去探究兄长们的内心。”
“只想着吃喝玩乐。”
“如果那个时候我再强大些，像现在这么强大的话…父皇就不会因为忌惮人类世界的阴谋而将大哥强行召回，一切也会有所改变。”
路驰欢捏了捏眉心。
虽说他有点同情大皇子的遭遇，但是见到斯图卡·流明一股脑地把责任揽到他自己的身上以后，又是有点无奈以及不满。
“你那时候才多大。”
“小孩子想要玩乐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要把不属于你的责任揽到肩膀上，如果你继续这样的话，总有一天肩膀上的责任会重到你再也承受不住，继而把你压垮的。”
斯图卡·流明勾唇笑了笑。
他将手中的相框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了柜子上。
然后才是抱着自己的两条手臂、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你这唠唠叨叨的样子，和我在一座沿海城市里遇见的个混血鲛人挺像的。”
路驰欢心口一咯噔。
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用手环威胁斯图卡·流明的事儿。
这会儿他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是么，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还真想见见他，不过…如果对方再出现在你面前的话，你会怎么做？”
斯图卡·流明冷哼了声。
那双深红色的眼瞳显得有几分晦暗不明，这会儿他故意恐吓了下眼前的路驰欢，“那个人是个小骗子，所以如果他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自然是要狠狠收拾他。”
“除此以外。”
“没有其他的答案。”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欺瞒，无论是善意亦或者恶意的谎言我都不喜欢，所以你最好也不要让我知道、你有什么事情骗了我。”
路驰欢心尖一颤。
但他并没有把心中惊慌的情绪表现出来。
他就好似个不听话的孩子般，故意装出与斯图卡·流明唱反调的样子，然后笑眯眯地弯了弯眼睛，颇有些直白的询问着后果：
“那如果我当真是骗了你的话，你又会对我做些什么呢？”
斯图卡·流明脸色一沉。
他冰凉的手指扣住了路驰欢的下颌，整个人颇有几分强势地低下头来，那双深红色的眼眸就好似一簇熊熊燃烧着的烈火般。
但说出口的话却是有几分轻描淡写，“你是我…的朋友，在我这里还是有一定的特权的。”
“所以如果你欺瞒我的只是小事，我大抵还是会原谅你的，但倘若是大事，那我就——”
“吃了你。”
路驰欢呼吸一顿。
原本他还打算等大皇子醒来以后就向斯图卡·流明坦白一切，但是现在从斯图卡·流明的反应来看，他最好还是什么都不说为好。
能瞒一阵是一阵的。
虽说斯图卡·流明不至于真吃了他，但肯定会教训他的。
他抿了抿唇。
将自己的所有心思藏匿起来以后，又是镇定自若地拍开了对方的手，然后唇角含着笑意地打趣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们鲛人族还多了个吃人的爱好，你怕不是有异食癖吧。”
原本凝重的氛围被打破。
斯图卡·流明面上的危险也如同雨后初霁的阴云般散去，现在仅仅只剩下了一片疏离以及冷静，“是么，那你就当做是开玩笑吧。”
只不过。
在路驰欢转头去给桌子包海绵软垫的时候，他才是压低了声音，“但我是认真的。”
忙活了一整天的时候。
大皇子所在的宫殿总算是打扫完毕，斯图卡·流明亲自将他大哥重新搬回了那张大床上，然后又是细致地给对方擦洗身体。
并且按摩略有些萎缩的肌肉。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的脑海中划过了一抹灵光，先前略显模糊的记忆尽数回笼，这个时候他才是握拳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我记起来了！”
他记起照片上的人是谁了。
啧。
原来是那个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