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白沙漫天。
星河之内,完全由这大片的水蓝与绿荫共同装点的天门大陆之上,在人族所栖的极西之地的边缘地带之外,这里属于炽热的黄沙与带来寒霜的阊阖飓风的领土。
人迹消逝的起点,旅人驻足的终途。
天地威势虽无情,但大陆之上的某些生灵们依旧敢于挑战这片荒芜的死地,除了——人族。
一头年迈的白驼此时缓缓出现在满是黄沙的尽头,白驼宽大的脚掌与厚厚的足底脚趾帮助了他们这一族,能够安稳的行走在任意一座黄沙丘陵之上并免受黄沙灼伤之苦。
阊阖飓风即将到来,这是冬日来临前的征兆,也是这片黄沙之上除却热浪灼沙之外的又一大生灵们的死敌。
以往每到这个时点,白驼一族都会向死亡沙海的深处迁徙,同其他沙海中的生灵们共同抵御阊阖飓风的侵袭。但眼下这头独自行走于烈日灼沙之上的白驼,显然违背了这一生存的铁律。
“哥,白驼老爷说只能送我们到这里了。”
“白驼老爷,辛苦您冒这么大危险送我们到这里了。”
“哥,白驼老爷说让我们小心人族。”
黄沙之上,老迈的白驼缓缓躬下了身子,背后的那两座驼峰之一缓缓抖动两下。细沙簌簌滑落下白驼光滑的脊背,原来这座驼峰并非白驼的驼峰,而是一名身着兽皮的年轻男子将自己蜷缩在了兽皮之下,借着白驼体内的寒气抵御着这炎炎烈日。
白驼渐渐远去,他还要赶在阊阖飓风到来之前回归族群当中。
从白驼背上走下的这名年轻人,此刻正在重新抖开那块兽皮,并将其裹在了身上。兽皮表面的白毫很浅,摸起来很是顺滑,即便是在如此燥热的天气下,其皮下还保留着一丝丝的凉意。
六尺有余的高大身躯,配合着死亡沙海中特有的麦黄色皮肤,年轻男人眼神坚定地抬头望了一眼那轮火球。不一会便将他自己重新裹在了这片兽皮之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太阳的方向继续走去。
当白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男人的视野中后,那个声音再次传了出来。
“哥,我们真的能走出沙海吗?”
“凰儿,你害怕了吗?”
“哥,走出沙海是你的心愿。凰儿不怕,凰儿只是担心我们会不会走错了方向,空耗了哥你攒下的体力。”
“凰儿,我们不会走错方向的,我相信他,一直都相信着。所以凰儿也要有信心,我们一定能走出沙海,一定可以回家。”
说话间,男人胸口上那根吊坠缓缓浮动了起来。十年来,这是它第一次对他的佩戴者生出了反应。男人捏着这枚光洁的晶体,轻轻将其握在了掌心之中。
“哥,我能出来透透气吗?”
“凰儿什么时候学会忸怩了?想出来就出来吧。”
“哥,我每次出来你都要头疼好久的,要不我还是不出来算了。这路我们还不知道要走多久呢...”
“凰儿不用替哥哥担心,想出来透气就出来吧。等走出了这片沙海,凰儿你就不能随时出来了,到时候可别把凰儿委屈到喽。”
说话间,男人已经将自己的右手伸到了兽皮外面。滚滚热浪好似突然间发现了猎物一般,瞬间便将他的手臂层层裹住似要将其融化才甘心。但随着男人手臂上那层凤与凰纠缠盘旋的文身逐渐显露出全貌后,这股热浪迅速地盘旋出了一道涡流。
片刻的功夫,一道火红的小翅膀扑棱着从涡流中逐渐钻出。火红的羽翼遍布她小小的身躯,额头两侧眉宇之上各自竖起了两排细细的白色绒毛,前额上一条纤细的赤黑纹理的小小肉冠缓缓被撑了起来。
小家伙抻了抻双翼,又拉了拉细长的脖颈,虽然她作为虚体并不需要这么去做,但她总是乐在其中期待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够感受到那股踏实的感觉。
“凰儿,别贪玩飞的太远了。”
“哥,我去前面给你探探路,不会飞远的。”
寂静的沙海之中,又一次只剩下男人独自一人了。一如当年这道火红的身影还未降临在他身边一样,但不同的是,如今他能够真切的感受到那道印刻在他骨子里的熟悉的“思念”。
一连六七日的光影生息,当名字唤做“凰儿”的这道火红丽影扑棱着翅膀,急匆匆、气鼓鼓,又惊又喜地飞回到自己哥哥的身边,一溜烟重新钻入“凤凰印”中一股脑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传递给了男人之后,一声“嘣隆”的弓矢劲响,终于将男人带回到了人族的世界。
“喂,小子,没伤到你吧?你怎么跟个鬼似的,神出鬼没的。连个衣裳都破破烂烂的?”
“呃...咳...”
“怎么着的?被老子的这一箭给惊到魂,说不出话来了?问你个事儿,刚才有头毛色不俗的玩意飞到了这边,你见没见到?”
这名中年猎户取过正陷入男人身前黄沙之中的羽箭,将箭头在自己腰间的皮兜上蹭了蹭后重新扔回了箭筒之中。
不怪这猎户说话快,男人已经有十年的光景未曾开口说过话了,平素里能够和他交流的只有暂居在他体内的“妹妹”念凰,他们两个交流也都是靠着心意在沟通。
突然再见到同类,听到了熟悉又陌生的词汇,男人一时间陷入了回忆之中。当一抹灵光再次出现在他的眼中时,他回忆起了当初第一次学会说话时的感觉。
“没有看见。”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男人却是说的筋骨一阵脆响。
“没见着就没见着呗,至于生这么大火气吗?都是在这片黄沙里讨生活的,抬头不见低头也总能见上两面的,还算不算是邻里朋友了。难不成真个伤到你了?”
中年猎户本不是个多嘴的人,但眼见这个出现在黄沙尽头的,一身裹在这奇怪兽皮之下的男人,也是忍不住被勾起了兴趣。
“人,我想找到更多的人,你能帮我吗?谢谢了。”
“你想去城里啊?早说啊,不会是迷了路,才走出来吧?那也怪可怜的,这眼瞅着太阳就要下山了,等明天我正好要进城,不怕麻烦的话咱俩顺路搭个伙吧。”
中年猎户说着,不无得意地冲着男人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包裹。包裹不大,但见中年猎户的样子,这里面好像藏有不少的好货。
“迷路是的,我迷路了好久。谢谢你肯帮我。”
“别的不说,我帮你是可以,但你总得给我一些路费吧。”说着,这中年猎户便忍不住打量起了男人身上的兽皮。
“我可以帮你干活。”
“不要,你看我像是缺胳膊少腿的样子吗?你这块兽皮看起来毛色不错,要不你说个价,缺的价钱我就当路费做给你了。怎么样?”
这时太阳已经渐渐散去了光芒,男人听说猎户看上了他的兽皮,也不觉得有什么过分的,便抽下了这张兽皮递了过去。
“我不懂价格,你想要的话,我送给你吧。不过你一定要带我进城,朋友。”
一听说有免费的馅饼可以捡,中年猎户一下子便来了精神。
“小兄弟爽快人,说明天带你到狂沙城,就明天带你去。你孙哥我从不撒谎骗人。看你饿的不轻了吧,咱先回坡后面村子里,我给你烤两只沙兔补补身子先。”
月朗则星稀,过去的十年里,男人从没想过这片死亡沙海的尽头,竟只与人族的世界相隔在一坡之间。
黄沙似有生命一般悉数止步于这道山坡之外,越过山坡,先是散落在近处的些许黄沙,逐渐拉远依次进入视野的是大片突兀的黄土和更远处的些许低矮的灌木草丛。
当男人随中年猎户第一次来到“村庄”时,他见到了一口井,四五户人家和两头身材高大的黄毛猎犬。猎犬在见到陌生人进村时,一左一右站了起来,丝毫不比男子矮多少。但只是轻吠了两三声后,它们两个便又乖乖躺了下去。
“奇了怪了,大黄和二黄还从没对外人这么客气过。小兄弟这是有过人之处啊。”
讨了便宜,猎户自然是看男人越发的顺眼了,便不免胡乱地奉承了两句。
“对了,还没请教小兄弟的姓名。我叫孙大驼,我娘生我时正巧家里打了一头大骆驼,这才把我养的这么精壮。”
“我叫黎山,名字是师父给我起的,说我是他从黎山上捡来的。”
“这样啊,想不到黎山兄弟你这么不容易啊。来,兄弟你先跟我换身衣裳,旧不旧的看咱先不说,保管你穿的合身体贴。”
中年猎户孙大驼打猎了这么多年,但还是个光棍,这屋子里自然没人给收拾了。等他翻了许久后,终于从旧箱子里翻出了一成套的旧衣裳。总算没在黎山的面前丢人。
星夜里,躺在兽皮上的黎山轻轻握着胸口的吊坠渐渐睡了过去。孙大驼却是没能这么容易睡下,黎山脖子上的这条吊坠看起来是那么的耀眼,他时不时地就想去瞄上两眼,弄得他心痒痒的。
好在有那块被黎山垫在身下的兽皮令他宽慰了不少,这才帮他在贪心之余进入了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