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平稳地穿行在万米高空。发布页LtXsfB点¢○㎡
这是一架国航的波音747,头等舱今天格外安静。
不是因为人少,而是因为这几位乘客的气场实在是有点……特别。
林风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护具,直挺挺地伸着,不得不占用前面空出来的空间。他的手边靠着一根黑色的碳纤维手杖,那是老钱特意给他弄的,说什么“这玩意儿除了能走路,关键时刻还能当棍子抡”。
他现在这副样子,确实不太像个马上要去国防科工委报到的纪检干部,倒像是个刚从前线被抬下来的伤兵。
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叶秋正闭着眼睛假寐。
她的右臂被的一条医用悬臂带吊在胸前,脸色比以前苍白了许多。那是一种因为长期失血和疼痛造成的病态白,让她原本那种英气逼人的眉眼间,竟然多了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柔弱感。
以前的叶秋,像是一把随时出鞘的刀。
现在的叶秋,像是一把有了裂纹却依然锋利的古剑。
后排坐着老钱和小马。
老钱手里拿着一份《参考消息》,但眼神始终没有落在报纸上,而是在机舱过道和每一个路过的空乘身上扫来扫去。这是职业病,哪怕是在天上,他也习惯性地充当这一车残兵败将的最后一道防线。
小马则是一如既往地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那个因为长期敲击而被磨得有些发亮的触摸板上滑动。
“组长,”小马突然摘下耳机,探过身子压低声音,“那个硬盘已经在这一分钟前入库了。”
林风睁开眼,透过舷窗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云海。
“谁确认的?”
“赵书记的秘书。机要通道,绝密级封存。除了中纪委那三位常委同时到场刷指纹,谁也别想把它拿出来。”
林风点了点头。
那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东西。只要那东西安全了,他们这几个人去京城哪怕是龙潭虎穴,心里也有底。
“备份做了吗?”
“做了。”小马指了指自己的电脑,“镜像备份,虽然那个核心文件夹还是打不开,但外层的那些收受贿赂名单和资金流水,都在这儿。够咱们先把水搅浑的了。”
林风嘴角微微上扬。
只要手里有牌,哪怕是坐在轮椅上,他也要跟京城那帮大爷们好好打两把。
林风的思绪飘回了四个小时前。
那是南部战区总医院的一间特殊会面室。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何刚最后一次来看他。
没有鲜花,没有送行的人群,只有两杯早就凉透了的茶。
“京城不比地方。”
何刚的语气很重,不像是领导训话,倒像是家里长辈送孩子出远门时的叮嘱,“在南江,你是钦差,我想给你撑腰就能撑腰。到了京城,我在那儿也不过是个地方大员,手伸不进去。”
“我知道。”林风当时还在适应那根新手杖,“我在那儿就是个没根没底的小虾米。”
“不仅是没根没底。”何刚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是带着原罪去的。国防科工委那种地方,本来就是个独立王国。你一个搞纪检的空降进去,还要查二十年前的旧账,那就是去挖人家祖坟的。没人会欢迎你。”
“没人欢迎才说明去对了。”林风笑得有点痞。
何刚叹了口气。
“你要做好坐冷板凳的准备。甚至……要做好被针对、被穿小鞋、被边缘化的准备。赵书记虽然让你去,但他不能明着帮你,否则就是干涉部委工作。这其中的尺度,你自己把握。”
“听话听音,锣鼓听声。”何刚最后拍了拍林风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别总是动不动就掀桌子。在京城,有时候桌子掀了,你连吃饭的碗都没了。”
林风回过神来,苦笑了一下。
不掀桌子?
手里拿着那个硬盘,就是最大的掀桌子行为。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叶秋。叶秋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了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睛。
“疼吗?”林风问。
“不疼。就是……有点别扭。”叶秋动了动被吊着的胳膊,眉头微皱,“医生说韧带恢复至少得半年,这半年我连把像样的枪都握不住。”
“那正好。”林风安慰道,“这次去的新单位是特别调查室。听起来挺唬人,其实估计就是个整材料的。你正好练练左手写字,学学怎么当个文静的女干部。”
叶秋白了他一眼。
“你见过哪个女干部没事儿在包里揣个甩棍的?”
“你啊。”林风指了指她的包,“刚才过安检的时候,我要不是拿着国安的特别通行证,你那根棍子早就被机场没收了。”
叶秋没说话,只是把那个包往怀里紧了紧。那是她的安全感来源,哪怕现在用不上,带着也是个念想。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开始下降,目的地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广播里传来了空姐甜美的声音。
随着飞机穿过云层,下面那座庞大、古老而又充满威严的城市逐渐显露出轮廓。
那是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一条红色的宫墙,每一条笔直的长安街,都像是在昭示着这里独有的秩序和规矩。
林风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我来了。
带着满身的伤,带着那份未完成的名单,来了。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
作为特殊通道的旅客,他们并没有走廊桥,而是有一辆考斯特直接开到了停机坪下面。
但这辆考斯特并没有要把他们送去什么招待所,而是把他们送到了T3航站楼的一个偏僻出口。
刚出大门,一股从这西伯利亚吹来的冷风瞬间灌进了林风的领口。
虽然已经是初春,但北方的风依然像是刀子一样硬。
林风紧了紧大衣领子,看着面前停着的那辆车。
那是一辆深蓝色的别克GL8。
看成色,起码得是十年前的老款了。车漆上全是细微的划痕,左后视镜甚至还缠着一圈透明胶带。车身上沾满了灰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黑车公司跑活儿的。
没有警灯,没有机关车证,甚至连个像样的接站牌都没有。
车旁边站着个穿得很多的大叔。
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谢顶了,但还是倔强地把周围那几根长的梳到中间,搞了个标准的“地方支援中央”发型。身上那件羽绒服油光锃亮的,袖口都磨白了。
他正把手缩在袖子里,有些无聊地踢着路边的石子,时不时还吸溜一下鼻涕。
看到林风他们出来,大叔愣了一下。主要是这几个人又是拐杖又是绷带的,确实有点惨。
“那个……是林风主任吧?”大叔也没过来帮拿行李,就站在原地喊了一嗓子。
“我是。”林风拄着拐杖走过去。
“哎呦,等你半天了。”大叔这才慢吞吞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林风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这孩子真倒霉”的意味,“我是老韩,科工委后勤处的。上面那是派我来接你们。”
“上面?”老钱这暴脾气有点上来了,这待遇怎么看怎么像是敷衍,“哪个上面?特别调查室就派这么个破车来接?”
老韩也不生气,嘿嘿一笑,一边打开那个电动门都有点卡顿的后备箱,一边说道:“这位同志,这就是你不懂了。咱们调查室刚成立,经费还没批下来呢。这车还是我从仓库里给你们淘汰出来的,能跑就不错了。”
他指了指那轮胎:“看,雪地胎我都给你们换好了。比那些行政公车强,皮实。”
林风摆手制止了老钱的发作。
“韩师傅辛苦了。”林风示意老钱把行李装车,“车不车的不重要,能拉人就行。”
老韩略带惊讶地看了林风一眼,似乎没想到此人这么好说话。
“还是林主任通透。”老韩一边关门一边嘟囔,“这年头,在委里办事,不都是看人下菜碟嘛。你们这情况……”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一群从南边来的、带着伤的、还背着得罪人骂名的外来户。能有辆车接,那就不错了。
“上车吧。”林风第一个拉开车门。
车里的烟味很重,混杂着陈旧的皮革味和劣质香水味。座位上的皮都裂开了,露出里面的黄色海绵。
叶秋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忍着不适坐了进去。
老韩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发出一阵类似拖拉机的喘息声,那是皮带老化打滑的声音。
“咱们去哪?委里大楼?”小马问了一句,“我看导航,科工委在那边。”
“大楼?”老韩像是听了个笑话,一边挂挡一边咧嘴,“小同志你想多了。委里办公用房那是紧张得很。就连那些个副局级的处长们还得四个人挤一间呢。”
他一脚油门,车子猛地一窜,差点让叶秋磕着伤胳膊。
“咱们去西单。”老韩头也不回地说,“那边有个委里的老家属院,早就不住人了。后来改成个三产公司的驻地。现在腾出个小院给你们,那是委领导专门批示的‘独立办公’。”
“独立办公?”林风玩味地重复这四个字。
“对啊,独立。”老韩透过后视镜,那眼神里充满同情,“离大领导远,清净。也没人管。多好。”
林风把拐杖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杖身。
好一个独立办公。
这还没进门,冷板凳就已经摆好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冷,是直接给你扔到了荒郊野地里自生自灭。
“走吧。”林风闭上眼睛,靠在那个有点硌人的椅背上,“那就去看看,这个替我们选的风水宝地,到底有多清净。”
车子混入了机场高速那庞大的车流中。
在这座拥有两千多万人口的超级城市里,这一辆破旧的蓝色GL8就像是一滴水,毫不起眼地融入了深海。
没人知道车里坐着的是谁。
也没人知道,他们带来的那阵风,即将把这座四九城的某些陈年老灰,吹得漫天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