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叶秋以叶青的身份入职华芯科技的第三天。发布页Ltxsdz…℃〇M
虽然只有三天,但她已经看清了这座大楼正在发生什么。这里不像是一家高科技企业,更像是一个正在被肢解的巨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箱受潮的味道,混合着打印机过热的臭氧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那是我的硬盘!里面的数据是项目组跑了三年的!”
走廊尽头传来嘶吼声。
叶秋抱着一叠文件,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为了伪装而配的黑框平光镜,侧身贴着墙壁站住。
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安保人员——那是复兴会接管后新换的保安队,正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往电梯口拖。
老头穿着领口磨损的灰格子衬衫,怀里死死抱着一台电脑主机,脚下的布鞋都被蹭掉了一只。
“李工,别让你这点体面都没了。”保安队长面无表情,手里拿着那把为了防暴而配备的橡胶棍,不轻不重地捅在老人的腰眼上,“裁员名单上有你,赔偿金也打了,这主机是公司资产,你带不走。”
“那是代码!那是国产光刻胶的配方测试数据!”老人满脸通红,青筋暴起,“你们不能把这个当废品卖了!这是命根子啊!”
“带走。”
保安队长根本不想听,挥了挥手。
几个人一拥而上,硬生生把主机从老怀里抠出来,往地上一扔。
“咣当”一声。
那不是金属撞击地板的声音,那是几代人心血破碎的声音。
叶秋站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怀里的文件。她的指关节有些发白,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冷漠、精明甚至是有些势利的海归精英表情。
作为“重组专家”陈安妮的助理,她现在的立场必须是那把橡胶棍那边的。
“看什么看?干活去。”
那个保安队长回头瞪了一眼周围探头探脑的年轻工程师们,“谁要是想跟李工一样闹,赔偿金一分没有,直接起诉你们窃取商业机密。”
“砰”的一声,电梯门关上了。
整个研发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平日里哪怕熬几个通宵眼睛里都有光的年轻人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把自己工位上的书本、水杯默默地装进纸箱。
他们不是被辞退了,是被吓坏了。
这种有计划、有节奏的暴力裁员,是复兴会入主后的常态。理由冠冕堂皇:剥离不良资产,优化人员结构。
但在叶秋看来,这分明就是一场屠杀。他们不想让华芯活,他们只想让华芯死得快一点。
“叶助理。”
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叶秋回过头,迅速换上一副职业化的微笑。
“陈总找你。咖啡凉了,重新冲一杯送进去。”
说话的是陈安妮的前任秘书,一个眼神惊恐的小姑娘,现在已经被边缘化去打杂了。
“知道了。”
叶秋没有多说,转身走向茶水间。
她熟练地操作着进口的意式咖啡机。双份浓缩,不加糖,水温必须是92度。这是陈安妮的规矩。
在这个女人眼里,不够苦不够烫的东西,都不能让人保持清醒。
或者说,这是一种自虐式的亢奋。
36层,首席重组官办公室。
这里的温度常年恒定在22度,冷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感觉有些阴森。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陆家嘴繁华的景色,但室内的百叶窗却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缝隙,像是一只窥探世界的眼睛。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叶秋端着咖啡,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
声音短促,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感。
推门进去,陈安妮正背对着大门,站在一块巨大的白板前。白板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照片和数据图,并没有写具体的项目规划,反而用红色的粗笔画着一个个醒目的“X”。
每一个“X”,都代表着一个已被砍掉或者即将被砍掉的部门。
“咖啡。”叶秋把杯子放在那张一尘不染的黑胡桃木办公桌上。
陈安妮没有回头,手里的红笔依然在白板上移动,最后重重地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第三晶圆厂”。
“刚才外面怎么回事?”
陈安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工闹事,想要带走测试机。”叶秋回答得很简洁,“已经被保安处理了。但我建议,为了避免后续法律纠纷,安保部门需要一份免责声明。”
陈安妮转过身。
这个女人的脸很精致,妆容没有任何瑕疵,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审视感。她就像一条在深海里游弋的鲨鱼,随时准备撕咬带血的猎物。
“处理得不错。”
陈安妮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似乎对温度很满意。
“叶青,你在华尔街待过,见过怎么处理这种废旧资产吗?”她指了指外面那些还在打包的工程师。
“通常的做法是拆分出售,或者撇账。”叶秋用标准的商业术语回答,“技术人员是最不值钱的资产,因为他们的维护成本太高。”
“聪明。”
陈安妮笑了,笑意没到眼底,“华芯的问题就在于养了太多这种只知道烧钱、不知道产出的所谓的‘科学家’。我要做的是外科手术,把这些肿瘤切掉,让公司轻装上阵。”
叶秋心里一阵恶心。
把国家最顶尖的芯片研发团队比作肿瘤,这大概只有这种喝着洋墨水、赚着黑心钱的买办才说得出口。
但她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虚心的表情:“陈总教训得是。那第三晶圆厂那边……”
“停工。今晚就下通知。”
陈安妮把那个红笔扔在桌上,“所有的原材料封存,所有的设备断电。对外就说……为了配合环保检查,进行技术升级。”
“可是陈总,”叶秋故意顿了顿,试探道,“据说第三厂的工艺已经到了流片阶段,现在停下来,前期投入的八个亿就全打水漂了。股东大会那边怎么交代?”
陈安妮走到叶秋面前,身上的香水味很浓,带着一股攻击性。
“股东?”
她轻蔑地哼了一声,“现在的股东只有恐慌。他们不需要流片成功的好消息,他们只需要一个确定的坏消息,好让他们死心塌地把手里的筹码交出来。”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叶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制造坏消息,为了让股东绝望?这根本不是正常的经营逻辑。
“去,把这几份文件碎了。”
陈安妮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报表,扔给叶秋,“这是第三厂的设备清单和原值评估报告。别让审计看到。”
叶秋接过文件,手指触碰到纸张边缘。
销毁原始资产记录?这是为了将来低价贱卖做准备。
“好的。”叶秋点头。
就在叶秋抱着文件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桌上的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这部电话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串乱码。
陈安妮的神色瞬间变了。
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紧张。她迅速放下咖啡杯,甚至稍微整理了一下并不乱的衣领。
“你可以出去了。把门带上。”
陈安妮的语气变得急促。
叶秋没有犹豫,立刻转身,脚步声很稳。但她在关门的一瞬间,并没有把锁舌完全扣死,而是留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然后,她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像钢笔的小玩意——那是小马改装过的激光拾音器。
她把笔尖对准门缝。
耳机里传来电流的杂音,随后是陈安妮略显恭敬甚至有些颤抖的声音。
“老板,是我。”
是中文,但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甚至是那种长期在海外生活的人特有的语调。
“……我知道股价还没到底。这就是市场的情绪,需要发酵。”陈安妮似乎在解释,“今天我已经开始清理研发部了。那些老不死的都很固执,但在保安面前都是软蛋。”
叶秋屏住呼吸,手指按着录音键。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咆哮。陈安妮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急。
“您放心。这周我会再发三个利空公告。一个是重组谈判受阻,一个是核心技术专利纠纷,还有一个是大额预亏。”
“对,就是要制造恐慌。只有恐慌,那一万多散户才会割肉。”
“目标价?我现在盯着12块。只要跌破10块,我们就可以启动私有化退市条款了。”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指令复述。
“明白。复兴资本那边的做空单子我已经配合好了。我会先把股价拉高一点点,给他们建空仓的机会,下周一开盘直接砸跌停。”
“还有……那个壳公司的事。”
陈安妮走到了窗边,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但依然被拾音器捕捉到了。
“开曼群岛那边那个叫‘深海蓝’的公司注册好了吗?一旦华芯退市,我会立刻把张江那个厂里的设备,以废旧金属名义作价卖过去。”
“是,是。我知道那是宋老板要的东西。我不会搞砸的。”
“好的,黄先生。您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了。
叶秋迅速收起拾音器,把那只钢笔插回口袋。
她的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做空套利。
这是一条完整的、带有极大恶意的绞杀链条:
第一步,通过暴力裁员和销毁资产,制造公司濒临破产的假象;
第二步,利用内幕消息配合复兴资本在二级市场做空,收割股民;
第三步,在股价崩盘后低价私有化退市,完成“空手套白狼”;
第四步,也是最致命的一步——将具有战略价值的晶圆厂资产,通过海外壳公司转移出境。
所谓的“黄先生”,自然就是复兴会的掌门人黄复兴。而那个提到的“宋老板”,结合之前的南疆案,极有可能是那个没死的宋如海或者“深渊”更高层的人物。
这是一次里应外合的掠夺。
门真的锁上了。
叶秋听到里面反锁的声音。陈安妮显然在做这一系列见不得光的操作后,心理防线也绷得很紧。
叶秋抱着那叠文件,来到走廊尽头的碎纸机旁。
这里没有监控。因为这是复兴会对员工“隐私”的一种虚伪保护,也是为了方便他们干这种脏活。
她快速翻看了一下手中的文件。
虽然是设备清单,但里面夹杂着几张草稿纸。那是陈安妮手写的“作战计划”。
上面清晰地列出了这周每天的压盘点位,以及要抛售的筹码数量。甚至还有一行小字:“如果散户不卖,就放出大股东被调查的假消息。”
太脏了。
叶秋从旁边的废纸篓里捡起几本过期的财经杂志,塞进碎纸机。
机器嗡嗡作响,纸屑飞舞。
她把那几张核心的草稿纸和设备清单的原件,折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自己风衣的内衬口袋里。那里贴身,且安全。
然后,她端着空空如也的文件夹,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旁边的同事都在忙着打包,没人注意这个刚刚入职三天的新人。
“叶青,晚上有空吗?”
一个年轻的行政主管凑过来,眼里带着几分讨好,“陈总刚才发话了,今晚要请咱们重组组的人吃饭,就在外滩三号。”
在这满楼的哭声和咒骂声中,这帮刽子手竟然要去庆功。
叶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霜。
“好啊。”她笑了笑,笑容标准得无懈可击,“这种向陈总学习的好机会,我肯定去。”
晚上八点,外滩三号。
露台餐厅的风很大,江对面的陆家嘴灯火通明,复兴中心的塔尖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陈安妮换了一身红色的晚礼服,手里拿着香槟,站在人群中央。
她显然是今晚的女王。几个复兴资本派来的操盘手围着她,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安妮姐,这次操作太神了。今天那一波砸盘,我看好多散户都在股吧里哭爹喊娘。”
“还是黄总有眼光,把您从华尔街请回来。国内这帮土鳖哪里懂什么资本运作,他们只会被收割。”
陈安妮摇晃着酒杯,享受着这些恭维。
“这不叫收割,这叫市场教育。”她轻描淡写地说道,“资本市场就是弱肉强食。他们既然在这个场子里玩,就要做好输光的准备。”
叶秋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苏打水。
她在看陈安妮。
这个女人很漂亮,很聪明,也很强大。但她身上有一种让叶秋似曾相识的味道——那是悬崖边的味道。
陈安妮太自信了。她以为自己是这场赌局的庄家,是制定规则的人。
但她不知道,在更高的地方,已经有一张网悄悄张开了。
叶秋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
“弱肉强食?”叶秋在心里冷笑。
当猎人以猎物的姿态出现时,才是最致命的。
“叶青,发什么呆呢?”
陈安妮突然转过身,向着叶秋招了招手,“过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新助理,哥大的高材生。学着点,以后这种场面还多着呢。”
叶秋走过去,举起苏打水,眼神清澈而崇拜。
“陈总,我一定好好学。”
学怎么把你送进监狱。
学怎么把这三万亿的黑金帝国,连根拔起。
江风吹过,陈安妮红色的裙摆飞扬,像是一团燃烧的火。而叶秋站在阴影里,像一块沉默的冰。
这陆家嘴的夜空下,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