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饭店,金色大厅。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早上八点半,此时的大厅门口已是车水马龙。但不同于往常那种喧闹,今天的气氛显得格外压抑且“高端”。
停在门口的全是连号的奥迪A6和挂着使馆牌照的奔驰。从车上下来的,既有西装革履、神情倨傲的洋人,也有头发花白、戴着厚厚镜片的国内学者。
每个人胸前都挂着一张烫金的嘉宾证,脸上写满了那种“掌握真理”的自信。
在这群精英中间,一辆灰扑扑的别克GL8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角落里的停车位。
车门打开,先是一根黑色的手杖探了出来,接着是穿着一身普通夹克衫的林风。身后跟着背着电脑包的叶秋,还有那个把战术手套藏在兜里、左顾右盼像个司机的老钱。
三人这身打扮,要是往后厨走还差不多,要想进这金碧辉煌的大厅正门,怎么看怎么违和。
林风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电子屏——《未来能源战略与国家安全听证会》。
名字起得倒是气派,要是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是为了国家好。
“这排场,”老钱咂咂嘴,眼神犀利地扫过门口那两排身材高大的保安,“比咱们科工委开会都牛。这得花多少经费?”
“不用经费。”叶秋低声冷笑,“看那边那个横幅,‘本次会议由XX国际能源基全独家赞助’。这是人家出钱,请咱们的专家来这儿开会砸咱们的饭碗。”
林风没说话,拄着手杖往台阶上走去。
“先生,请止步。”一个戴着耳麦的保安伸手拦住了去路,那个礼貌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这里是私人会议,闲杂人等免进。”
“我是来参会的。”林风语气平淡。
“请出示邀请函。”保安的手还是横在半空,眼神明显带着怀疑。这种级别的会议,能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有这种穿着夹克、瘸着腿就像个上访户似的?
林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何刚特批的旁听证,递了过去。
那证件很新,甚至上面的章印都还没干透。保安接过来反复看了一遍,又对着耳麦讲了几句什么,依然眉头紧皱。
“证件有问题,系统里没查到您的条形码。”保安把证件退了回来,“不好意思,您不能进。”
“没查到?”林风笑了,“这证件是发改委办公厅昨晚刚出的,系统没更新很正常。你可以给何书记办公室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保安一听“何书记”,脸色变了变,但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我们的林组长吗?”
林风转头。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胸前挂着“会议秘书长”的牌子,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却又让人极不舒服的假笑。
正是方正平那个在海外留过学的助理,叫赵思成。
“赵秘书长。”林风微微颔首。
“真是不巧。”赵思成走到保安前面,挡住了去路,“方教授特意交代过,今天的会议涉及到敏感的学术探讨,为了保证环境纯粹,不让带任何官方背景的人旁听。发布页LtXsfB点¢○㎡特别是……像林组长这样,还是带着‘特殊的眼神’来的。”
这是在明摆着下逐客令,而且话里话外都在讽刺林风是带着“有色眼镜”来找茬的。
后面排队进场的几个洋人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低声交谈着什么,看林风的眼神像是在看笑话。
林风没动气,只是把旁听证收回口袋。
“赵秘书长,学术探讨是好事。但既然标榜‘开放’、‘市场化’,那这种听证会是不是也该接受公众监督?我作为普通的巡视督查专员,想来‘学习’一下先进理念,也不行吗?”林风把那个“学习”二字咬得很重。
赵思成噗嗤一声笑了:“林组长,您那套‘抓人’的本事确实厉害,但在经济学领域,您就是个小学生。学习?怕是您听不懂吧。”
说完,他转身对保安说:“看好了,别让什么不懂科学的人混进去捣乱。方教授一会就要开讲了,别让人扫了兴。”
保安立刻挺直了腰板:“是!”
赵思成得意地看了一眼林风,仿佛是在看一个吃闭门羹的失败者,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红旗轿车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便装但腰板笔直的中年人走了下来。他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这金色大厅门口这种场合,没人会忽视那辆挂着“京A·0XXXX”的特种牌照。
中年人径直走到林风面前,啪地立正,敬了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全场瞬间安静。
“首长好!”中年人声音洪亮,“奉命护送相关文件,请验收!”
说着,他递给林风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档案袋。
林风接过档案袋,回了个礼。然后转头看着一脸呆滞的赵思成。
“赵秘书长,这是科工委和发改委联合下达的‘重点专项督查函’。”林风晃了晃手里的档案袋,“我现在是以督查组组长的身份要求列席。拒绝督查,等同于对抗组织审查。您确定要拦我?”
赵思成的脸刷地白了。
他虽然狂,但他不傻。学术圈子再牛,碰到这种带着军方背景的公文,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在中国的地界上,还没哪个“私人会议”敢硬刚“组织审查”。
“这个……误会,误会。”赵思成脸上的假笑变得有些僵硬,那张巧舌如簧的嘴此时有点结巴,“既然是上面的安排,怎么不早说……快,放行!”
保安赶紧闪开,额头上全是汗。
林风没理会赵思成,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赵秘书长,希望那一会方教授讲课的时候别紧张。我这个‘小学生’,可是带着很多问题来的。”
说完,他拄着手杖,带着叶秋和老钱,大步跨进了金色大厅。
大厅里富丽堂皇,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几百个座位呈阶梯状排列,座无虚席。
前排全是大圆桌,坐的都是方正平请来的贵宾。方正平本人正站在主席台中央,正在跟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老头相谈甚欢。
看到林风进来,方正平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和赵思成交换了个眼神,但很快依然保持着那种儒雅从容的笑容。他甚至远远地举起酒杯,向林风致意,仿佛真的是在欢迎一个晚辈。
“真能装。”老钱在后面嘀咕,“这心胸……”
“心胸宽广是吧?”林风扫了一眼大厅,最后把目光落在最角落的那几排位置,也是保安放行的那个“最后的特等席”,“方正平就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那就让他先得意一会儿。”
林风选了一个视线最好的位置——但绝对不是C位,而是一个既能看到全场,又能避开主席台刺眼灯光的地方,坐了下来。
“那……那是科工委的林风司长?”前排桌子上,一个认出他来的官员低声惊呼,“他来干什么?”
“听说这位爷前阵子在南疆,把那边翻了个底朝天。”另一个官员也皱眉,“今天方教授的改革方案要是被他盯上……”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散开。
但林风置若罔闻。
他打开叶秋帮他下载好的论文集,摊在腿上,慢条斯理地看起那篇《关于电网调度权的天然垄断性质疑》。这是方正平十年前的着作,与今天的大会主题南辕北辙。
“方教主这十年的变化,比电价都快。”林风嘲讽了一句。
这时候,方正平走上讲台。
掌声雷动。聚光灯全都打在他身上,他身上那套手工定制西装闪闪发亮。
不得不承认,方正平能混成“国是导师”,这卖相确实好。一头花白头发梳得发亮,戴着无框眼镜,那种儒雅的学者风度,再配上略带磁性的男中音,简直是“真理的化身”。
“尊敬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方正平开始了他的演讲。
PPT投上大屏幕,全是英文原版的大数据分析图表。什么“国际电价对比模型”、什么“调度效率分析曲线”……做得非常漂亮。
“大家请看这张图。”方正平手中捏着激光笔,一个红点落在屏幕上那条陡峭向下的曲线上,“在完全市场化的加持下,欧洲很多国家的度电成本在过去十年下降了25%。而我们呢?还在高昂的输配电价中挣扎。我们的电网就像是一个臃肿的胖子,想跑跑不动,想跳跳不起来……”
台下爆发出会心的笑声。
“胖子?”林风的眼神却冷了。
“这不是胖,这是因为扛着国家的能源安全。”他低声对旁边的叶秋说,“这种比喻本身就是在误导。用效率来掩盖安全属性。”
“把这段话录下来。”林风指了指,叶秋心领神会地打开了微型录音笔。
“……所以,我的方案核心只有三个字:拆、混、竞。”方正平挥舞着手臂,仿佛在指挥一场宏大的战役,“拆分垄断,混合所有制,全面引入竞争。让那些真正有技术、有资本的企业进来,把这潭死水搅活!只有打破那个所谓的‘统一调度’,我们的能源才有未来!”
“好!”台下前排几个外国代表甚至站起来鼓掌。
他们等这一天太久了。只要那个“统一大脑”被拆成碎片,外资就能像狼一样冲进来,一口一口地把最肥的肉吞掉。
林风依然安静地坐着。
他的手轻轻摩挲着手杖的把手。那里面,有一份“特殊的数据”。
方正平越讲越得意。他看着台下那些点头如捣蒜的官员,心中充满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只要这个方案今天形成“共识”,明天就能上报,后天就能变成政策。到时候,那些“落后产能”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林风是吧?”方正平甚至朝角落里瞥了一眼,眼神中全是轻蔑,“一个只会抓坏人的外行,又怎能理解这种顶层设计的魅力?他就像那些被我忽悠的观众一样,只看到表面的繁荣,却看不到我在地基里埋下的‘炸药’。”
但他没想到,那个坐在角落的人,不是来听课的,而是来当“拆弹专家”的。
而且,是专门来拆他的“学术神坛”的。
方正平的话音落下,大厅里一片沉寂。然后,如潮水般的掌声再次响起,有人甚至带头喊道:“必须改!方教授的方案,简直是给中国能源打了一针强心剂!”
“说得真好听。”老钱小声嘀咕,“强心剂?这是安乐死吧。”
主持人(就是那个赵思成)走上台,笑容满面:“感谢方教授精彩的演讲。下面,有哪位对改革方案有不同意见的?今天我们充分发扬民主,畅所欲言嘛。”
他这话,其实是说给林风听的,就是为了堵林风的嘴。毕竟在那种“大势所趋”的氛围下,谁敢这时候站出来反驳一位泰斗?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方案大概率是内部定好的,问问题?那是找不自在。
就在此时,一只手,缓缓地、稳稳地举了起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几百双或惊讶、或不屑的眼睛注视中,那只手没有任何晃动,就像一杆旗帜插在了角落的阴影里。
“我。”
那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大厅里,如同一声惊雷。
方正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赵思成的假笑也僵住了。
“哦?”方正平盯着林风,“这不是林风同志吗?巡视组也研究经济学了?”
林风站起身,那根手杖轻轻点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方教主,我对经济学不懂。”
全场哄笑。
“但我有个问题,是个小学生的问题。”林风没有被笑声干扰,反而笑了笑,“您刚才说引入外资能提高效率。那我想请教一下,如果像鹭港上周那样,再遇到一次台风,或者网络攻击,这帮为了赚钱的外资公司……是把电网掐断保利润,还是亏着本哪怕倾家荡产也要保老百姓那点可怜的口粮灯不灭?您确定他们会选后者吗?”
这个问题,就像一把刀,直插方正平的肺管子。
刚才那些笑的、捧的,瞬间都闭上了嘴。
这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就能听懂的常识。但也就是这个常识,把那个光鲜亮丽的PPT撕开了一个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