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单背后的那条胡同里,夜色像泼开的浓墨。发布页Ltxsdz…℃〇M
那栋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的苏式灰楼,平时看起来破败不起眼,哪怕路过的行人多看一眼,也会以为是个早就废弃的老单位宿舍。
但这会儿,二楼最东头那间屋子的灯亮着。窗户都被厚厚的黑绒布封死了,一丝光也漏不出来。
这里是能源安全特别巡视组的临时审讯室。没有那些高科技的软包墙和单向玻璃,只有刷着绿漆的水泥墙,一张斑驳的木桌,还有头上那盏亮得让人心慌的白炽灯。
方正平坐在木头椅子上。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金碧辉煌的京城饭店接受掌声和聚光灯。这会儿,他身上的高定西装已经被压出了褶子,那条真丝领带也被扯松了,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像条勒死人的绳索。
但他还在扛。
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国师”,方正平并没有像普通贪官那样进来就两腿打摆子。他闭着眼,腰背挺得直直的,双手虽然被拷在桌腿上,但手指依然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像是在打着某种节拍。
只要不开口,这事儿就还有转机。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学术争议不算罪,收礼那是人情往来,至于那块表,只要我不承认知道它是谁送的,大不了就是违纪。
就在这时候,铁门“哐当”一声开了。
一股子冷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干燥土腥味。
林风走了进来。他手里没拿审讯记录本,反而端着一个那个年代特有的白色搪瓷缸子,上面还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
“喝口水吧,方教授。”
林风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
方正平睁开眼,瞥了一眼那个掉了漆的缸子,眼里闪过一丝嫌弃。
“我不渴。”方正平的声音有点哑,但架子端得很足,“林风,你不用跟我来这套红脸白脸。我知道规矩,但我这也是有身份的人。你们这么搞,程序合法吗?我有权保持沉默,在我的律师或者是院领导来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林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也没生气,端起缸子自己喝了一口。
“律师?”林风笑了笑,“方教授,您是不是对我们这个单位有什么误解?这里是特别巡视组,不是公安局。我们在查的是危害国家安全的大案。律师进不来,您的院领导……哪怕是校长,现在也没胆子往这儿打电话。”
方正平冷哼一声:“吓唬我?我搞了一辈子经济研究,这就是个学术观点不同。怎么,现在还是大兴文字狱的年代?我说引进外资是为了提高效率,这是写进教科书的理论!你们抓我是通过什么决议了?等明天的报纸出来,舆论会怎么写你们?迫害知识分子?”
他还在赌。赌上面有人保他,赌舆论压力会让林风投鼠忌器。
林风看着这个死到临头还嘴硬的老头,摇了摇头。
“学术观点?”
林风从怀里摸出一叠照片,动作很慢,像是发扑克牌一样,一张张甩在方正平面前。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第一张,是一个胖子被按在碎纸机前的画面。胖子满脸惊恐,手还塞在机器口里。
方正平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女婿,吴天德。普世科技的老板。
“您的好女婿,昨晚就在这儿坐过。”林风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比您还没骨气。进来不到半小时,尿了两次裤子。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他把他那本‘为了岳父大人’专门记的账本,全吐出来了。”
方正平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他做生意不规矩,那是他个人的事。我虽然是他岳父,但我工作忙,对他公司的经营一概不知情。大不了我有个失察之责。”
这是典型的切割战术。只要咬死不知情,这把火就烧不到他身上。
“失察?”林风又甩出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有点模糊,是吴天德办公室保险柜里的东西。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很潦草,但方正平太熟悉了。
“‘宙斯盾’简化版,报价上浮300%,返点走S国渠道。署名:方。”
林风念出了照片上的字。
“方教授,这字儿写得挺飘逸啊。跟您在黑板上写的板书一模一样。您别告诉我这也是吴天德模仿的?”
方正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
“这是伪造的!现在的AI技术这么发达,模仿笔迹算什么难事?”方正平还在狡辩,声音却明显比刚才高了八度,显得底气不足,“你们这是栽赃!我要投诉!”
“行,笔迹您说是AI。”
林风并不意外。干这行的,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常态。
他把手伸进公文包,拿出了第三样东西。
那不是照片,而是一叠厚厚的银行流水单。全是英文的,上面盖着瑞士银行和开曼群岛信托机构的公章。
“方教主,您虽然在国内两袖清风,住着学校分的公寓,但我看您在温哥华的儿子和在伦敦的女儿,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林风把流水单推过去。
“您儿子方小明,温哥华无业,却名下有三栋海景别墅,还有一辆限量版的法拉利。买车的钱,是一笔来自‘深渊教育基金’的助学金。好家伙,两百万美金的助学金,这书读得真金贵。”
“还有您女儿,在伦敦买的那个酒庄,首付五百万英镑。这笔钱,是从一个叫苏雅的中介公司账上划过去的。”
林风每说一个数字,方正平的脸就白一分。
这才是他的死穴。
他这么多年小心翼翼,把自己包装成清贫的学者,捞的钱都在国外,就是为了给儿女铺路。他以为那些离岸账户神不知鬼怪不觉,没想到林风连这个都挖出来了。
“你……你怎么会拿到这些?”方正平的声音终于不那么硬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恐。
这些账户都是经过层层加密和洗钱手段处理过的,普通的纪委调查手段根本查不到境外。除非……除非动用了国家那个层面的情报力量。
“我说了,这是国家安全。”林风身子前倾,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方正平,你以为你是在跟谁斗?你是在跟国家机器斗!”
方正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即使在这个时候,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
那群洋人。
他在“深渊”智库里的那些大老板。那些在国际上呼风唤雨的资本巨头。他们不会看着自己倒台的。他在那个圈子里还有利用价值,他是那个圈子在中国最大的代言人。只要他们稍微施压,哪怕是发个谴责声明,说这是对学术自由的打压,上面为了国际形象,也会掂量掂量。
“就算……就算我有经济问题。”方正平咬着牙,还在做最后的抵抗,“那也是违纪。我在国际上也是有声誉的!你们要是敢动我,国外的学术界会怎么看?那些国际期刊的主编、诺贝尔奖得主,都是我的朋友!他们会抗议的!”
这就是买办的逻辑。挟洋自重。以为有了洋大人的背书,就有了免死金牌。
林风看着他这副嘴脸,突然觉得有点可悲。
“朋友?”林风嗤笑了一声。
他打了个响指。
铁门再次打开。
叶秋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便装,没受伤的右手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给咱们方大教授看看,他的那些‘国际友人’是怎么评价他的。”林风指了指平板。
叶秋面无表情地点开了一个视频。
视频的背景是一个新闻发布会。地点显然是在国外,台下闪光灯不断。台上坐着一个高鼻深目的白人老头,方正平认识他,那是“深渊智库”的常务理事,也就是每次给他发邮件布置任务的那个顶头上司。
视频应该是被截取过的,只有短短的一分钟。
记者问:“请问对于中国着名学者方正平被调查一事,深渊智库有何评论?据传他是贵机构的高级顾问。”
那个白人老头耸了耸肩,甚至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
“Excuse me?方正平?”
老头用纯正的伦敦腔,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们确实赞助过一些中国学者的研究项目,这仅仅是学术支持。至于方先生个人的行为,无论是他在商业上的不当获利,还是所谓的泄密,完全是他个人的道德瑕疵。深渊智库一向遵守各国法律,对这这种败类,我们深表遗憾,并决定永久取消他的顾问资格。”
“另外,”老头补了一刀,“我们从未收到过任何所谓的‘保密数据’。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可能只是方先生为了骗取经费而编造的谎言。你知道的,有些贪婪的人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视频戛然而止。
屏幕黑了下去。
审讯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那个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方正平呆呆地看着黑掉的屏幕。那个白人老头轻蔑的眼神和那句“Black Sheep”(害群之马),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引以为傲的人脉,他奉若神明的洋主子,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把他像个用过的垃圾一样扔掉了。
甚至还要在上面踩一脚,把他定性为“骗钱的败类”。
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依仗,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弃子。”
林风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方正平,还没看明白吗?在他们眼里,你连条狗都不如。狗还能看家护院,你只是个随时可以牺牲的耗材。”
“只要你还有利用价值,他们叫你一声‘My friend’。一旦你暴露了,你就是那个脏了他们手的抹布。”
林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方正平身后。
他弯下腰,贴着方正平的耳朵,声音低沉:
“现在,这世界上没人能救你了。除了你自己。”
“你的那些海外账户,现在已经被冻结了。你的儿女,很快也会被遣返。你奋斗了一辈子的钱,一分都带不走。”
“但你还有最后一点价值。”
林风把平板电脑推到方正平手边,上面显示着一个空白的文档界面。
“把‘深渊’在国内的其他人名单,尤其是那个和你单线联系的‘摆渡人’,交出来。这是你唯一能换取下半辈子不在死刑场上度过的筹码。”
方正平的身体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手指,然后是胳膊,最后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抖动。
他那一辈子的骄傲,那层虽然虚伪但坚硬的画皮,被那个视频彻底撕碎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愤怒涌上心头。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既然我是弃子,那大家就一起死!
“烟……”
方正平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沙哑破败。
“什么?”林风问。
“给我根烟。”方正平抬起头。
那双原本精明的眼睛,此刻全是红红的血丝,灰败得像个死人。他的眼泪还没流出来,但那种心如死灰的样子比哭还难看。
林风看了一眼叶秋。
叶秋从兜里掏出一包并不怎么高档的香烟,抽出一根,塞进方正平嘴里,然后帮他点上。
方正平贪婪地深吸了一口,被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也被呛了出来。他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咳完之后,他瘫软在椅子上,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
“我说。”
方正平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那个名单……在我的电脑D盘,一个叫‘教案备份’的隐藏文件夹里。”
“还有,”他又吸了一口烟,声音里带着一种报复后的快意,“那个中间人,摆渡人……她的真名叫苏雅。但她在暗网上,有个更高级的代号。”
林风的眼神一那瞬间变得如同捕猎的鹰。
“什么代号?”
方正平睁开眼,嘴角露出一丝惨笑:
“赫耳墨斯。”
那根廉价的香烟,很快就烧到了过滤嘴。
方正平的手指被烫了一下,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只是有些神经质地把烟头摁灭在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烟头接触到残留的水渍,发出“滋”的一声,腾起一股灰白色的烟,带着焦糊味。
“赫耳墨斯……”林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古希腊神话里的神使,亡灵的接引者。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