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守室里一时没人说话。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周启明那句“盛衡云控”,这回不是被逼急了随口甩出来的名字,而是把链条上面那层皮给掀开了。
林风没有立刻往下追问,他拿起那张刚写好的纸,低头看了一遍。
二号屏先断显。
窗口四十五分钟以内。
本地链路切缓存。
统一口径对外。
这几句看起来像流程,可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已经不是流程了,这是操作模板。
叶秋也看了一眼,伸手把纸接过去,直接放进透明物证袋里。
“签个名字。”她把笔递到周启明面前。
周启明愣了一下。
“还要签?”
“废话。”老钱在门边哼了一声,“你写的你不认?”
周启明脸色难看,但还是老老实实在角上签了字,又按了手印。
叶秋做事很细,签完字以后,立刻当着他的面封袋,贴条,标时间。
这一套动作没有一句废话。
可越是这样,周启明越慌。
因为这说明对面不是在跟他玩心理战,是已经把他当成证据链上的一环,在往下推了。
林风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多久开始给盛衡的人干这个活?”
周启明下意识摇头。
“不是给盛衡干,我是给川岳项目部干。”
“你自己信吗?”林风打断他。
周启明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风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
“青石河这条线,你自己已经说清楚了。川岳负责挂项目、走流程、压站里。盛衡的人来站上核参数、看屏、调窗口,还带走数据。你现在再说自己只对川岳负责,骗谁?”
周启明的手指搓着裤缝,搓得有点发白。
“我没见过盛衡正式文件。”他说得很慢,“我接触最多的,还是陈绍文。”
“陈绍文是川岳项目经理。”叶秋接上,“这不矛盾。我们现在问的是,盛衡在你这条线上,到底插了多深。”
周启明沉默。
林风知道,这种人嘴已经松了,但松到什么程度,得看你怎么问。
要是直接问“还有谁”“背后是谁”,他反而容易缩回去。
所以林风没有再追大问题,而是顺着他刚才已经吐出来的执行细节,一层层往前推。
“周启明,青石河这边,盛衡的人除了来站里看屏、看参数,还干过什么?”
“……联调。”
“说人话。”
“就是他们会提前定好回传窗口,然后让我们先在本地跑一次。”周启明低声说,“跑完以后,如果站里的负荷曲线和他们预估差太多,他们会让我们改下一次的时间点或者中断时长。”
谭建民站在一边,听得眉头直跳。
“他们凭什么定你们的中断时长?”
周启明苦笑了一下。
“项目上说,是为了做边缘采集稳定性测试。”
“你信这个?”谭建民盯着他。
“我不信也得干。”周启明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压下去,“我不是站里编制,我是项目口。我不干,换个人照样干。”
“所以你就教他们怎么掐屏、怎么改值守、怎么圆谎?”老钱冷冷道。
周启明被顶得说不出话来。
林风摆了摆手,示意老钱先别再插。
这会儿周启明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再逼太狠,他就只会本能往“我是打工的”那个壳里缩。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林风换了个方向。
“盛衡的人,总共几次到站上?”
“三次。”周启明立刻答。
“都干了什么?”
“第一次看基础接入,第二次试窗口,第三次核参数。”周启明一边回忆一边说,“第一次主要是看边缘网关能不能挂住本地缓存;第二次,他们重点看的是二号屏和主回传链路的显示延时;第三次,就是三天前,他们来核这轮窗口前的最后参数。”
“第三次来的人,除了梁总和姓冯的,还有没有别人?”
“我没见其他人下车。”周启明说,“司机没下来。”
“司机长什么样?”
“戴帽子,口罩没摘。”
“车牌记得吗?”
周启明皱着眉想了半天,摇头。
“不记得全号,只记得最后像是‘17’还是‘71’,我真不敢确定。”
叶秋把这一句也记下。
林风没指望他能把车牌说全,继续往更有用的地方掘。
“他们第三次来的时候,除了核参数,还拿走什么没有?”
周启明沉默了一下。
“有一段数据。”
“什么数据?”
“青石河这边近半个月夜间负荷曲线,还有两次回传波动原始截面。”
“谁导给他们的?”
“我。”
“从哪台机子导?”
“值守室后面那台项目电脑。”
“用什么导的?”
“移动硬盘。”
“谁带来的硬盘?”
“梁总。”
“导完你留底了吗?”
“没有。”周启明声音又低了点,“她当场看着我删了。”
值守室里安静了两秒。
叶秋看着他,直接点了一句:“所以你知道那东西不能留。”
周启明没抬头。
这就是默认。
林风把这点记在心里,没有继续追“删没删干净”。那是后头小马去干的事,不是现在在值守室里靠嘴能问清的。
他现在更关心,盛衡到底是把手伸进了站里的哪一层。
“周启明,后院那间小屋,是谁选的位置?”
“不是我选的。”周启明说,“第一次来站上看位置时,姓冯的自己绕了一圈,最后定的后院。”
“为什么选那儿?”
“他说那儿离主楼近,又不显眼。还说……主回传一旦有波动,后院切缓存更方便。”
老钱听完,骂了句脏话。
“真够细。”
叶秋抬头问周启明:“那根独立天线也是他们定的?”
“对。”
“你们站里有没有人问过,为什么一个普通边缘采集改造,要单独拉天线?”
周启明停了停。
“有人问过。”
“谁?”
“老值班员问过一次,说后院那个东西不像普通采集盒。我当时就说是州里做山区联调,要多一条应急链路。”
“他信了?”
“不太信。”周启明苦笑,“所以后来梁总才说,主控夜班别让不熟的人盯着。”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逻辑就彻底顺了。
不是他们怕系统出问题,是他们怕站里正常的人看出问题。
谭建民的脸色越来越沉。
“也就是说,他们从头到尾都清楚,这事见不得光。”
“是。”周启明这次没敢绕。
林风看着他,忽然问:“周启明,盛衡的人有没有直接碰过主控机?”
周启明一愣。
这个问题很尖。
他第一反应就想说没有,可嘴刚一张,又收住了。
林风看见他这个停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想好了再说。”
周启明咽了口唾沫。
“没直接坐下来长时间操作……但三天前那次,姓冯的用过我那台项目电脑,又让我把主控边上一台辅助屏接了过去,看了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里,他干了什么?”
“主要看回传截面和负荷波动,还有一次他让我把青石河上游一个点的历史波动也调出来做对比。”
“上游哪个点?”
“我只知道内部叫‘三号点’。”周启明摇头,“正式名字我不知道。”
“他看完怎么说的?”
周启明回忆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他说青石河这边更干净,适合先跑。”
“先跑什么?”
“窗口。”
“窗口干什么?”
周启明咬住嘴,没接。
林风盯着他:“别到这儿又装听不懂。”
周启明肩膀一垮,终于还是说了。
“先跑窗口,压一遍本地校准,再看下游回传有没有跟着动。”
这句话一出,叶秋和谭建民都同时抬了下眼。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数据采集和本地测试了。
这说明青石河一级站,只是人家拿来试链路的一段。
林风的神色没变,脑子里却已经把西南这条线往外扩了一圈。
青石河。
上游三号点。
下游回传。
再加上盛衡云控和周启明口中的“先跑一遍”。
这不是孤点,是试回路。
他不动声色,把话又往回扣。
“所以盛衡插手,不只是看数据,也在定窗口、看上下游联动。”
周启明点了一下头。
“是。”
“川岳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周启明说,“至少陈绍文知道。因为每次梁总他们来之前,陈绍文都会提前给我打电话,让我全程配合。”
“配合什么?”
“配合看参数,配合切窗口,配合站里把值守安排开。”
“有没有提过别的站?”叶秋问。
“提过一次。”周启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梁总说,青石河这边要是压得住,后面几个点就好跑了。”
“几个点?”
“没说数。”
“是上游点,还是下游点?”
“我不确定。”周启明摇头,“他们不会把全盘告诉我。”
林风听到这儿,基本已经够了。
现在的关键,不是继续问周启明西南到底有几个点。
这种问题,他真不一定知道。再压也容易压成猜。
真正有价值的,是先把他嘴里已经吐出来的东西,和现有的站里夜停时间、设备轨迹、远程登录痕迹做交叉。
他抬手敲了下桌子,示意这轮先停一停。
“周启明。”
“在。”
“你现在把你和盛衡接触过的每一件事,按时间再写一遍。什么时候来的人,说了什么,拿了什么,看了哪块屏,碰了哪台设备。别漏。”
周启明神情发紧:“现在就写?”
“对,现在。”叶秋把新纸推过去,“你刚才讲的是口供,这张写的是补充说明。两份对不上,后面我照样问你。”
周启明苦着脸,只能接笔。
他写得很慢。
一开始像是在挑词。
后来大概是明白再怎么挑也没意义,速度反而快了一点。
屋里没人打扰他。
林风则是把前面几张记录又拿过来,自己顺着往下过。
他看的是时间。
三天前,夜停前,回传恢复后。
周启明写的,维护员吐的,手写记录上的,全都能一点点往一起靠。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周启明把第二页纸写完了。
叶秋接过去,从上往下看。
“第一次到站,核边缘接入和后院链路位置。第二次到站,核二号屏和主回传显示延迟。第三次到站,调夜停窗口顺序,查看近半月夜间负荷曲线,拷走两次原始截面数据……”
读到这儿,她停了一下。
后面还有一行:
“第三次到站后,项目组口头要求,对后续夜间值守进行调整,由熟悉流程人员盯主控,不让无关值守多问。”
谭建民听完,气得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好一个不让多问。”
周启明低着头不吭声。
林风把纸拿过去看完,点了点桌子。
“周启明,我最后再问你一个实的。盛衡云控在青石河站,是挂个名,还是已经真正伸手进来了?”
周启明这次没有犹豫太久。
他抬头看了林风一眼,眼神里全是疲惫。
“不是挂名。”
“那是什么?”
“他们……插了一脚。”
“怎么插的?”
周启明缓缓吐出一口气。
“窗口是他们定的,参数是他们核的,原始截面是他们拿走的。川岳这边更像是把项目壳撑起来,站里和我们这些执行口,都得听他们安排。”
这话一出,值守室里的局面算是彻底定了。
前面还只是怀疑。
现在,周启明这个执行口自己把话坐实了。
盛衡云控不是擦边,也不是遥控指挥一点皮毛。
它是真正把手伸进了青石河一级站。
林风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打。
再往下,就是盛衡的下一层了,不是这一章该掀开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谭建民。
“谭组,青石河这边的链条先做固化。后院设备、值守表、检修单、门岗登记、主控回传时间,一个都别漏。”
谭建民立刻点头:“明白。”
林风又看向叶秋。
“把周启明刚才这份补充说明和前面那份并起来,单独做一页摘要。重点标:夜停、二号屏、边缘网关、盛衡来站、数据拷走。”
“好。”叶秋答得很干脆。
老钱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盯着周启明,嘴里冷冷蹦出一句。
“你这嘴今天算是开了。后头还想缩,没那么容易。”
周启明脸一白,没敢接话。
林风也没看他,只把桌上的纸一点点收拢整齐。
青石河这条口子,算是撬开了。
现在能确定的已经够多:
夜停不是意外,链路不是乱拉。
川岳智维不是单纯外包。
盛衡云控,已经踩进来了。
叶秋把所有纸袋重新码好,抬头看了林风一眼。
两人都没说破,但心里都清楚。
到这儿,青石河的站内线已经立住。
接下来,就该顺着周启明这根绳子,往盛衡那只手上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