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建民又去打电话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现在已经顾不上坐,手机贴在耳边,来回在办公室门口走,嘴里一句一句往外压任务。
“酒店侧门那条线再往外接。”
“灰色SUV别只看主路,辅路也看。”
“青石河门口那辆皮卡,先把今天和前天的都拉出来。”
“对,别打草惊蛇,只要资料,不要动人。”
话一连串往外甩,脚步都没停。
办公室里反倒安静了些。
陈绍文失联。
帽子男还没露脸。
盯人的线已经放出去了,接下来就得看能不能从项目部这些东西里,再往前抠一步。
林风没急着催。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周启明那台电脑上。
屏幕还亮着。
小马远程恢复的进度已经跳过了最难的一段,开始往后吐完整文件。桌面上分门别类地蹦出好几个恢复目录,名字不算隐蔽,但也不算明着来。
“项目归档”
“夜维联调”
“站点图纸”
还有个文件夹名更短,直接叫“临澜图”。
叶秋本来就在电脑边,看到这个名字,手指轻轻点了点桌沿。
“这个先开。”
小马在那边应了一声。
“正准备开。你们看桌面共享。”
下一秒,恢复出来的第一张图被放大到了屏幕中央。
是一张临澜上游流域站点分布图。
不是公开地图那种粗线条,也不是电站宣传图。图上有流域水系、站点坐标、线路连接和几处人工标注。底图上本来就有青石河一级站、白鹤滩二级小水电站、龙口调蓄泵站的正式点位,后期有人又用红蓝两色笔在上面做了标记。
林风靠近了两步。
老钱也从窗边走回来,低头盯着图。
叶秋已经把笔记本重新摊开了。
“放大青石河。”
小马立刻操作。
青石河一级站的位置被放大后,周围出现了两道细箭头,一红一蓝。红线是从站点侧边绕出去,蓝线则沿主水系往下压。箭头边上还有小字,但分辨率不高。
“小马,能再清一点吗?”叶秋问。
“给我两秒。”
画面又锐化了一层。
这回能看清了。
红线旁边写着:“校准口。”
蓝线旁边写着:“回传链。”
老钱一下就啧了一声。
“这帮人连名字都懒得装。”
叶秋没接他的话,手里已经记下来了。
“青石河一级站,校准口,回传链。”
谭建民刚好挂了电话回来,一眼看见屏幕,也停住了。
“这是周启明电脑里的?”
“嗯。”林风点头,“继续往后看。”
小马没多说,画面往右拖。
第二个点是白鹤滩二级小水电站。
这次不是单箭头,而是有个圈,圈外连着一条短短的虚线,旁边写着两个字:**联动**。
再往下,是龙口调蓄泵站。
龙口那一块被标得最重,蓝色笔迹压了两层,边上写着:**承接**。
三个点。
三个词。
校准口。
联动。
承接。
如果单看其中一个,还能说是项目组某个技术员的随手标记。可三个点放在一起,就不是随手了。
老钱盯着图,半天没动,最后骂出一句。
“妈的,这不是一站一站试,是一截一截铺。”
“对。”叶秋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风脸上,“青石河不是孤点。”
谭建民心里那点侥幸,算是彻底没了。
前面他还想着,青石河可能是临澜上游最先出问题的一口子。现在图一摊开,连后面的白鹤滩和龙口都标得明明白白,已经没法自我安慰了。
这不是一个站乱搞。
这是三点成线。
林风没说话,伸手在屏幕边上轻轻点了一下。
“第二张。”
小马把另一张图切了出来。发布页Ltxsdz…℃〇M
这张图比第一张更细,不是流域总图,而是站点串联后的流程草图。上面没有正式单位抬头,只有几个文件生成的系统信息,显示来自周启明本机的某个临时目录。
图上还是那三个点。
但这次,红线和蓝线之外,又多了一层淡灰色虚线,把三个点全串到了一起。
灰线最上头是青石河。
中间落到白鹤滩。
最后收在龙口。
旁边有一行小字,写得很短:夜窗压测链。
谭建民看见这五个字,脸都黑了。
“夜窗压测?”
“就是夜间窗口做压力测试。”周宁远的声音从小马那边传过来,应该是他也被拉进了远程会话,“如果图没问题,他们不是简单关一段回传,而是在用夜里那几十分钟,一点点试整条链的响应。”
老钱听不懂太专业的,直接问了一句最实在的。
“说人话。”
周宁远那边顿了下。
“说白了,就是先拿青石河试口子。口子试顺了,再推白鹤滩联动。联动一旦成立,龙口那边就能承接数据和控制逻辑。三点一通,整段上游调蓄响应就有可能被人从外头摸出规律。”
老钱沉着脸问:“再然后呢?”
周宁远没绕。
“再然后,谁掌握这条链,谁就能在关键时候借回传、借调蓄、借夜间联动,往里塞东西。”
屋里静了几秒。
这话不花,但足够重。
谭建民听完,手都不自觉握紧了。
“所以韩成业那句‘火在水里’,说的就是这个。”
“八成。”叶秋接了过去。
她低头又看那张图,眼神一点点收紧。
“青石河一级站是上游回传试口。”
“白鹤滩是中段联动点。”
“龙口调蓄泵站,是下游承接口。”
她边说,边在本子上把三个点重新连了一遍。
“这已经不是单站维护,也不是项目作弊。”
林风终于开口。
“是回路。”
这两个字一出来,所有前面的线一下全顺了。
从北线的“回路”到西南的“火在水里”,再到现在这张临澜上游图。
不是一个点出毛病。
是有人在做一条能被外头碰到、还能顺着往里推的链。
小马那边也难得安静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才说:“我把图层又叠了一下,你们再看龙口那块。”
画面放大。
龙口调蓄泵站周边,蓝线不是直接从白鹤滩过来的,而是绕了一小段,再接回主线。边上有个不起眼的小记号,像是人为加了一处缓冲口。
周宁远马上反应过来。
“他们不是简单串站,是把调蓄也拿进来了。”
“什么意思?”谭建民问。
“意思就是,龙口不是终点。”周宁远说得很直接,“它是个承接点,承接完以后,还能往别的地方送。它相当于一个缓冲池,前面试出来的东西,到这里不会立刻炸出来,而是能暂时压住。”
老钱皱眉。
“压住以后呢?”
“以后就好处理了。”周宁远沉声道,“数据、回传、调蓄逻辑,一旦都在缓冲区里过了一遍,再往下推,表面看起来就像正常运行波动。”
这下连老钱都听明白了。
他抬手在桌沿上拍了一巴掌。
“怪不得他们敢这么玩。原来不是硬来,是一层一层往里抹。”
叶秋把图保存了一份本地截图,转头看林风。
“现在可以下结论了。”
“说。”
“青石河站不是巧合,是试口。”叶秋一字一句道,“后面的白鹤滩和龙口,是预留联动和承接的。西南这条回路,已经至少做到了三点布局。”
谭建民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是临澜专班的人。
临澜的图纸在别人电脑里被这样分成三段,像一张试卷一样做标记,这种感觉很差。
他吸了口气,压着火问道:“那现在是不是要分头去白鹤滩和龙口?”
这问题一出,老钱就看向林风。
叶秋也没接。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一步要是走错,后头就全乱了。
三点布局摆出来,第一反应当然是扑点。
可问题也在这儿。
扑哪一个?
怎么扑?
谁先扑?
人还没抓住,项目链上的帽子男还只是影子,陈绍文也在跑。这个时候如果一股脑把青石河、白鹤滩、龙口全惊动,盛衡那边只会立刻抽线。
屋里沉了一会儿。
林风看着屏幕上的那张图,没急着回答。
他习惯在这种时候先看图,不先看人。
因为图不会撒谎。
这三点标注,不是给外人看的。能放在周启明电脑里,说明周启明只是执行层,按图干活的人。真正能决定图怎么画、线怎么走的人,肯定比他更高。
而这种人,往往不会待在站里。
更不会在青石河门口守夜。
会在哪?
会在能随时跨站点跑、又能本地落地的地方。
帽子男,澜河机电,项目部会议室,还有那辆出现在青石河门口的皮卡。
林风抬手,点了点图上的三个点。
“白鹤滩和龙口现在先记着,不动。”
谭建民一愣。
“先不动?”
“不动。”林风说,“图纸告诉我们的,是他们想怎么做。不是现在已经做到哪一步了。”
叶秋立刻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图上这三个点,不代表三处都已经跑通。”
“对。”林风点头,“青石河是实锤。白鹤滩和龙口,是计划,还是半落地,还是已经有人过去铺了,我们现在不知道。”
老钱咧了下嘴。
“所以不能见图就扑。”
“嗯。”林风应了一声,“现在最值钱的,不是站,是人。”
谭建民站在原地,几秒后也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帽子男。”
“还有陈绍文。”叶秋接道,“图纸能解释他们想怎么走线,但只有人,能带我们找到谁在真正落地。”
小马也在耳机里补了一句。
“而且图纸上这三点一出,反而说明盛衡不止周启明这一条手。既然手还在外面,就别急着惊。”
老钱听明白了,干脆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那就还是回到帽子男身上。”
“对。”林风说。
他声音不重,但态度很清。
“帽子男先抓出来,陈绍文先找出来。人一到,白鹤滩和龙口才好看。”
谭建民点头,脸上虽然还有点不甘,但已经压住了。
他也知道,地方上最怕的就是看见一个点就扑一个点,最后满盘打草惊蛇。
尤其是这种已经牵出盛衡、牵出西南回路的线,动作必须稳。
叶秋重新把图缩小,和之前那张总图并排放在一起。
她手里的笔,点在青石河和白鹤滩之间。
“这个‘联动’最麻烦。”
“为什么?”谭建民问。
“因为联动不是一个站自己就能做的。”叶秋说,“青石河是试口,自己能完成夜停回传。白鹤滩标的是联动,就说明那边至少要有人同步接。否则青石河怎么试,白鹤滩都不会动。”
老钱脸一沉。
“也就是说,白鹤滩那边大概率也埋了人。”
“对。”叶秋说,“但现在我们不知道是周启明这种项目经理线,还是帽子男这种落地手线。”
林风接着往下说。
“所以人比点重要。点不会自己长腿跑,人会。”
这话说得很直接。
也正因为直,谭建民彻底不再争了。
小马那边又翻了翻恢复目录,突然道:“还有个小发现。”
“说。”林风转头。
“图纸文件的修改时间。”小马说,“两张图不是同一天做的。总图早一点,流程图晚两天。说明青石河试口之后,他们又改过一次结构。”
叶秋眼神一动。
“改的是哪?”
“龙口那段加粗了。”小马道,“还有一处缓冲口,是后加上去的。也就是说,对方一开始未必把龙口定这么重,后来根据前面情况又调整了。”
周宁远听到这儿,立刻明白了。
“这就更像真实试跑了。先试上游,再决定下游承接怎么做,不是纸上空画。”
老钱骂了句脏话。
“这帮人是真拿临澜的水路当自己实验场。”
谭建民脸色难看得要命。
这种愤怒是实打实的。
青石河、白鹤滩、龙口,这些在本地是正经保供和调蓄站点。现在在别人电脑里,被画成了试口、联动点、承接口,跟玩拼图似的。
叶秋看着图,一直没再说话。
她脑子里其实已经把另一层线搭上了。
韩成业说,火在水里。
骆启山供述,西南回路是三段结构。
现在周启明电脑里又把这三段里的“水”部分拆成了更具体的三点。
说明什么?
说明西南不是临时预热。
已经有人按图下场了。
这种时候,最怕的是情绪压过判断。
她抬头看林风。
“下一步呢?”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屏幕上的两张图都关小,给自己腾出一个更清楚的视野,然后才慢慢开口。
“现在能做的,有两件。”
“第一,把这两张图和青石河夜停、后院小屋、周启明方案全部并卷,形成完整链。”
“第二,先抓落地手。”
谭建民下意识问:“帽子男?”
“帽子男,陈绍文,还有和他们最近的一层壳。”林风看着屏幕,“图纸说明的是线。我们要的是手。”
老钱听完,咧嘴笑了一下。
“这回算是摸着骨头了。”
小马那边也跟着说:“只要帽子男一落地,这三点图后面那个人就藏不住。”
叶秋没有笑。
她把图保存好,又单独截了一份青石河、白鹤滩、龙口三点的放大图,归进今晚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她只打了四个字。
西南回路。
谭建民看见这个名字,喉咙动了一下。
“临澜要是不把这条线掐住,后面真要出大事。”
“会出。”林风淡淡说,“所以更不能乱。”
这话一下把节奏拽回来了。
不乱,不扑点,先抓人。
先抓那只在本地跑、在项目部清线、在青石河门口出现过的帽子男。
只要那个人落地,白鹤滩和龙口后面的人,就会一个个被串出来。
叶秋合上本子,抬头看向林风。
“那我把这两张图整理成一页内参,先给你和何书记线报?”
“先给我。”林风说,“内参后发。现在还不是大范围扩的时候。”
“明白。”
老钱从桌边起身,拍了拍裤子。
“那我继续盯车和人?”
“盯。”林风点头,“特别是青石河门口那辆皮卡。既然它跟帽子男可能有重合,那就是个口。”
谭建民也立刻接上。
“我这边马上把皮卡和相关公司过一遍。”
“动作轻点。”林风提醒他。
“知道,不惊。”
几个人说话的工夫,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但屋里谁都没提困。
因为现在这条线,算是真正从一个夜停站点,长成了三点回路。
不是更轻松了,是更重了。
可越是这种时候,林风越不会乱动。
他把最后一眼落在屏幕上那三个点位上,神色很静。
青石河。
白鹤滩。
龙口。
这三处现在已经不是站名了。
是手印,是有人留在临澜上游水里的手印。
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现在就冲过去把每个点都掀开。
而是顺着手印,把那只手整只拽出来。
林风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先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