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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审讯洪忠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摆着个炭火盆,屋里倒不冷。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洪忠被带进来时,手上还戴着手铐,两个行动队员一左一右按着他坐下。


    方如今坐在对面,面前摊着纸笔,旁边却摆着个食盒。


    “一早没吃东西吧?”方如今打开食盒,端出一碟桂花糕、一碟椒盐酥,又倒了杯热茶,推到洪忠面前,“先吃点垫垫肚子,咱们慢慢聊。”


    洪忠看了一眼那点心,又抬眼看了看方如今,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方如今也不急,自顾自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跟熟人闲聊:“洪忠,你在情报科干了快十年了,论资历比我老得多。我敬你是前辈,所以今天请你来,没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茶是热的,点心是稻香村的,你要是饿,就吃。”


    “咱们都不是三岁小孩,能坐在这里,说明事情已经到了那一步。你是聪明人,应该想得到——没有处座的点头,我今天不会坐在这儿。”


    洪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糕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方如今不再说话,只是慢慢地等他。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洪忠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的桂花糕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捏起一块。


    手铐搁在桌面上,金属与木头偶尔碰撞,发出轻响。


    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团棉花,半晌才咽下去。


    第二块吃得快些,腮帮子鼓鼓的,糕点渣子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接着摸起桌上的香烟,方如今划了根火柴递过去,他凑着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闷了几秒才缓缓吐出来。


    两根烟抽完,碟子里也剩下半块糕点,他终于抬起眼皮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颓唐:


    “方组长,我知道自己这回栽了。那些年干的糊涂事,瞒是瞒不住的。与其让你们一件件翻出来,不如我自己说。”


    看起来态度倒是不错,但作为情报科的老人,可没有那么容易就被拿下。


    方如今没有接话,只是把面前的记录本往前推了推,示意他继续。


    洪忠又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沉默了几秒,才接着缓缓开口。


    “第一件,是民国十六年秋天,那时候我刚调到情报科不久,手里攥着几个线人的名额。


    有个叫周德茂的商人,做的是进出口贸易,实际上倒腾些紧俏物资,想找条路子打通关节。


    他托人找到我,说愿意出钱买几个‘特约通讯员’的身份,方便他拿通行证。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顿了顿,像是在衡量措辞,又像是在观察方如今的表情。


    方如今面无表情,只是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记。


    “我收了。五百大洋,分两次给的。


    第一次三百,第二次两百。


    地点就在中华门外的老码头茶馆,时间是秋天,大概九月底。


    我给了周德茂三个线人的空白证件,让他自己填名字。


    后来他用这些证件干了什么,我不清楚,也没问过。”


    洪忠说到这里,低下了头,“这钱,我自己留了三百,剩下两百分给了经手的两个兄弟。”


    方如今停下笔,看了他一眼:“那两个人是谁?”


    洪忠报了两个名字,都是情报科的普通成员。


    方如今记下来,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


    洪忠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接着说第二件。


    “第二件,是去年夏天,六月的时候。当时站里抓了一批走私军火的案犯,缴获了一批美制手枪,按程序应该上缴统一处理。但那时候我负责清点登记,就……动了点手脚。”


    “总共缴了十二支手枪,我报了九支。剩下三支,我通过一个叫赵德胜的中间人,卖给了城南一个姓林的老板。那老板具体做什么的我没问,只说是看家护院用。三支枪,一共卖了四百二十块大洋。”


    “赵德胜是什么人?”方如今问。


    “就是个掮客,专门在中间牵线搭桥的,后来听说跑去了汉口,现在找不到了。林老板我也只见过一面,在城南的聚丰酒楼,吃了一顿饭,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时间大概是七月上旬,具体哪日记不清了。那顿饭花了我八块钱,是记在情报科的招待费上报销的。”


    洪忠说到这里,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大胆,又像是在试探方如今会不会追究这八块钱的招待费。


    方如今没笑,只是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等洪忠说完,他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第三件呢?”


    洪忠深吸一口气,把烟头在碟子里碾灭,重新点上一支,这才开始说第三件。


    “第三件,是今年年初,二月里的事。那时候有个叫陈国良的,是下关码头的把头,手底下管着几百号搬运工。


    他因为争码头地盘,跟另一伙人起了冲突,想找人摆平对方。


    他找到我,希望我以特务处的名义,去敲打敲打那伙人,最好是能抓几个进去关几天。”


    “你答应了?”方如今问。


    “答应了。但不是白答应的。”洪忠的眼皮跳了一下,“陈国良给了我一千块大洋,说是‘辛苦费’。我拿了钱,以‘涉嫌通敌’的名义,让下关分局的人抓了对方三个骨干,关了半个月。


    后来那伙人服了软,把码头地盘让了出来,陈国良得逞了,我那一千块也落袋了。”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分局那边经办的人知道,但不知道我收了多少钱。我手下两个兄弟也参与了,经手的人都有好处,谁也没说什么。”洪忠又报了两个名字,都是他在情报科的心腹。


    方如今把三件事的记录都写完,放下笔,看着洪忠。


    “就这些?”他问。


    洪忠迎着他的目光,表情诚恳得近乎无辜:“方组长,我知道自己罪该万死。这些年贪赃枉法、以权谋私的事,我承认,我都认。该关该杀,我绝无二话。”


    方如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冷,也不热。


    洪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又去端茶杯,却发现杯里的水已经喝干了。


    他放下杯子,干咳了一声,补充道:“别的……我真想不起来了。”


    “洪忠,你说了三件事,时间、地点、人物、金额,都很清楚。我很感谢你的配合。”


    顿了顿,从桌上拿起那份洪亮的口供,在洪忠面前晃了晃,又放回去。


    “可你弟弟洪亮说的,好像不是这三件事。”


    洪忠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层维持了半天的镇定,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手指微微发抖,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方如今不再看他,重新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纸:“不急,你再想想。点心吃完了,我让人给你上一碟。”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队员说了句什么。


    片刻后,一碟新的桂花糕被端进来,茶也换了一壶热的。


    洪忠坐在那里,盯着那碟点心,却再也没有动一口。


    他太清楚了,在特务处这口大染缸里,贪点赃、枉点法,算得了什么?


    谁的手上没有几桩见不得光的买卖?


    捞钱、整人、吃拿卡要,那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他把这三件事抖出来,一来显得自己“老实”,二来也是赌,赌自己能蒙混过关。


    他心里像有两只手在撕扯。


    一边是侥幸:我都这么配合了,你们还能怎么样?


    一边是恐惧:万一他们揪着日本枪不放,万一洪亮那个没脑子的东西已经把什么都说了……他不敢往下想。


    直到烟烧到手指,他一哆嗦,赶紧摁灭。


    碟子里的桂花糕,泛着金黄的颜色,此刻看起来忽然觉得反胃。


    自己现在就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


    说多了,死得快;说少了,一样逃不掉。


    可他能怎么办?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那些不痛不痒的交代了,看看对方的反应再说。


    那几页口供静静躺着。


    洪忠颤抖着手翻看,开头几行字就让他眼皮一跳——是他弟弟那手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字迹,他认得。


    洪亮从小念书就不成器,写出来的字永远缺胳膊少腿,可偏偏就是这手破字,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买枪,日本造,狙击步枪,找焦丰,哥哥让我去的……


    洪忠的手更加发抖。


    往后翻,越看心越往下沉。


    洪亮这个混账东西,简直是把祖宗八辈儿都卖了——什么时候接的头、在哪儿交的货、多少钱、枪用什么包的、走哪条路……事无巨细,连他当时穿什么衣裳、说了什么话,全都记下来了。


    有的地方还涂改过,大概是洪亮自己都记不清了,又努力回忆了一番。


    妈的,彻底完蛋了!


    洪忠脑子里只剩下这几个字,嗡嗡地响,像有人拿锣在他耳边猛敲。


    想起自己刚才还煞有介事地交代那三桩贪赃枉法的事,什么五百大洋、三支手枪、一千块辛苦费……


    跟这个比起来,算个屁!


    买日本枪,替谁买?


    干什么用?


    这些东西一旦追查下去,那就是通敌,是叛国,是要掉脑袋的!


    他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是喘不过气来的声音。


    手里的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忽然很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让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去办这种事?


    早知道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还不如当初自己跑一趟!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他想赖,都赖不掉。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猛地将口供撕碎,塞进嘴里,纸团在口腔里鼓成一个大包,拼命咀嚼。


    两个看守冲上来一左一右扳住他的肩膀,一个掐住他的下颌,硬生生将那些碎纸从嘴里掏了出来,湿漉漉的纸屑沾着血丝,散了一桌。


    门被推开,方如今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墩墩的,显然装了不少东西。


    他看着狼狈的洪忠,语气平淡:“洪忠,你撕的只是第一份。你弟弟洪亮,可不止写了一份。”


    方如今将信封放在桌上,抽出厚厚一叠纸张,一页一页翻过去。


    洪忠的瞳孔骤然缩紧——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比刚才那份更加详尽。


    “是不是后面的更加细致?”方如今将纸张重新塞回信封,看着洪忠那张灰败的脸,“你撕一份,我这里还有十份。你撕得完吗?”


    洪忠像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五雷轰顶,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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