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万相劫魔法，就是一本系一身精血元神于一体的根本功法。据说其修炼者无所谓精气神三宝是否如一，只凭一点至纯真灵，便可无视药、窍、关、脉的采、封、洗、炼，将躯体心神合炼成一尊万相劫魔，融入天劫自然当中，直指大道，自此长生久视无碍。


    唯一缺点在于修炼过程有失天和，一境必有一劫，过于凶险。但即便如此，听上去似乎也再合陆溟的路子不过。


    YY里不就常有这样的故事吗？


    少年经脉尽断无法正常练功，偶获上古传承，恰恰要求修炼者需无经无脉方可入门，虽然凶险无比，但奥妙无穷，威力奇大。于是少年一路攀山越岭，打怪升级，终于逆天改命，天下无敌。


    这样的功法很强大。


    这样的故事也很好看。


    然而这并不是陆溟的故事。


    ……


    ……


    气氛已然凝至冰点，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才有些无力地开了口：“不是我徒弟。”


    言语间颇有几分怅然的味道。


    “嗯？”陆溟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声音解释道：“我说你这身体，不是我徒弟，我从来就没收过徒。”


    陆溟撇撇嘴：“自欺欺人，转移话题，你开心就好。”


    而且他又不是瞎子，自从知道这具身体被夺舍后，这向来清冷的声音可是忽然就绝望起来，那控制不住的结巴和颤抖可骗不了人。


    如果这还能用老魔觊觎童男之躯，欲夺舍不料被截胡来解释，那声音中浓浓的舐犊之情又怎么说？


    即便不是徒弟，想来也是很亲近的子侄徒孙辈，只是那又有多大区别？


    闻言那声音只是沉默。


    不管怎么说，经由这么一打岔，关于夺舍的话题就此揭过，两人都默契地没再这上面纠缠。


    这时陆溟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径自轻松吹着口哨，懒洋洋地继续遛他的鱼，片刻之后才望着天边自嘲一笑。


    他想起了初入此世，第一耳朵听到的那句混合着警惕、不安、难过与恐惧的见面问候。


    “你不是陆溟，你……是谁？”


    珠光摇素月，竹影乱清风。


    人名“竹影”，倒是一个很诗意的名字。


    一开始他对这个莫名附体在身上的残魂还无比恐惧，生怕一不小心就因为信息不对称，着了对方的道，就此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可后来自从入了天女教，跟了那那位永远穿青衣的司祭，这么多年下来，陆溟早已摸清了竹影的底细。


    不过一介可怜的残魂而已。


    要神通没神通，要法力没法力，除了能偶尔吓唬吓唬自己展示下微不足道的存在感，压根拿自己束手无策，活脱脱就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小臭屁虫。


    甚至竹影都不是故事里那种偶然复苏的上古老魔，有着与当代修行界截然不同的炼气见识，神秘感欠缺，只是一个普通的长生真人而已。


    长生真人固然是金字塔顶端的那一批炼气士，可也算不得稀罕到极点，单单天女教，真人数目就能数出两只手来，而作为大司祭的专属炉鼎，陆溟甚至与长生真人有过一些不能说的亲密接触。


    长此以往，要他再多生出些敬畏之情都欠奉。


    所谓祛魅也。


    当然，这一切都有个前提，那就是……


    绝不能将修炼之根本操于对方手里。


    所幸陆溟这些年里也是这么做的。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对正统修炼有这么强的执念，你那歪门邪道不也练得挺好吗？”


    过了一会，竹影忽然说道：“再说，你精气神三药固然不协，尤其精、气二药不过常人也，但或许是因为夺舍重生缘故，这神之一药却至真至纯，差可比拟阳神真人。”


    “寻常炼气士或许还体会不到妙处，可是在长生真人眼里，房中切磋砥砺之术不过下乘，偏偏是你这种神药至纯之人，才是万中无一的炉鼎材料。”


    “我虽不大看得起天女教，但也承认，其双修秘法确有独到之处，一旦你那司祭姘头与你合集双修，她得到好处最大不提，届时你阴神也必能得以凝练，虽入不了真人籍，但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就这样，你也就因为听说这望乡元气混乱，或可筑基，就冒死前来。你真的不觉得太鲁莽？”


    陆溟沉默了一会，才说道：“双修凝练的阴神，又能有多大帮助呢？”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不过竹影却听明白了，怔了怔，语气不可思议地说道：“就为了能帮上那蠢女人一把，不成累赘？你这样薄情的人居然还真是个痴情种子？”


    陆溟笑笑：“谁知道呢？说不定更多是因为我心气太高，看不上那种不劳而获的阴神。何况走捷径凝练的阴神也就止步于此，再难寸进，可以说是断了真形塑就，成就阳神的机会。”


    竹影怔了好半晌，才阴阳怪气说道：“呵呵。不能成就阳神，也就不能长生久视，不能长生久视，也就难以双宿双栖？”


    这“呵呵”二字，显然竹影已经被陆溟熏陶出了精髓。


    陆溟摇头道：“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嗯？”


    陆溟笑笑，目光有些游移：“或许你只是旁观还没什么感觉，可这么多年实验，总是玩弄自己的身体，又没有什么前人可以参照，我这身上的暗疾啊……可是数不清了。”


    “什么意思？”


    陆溟嘴角泛出一抹轻松的笑容：“再不补齐精、气二药筑基，我就……快死了啊。”


    “你爱死哪死哪去……”说到这里，竹影才反应过来，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好一会，才颤着声音确认：


    “你说什么？”


    陆溟很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我快死了啊小竹竹。”


    话音一落，气氛诡异地沉默起来。


    微软的海风带着咸咸的气味，渐渐苍凉起来，就连陆溟手中绷直的鱼线，也渐渐疲软下来。路过的海鸥向下张望，瞥见那个直立猿如斯静谧的双眼，不知为何，忽然也觉得恐怖和悲伤起来。


    “我快死了啊。”


    “我快死了啊……”


    “我快死了啊！”


    像是有无数回音在竹影耳边徘徊，她一时呆住了，甚至连“小竹竹”这种称谓都一时忘了反驳。如果陆溟能看见她的表情，或许会啧啧称奇，笑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向来冷淡的她居然也有了这么大反应。


    其实竹影对陆溟的身体情况早有猜测，只是对那些什么“肾上腺素超过阈值十倍”、“肌肉密度7.82”、“移植器官排异现象较重”云云听得云里雾里，这才一直没投入太多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