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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散不开的烟火气

    腊月二十四,汕头峰亲自跑了一趟夏茅。发布页Ltxsdz…℃〇M


    他进门的时候提了个黑色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里面是用报纸裹着的两捆现金,外头拿皮筋箍的紧紧的。


    汕头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拍在桌上,自己抽了一根叼嘴里,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


    “开春之后作坊还是得开一条线,过完年你来伍仙桥那边看看,我找了个新地方,比原来那个大一倍,年前年后这段时间市场缺口最大,好多烟贩子已经在催货了。”


    我没急着表态。


    作坊的事是赚钱,但林耀祖才跑了没几天,风头还没过,这时候扩产线风险太大,得缓缓。


    “过完年再说。”


    汕头峰也没多劝,他这人爽快,说完正事就开始东张西望找吃的。


    红姐刚好买菜回来,听说汕头峰要留下吃饭,多炒了三个菜,一桌子摆了六盘。


    汕头峰吃了三碗米饭,筷子没停过,嘴里塞着菜还在说话。


    “阿彪那条手臂我给他卸了,三根肋骨也断了,送到医院第二天人就被转走了,去哪不知道。”他夹了块红烧排骨啃着,“我不后悔下手重,但这人要是没死,以后是个麻烦。”


    红姐坐在旁边没插嘴,低头扒饭,但筷子慢了半拍,我知道她在听。


    汕头峰走了之后,小东哥从越秀区回来,带了个消息。


    “周建华请了三天病假,没去所里,待在家里没出门。”小东哥蹲在阳台上抽烟,声音压的低,“他楼下的邻居说这几天他家厨房的排烟管一直冒烟,不像是做饭,纸烧多了那个味儿。”


    烧材料,跟林耀祖来往的那些东西,账目也好文件也好,他在给自己擦干净。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没说话。


    周建华这条线动不得,至少现在不是时候,他给了我花都的地址,救回了红姐和姐姐,这笔账我认,但他跟林耀祖合作了多久,手上过了多少脏东西,他自己心里清楚。


    欠我的人情,总有用到的那天。


    腊月二十五,红姐在卧室收拾行李。


    一个旧皮箱,拉链有一边卡住了,她使劲拽了两下才拉开,箱子里叠着几件换洗衣服,角落塞了两条好烟、一瓶五粮液,还有几盒广州的莲蓉酥和鸡仔饼,用红色塑料袋装着。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收拾。


    她蹲在地上叠衣服,一件一件压平了放进去,动作拖的慢,平时十分钟能干完的事磨了快半个钟。


    我没出声。


    姐姐从客厅走过来,手上端着一碗银耳汤,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红,你带个厚外套,湖南比广州冷多了,上次你回去冻感冒了忘了?”


    红姐应了一声,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件军绿色的棉服,叠好压进箱子底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姐姐凑过来跟我说,她过年不回老家了,跟苏以沫约好了留在广州守店,十三行那边年初一到年初三关门,但夏茅的店还开着,趁过年城中村人少,正好盘一次库存。


    我从抽屉拿出一万现金递给她。


    姐姐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


    “拿着,过年买件新衣服。”


    “我卖衣服的我还要买衣服?”


    我把钱塞进她围裙口袋里,她还想掏出来,我已经转身走了,身后姐姐跺了一下脚,嘴里嘟囔着什么,没追上来。


    下午,我带红姐去菜市场。


    年关的菜市场挤的水泄不通,到处是拎着大袋小袋的人,卖腊肉的摊子排了长队,油腻腻的案板上挂满了腊肠腊鸭,空气里全是盐和烟熏的味道。


    红姐挑腊肉很认真,每一条都翻过来看颜色,捏一捏软硬,嫌这个太肥那个太柴,老板娘被她挑的直翻白眼,最后选了两条最满意的,讲价讲了五分钟,省了三块钱,她把找回来的零钱数了两遍才揣进口袋。


    瓜子花生装了两大袋,糖果挑了好几种,橘子红纸和香烛也买了一堆,我两只手全提满了,她还在前面逛。


    走到菜市场出口的时候,红姐突然站住了。


    路边有个写春联的老头,铺了一张红纸在地上,毛笔蘸了墨汁现写,围了几个人在旁边看,老头写的不错,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


    红姐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挑了一幅对联,两个福字,又让老头用红纸写了个横批。


    “家和万事兴。”


    老头提笔写完,吹了吹墨,卷起来用皮筋一扎递给她,红姐掏钱的时候背对着我,付完钱转过身来,我看到她鼻头红了一截,眼圈也泛着潮气。


    她把春联塞进我怀里:“回去贴门上。”


    我点头,没问她为什么眼睛红。


    晚饭提前了一天当团圆饭吃,红姐明天就走,今晚人凑的齐,索性热闹一回。


    双哥那边的客厅大一些,把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勉强能坐下。


    周静掌勺,红姐打下手,两个女人把厨房的灶台占的满满当当,油烟从抽油烟机的缝隙里往外冒,整层楼都是炒菜的味道。


    浩哥带了两瓶米酒过来,瓶子上连标签都没有,说是从老家寄过来的土酒,劲儿大。


    小东哥来的最早,进门先蹲地上逗小禾玩,小禾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棉衣,踩着前两天双哥组装好的那辆小三轮车满客厅转圈,双哥跟在后面怕她撞到桌角,弓着腰伸着两只手护着,生怕她撞到。


    菜上齐的时候,楼下有人喊我名字。


    我探头一看,何爷爷拄着拐杖站在楼道口,身后跟着小七。


    小七头上的绷带还没拆,绑了一圈白纱布,在巷子的灯光下特别显眼。


    “大哥哥!”小七仰着脑袋冲我挥手。


    我下楼去接。


    何爷爷走楼梯费劲,我搀着他一层一层往上挪,老人家腿脚不利索,每上一级台阶膝盖都在打颤,但嘴里一直说“不用扶不用扶”。


    小七蹦蹦跳跳冲在前头,一进门就直奔红姐。


    “漂亮姐姐!”


    他抱住红姐的腿不撒手,脸蛋贴在红姐的膝盖上蹭来蹭去,红姐蹲下来捏他的脸,笑着说小七长高了。


    小七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是大哥哥喂我吃饭喂的!”


    这话说的不着边际,但所有人都笑了。


    何爷爷从随身带的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罐子,玻璃瓶装的,里面是自己腌的咸菜,黄褐色的萝卜干压的紧紧实实。


    “昭阳,你拿着,自己腌的,不值什么钱。”


    我接过来的时候老人的手覆上来,手指头干枯冰凉的,骨节粗大,攥着我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


    “你是好孩子。”


    就这一句话。


    我握着那罐咸菜,喉咙口堵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吃饭的时候挤了一桌子人,板凳不够用,小东哥搬了个啤酒箱坐在角落,筷子伸的老长夹最远那盘红烧鱼。


    浩哥的米酒开了一瓶,倒出来清亮亮的,入嘴绵甜,但后劲猛。


    双哥喝了两杯脸就红了,周静不让他再喝,他趁周静去厨房盛汤的空档又偷倒了半杯,被小东哥当场出卖。


    “嫂子!双哥又喝了!”


    双哥一筷子敲在小东哥手背上:“叛徒。”


    小禾坐在周静腿上拍桌子要吃鸡腿,小七站在凳子上够不着菜,红姐就把菜一筷子一筷子夹到他碗里,小七吃的满嘴油,纱布上都蹭了一块油渍,何爷爷拿纸巾给他擦,擦完小七又蹭脏了。


    闹到将近十一点,浩哥喝多了,歪在沙发上打呼噜,嘴巴半张着,口水流了一截。


    双哥起身去给小禾洗澡,小东哥跟何爷爷坐在阳台上聊天。


    人散了大半。


    小七爷孙走的时候,我给他们拿了五千过年,何爷爷想拒绝被我硬塞了。


    我跟红姐回到隔壁的屋子。


    红姐洗了澡出来,穿的是我那件灰色旧T恤,肥大的衣服套在她身上晃荡,头发湿的,拿毛巾裹着,坐在床边一下一下的擦。


    “昭阳。”


    “嗯。”


    她擦头发的动作停了。


    “等我从湖南回来,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正靠在床头翻一份报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她。


    “什么事?”


    她把毛巾从头上取下来,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揪着毛巾的线头绕来绕去。


    “回来再说,现在说不是时候。”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阵,她没回头,一直看着窗外的方向,城中村的楼群黑压压的挡在外面,什么风景都没有。


    我没追问,红姐这个人,越逼越不开口。


    我把她拉过来,她没抵抗,靠在我胸口,头发还是湿的,冰凉的贴在我脖子上,我从床头柜摸过吹风机,插上电,调了小档给她吹。


    嗡嗡的声响盖住了所有的安静。


    吹到一半的时候,我从柜子上的小圆镜里看到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被吹风机的噪音完全淹没了,但我看清了她嘴型。


    三个字。


    对不起。


    我装作没看见,继续给她吹头发。


    腊月二十六,早上六点。


    广州火车站外面已经挤满了人。


    我开车送红姐过来,到了站前广场根本骑不动了。


    到处是扛着蛇皮袋的打工人,编织袋堆的老高,人群有一下没一下往前涌,空气里是泡面味、汗味、还有劣质香烟的味道,混在一起,呛的人嗓子疼。


    我将车停在路边,帮红姐把皮箱从后座卸下来。


    “到了打个电话。”


    红姐点头。


    她背着旧皮箱站在进站口的铁栏杆旁边,围巾裹的严实,只露出半张脸。


    人流从她两侧不断挤过去,她被推的往前踉跄了一步,又站稳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奇怪,嘴角在笑,但眼睛不是,我一时说不上那是什么表情,不像是回家过年该有的轻松,倒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撑着,撑到快要裂开了,但还在硬扛。


    人潮把她裹了进去,她的后脑勺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越来越矮,最后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点了根烟。


    广州火车站的广播在循环播报车次信息,声音嘶哑的喇叭把每一个字都拆碎了再拼回去,吵的头疼,我吸了两口烟,胸口闷闷的,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不是难过,比难过更钝,感觉有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肋骨底下,不疼,但就是沉。


    广州火车站的喧嚣往身后退去,风灌进领口里,冷飕飕的。


    红姐走之前那个回头的眼神,还有镜子里那三个字,一路上在脑子里转来转去,马路上的喇叭声和人声都盖不住。


    我知道她有事瞒着我。


    但我不知道,等她从湖南回来,要跟我说的那件事,会让我多久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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