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秦战在城西护城河边蹲了下来。发布页LtXsfB点¢○㎡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黑沉沉的光,水面上漂着些烂草叶和说不清是什么的秽物,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夜里风凉,吹得他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身后,五十个人影静静地伏在草丛里。都是他亲自挑的——三十个栎阳老兵,二十个技术营里手脚最利索的工匠。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抹了泥灰,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荆云在更远些的地方,带着他那三百人。两支队伍出发时间错开半个时辰,走不同的路线。
“大人,水摸过了。”一个浑身湿透的斥候从河里爬上来,压低声音说,“入口在水下三尺,是个石砌的拱洞,宽约四尺,高五尺。里头……”他顿了顿,“全是污水,齐腰深。”
秦战点点头。他解下腰间的横刀“渭水”,用油布仔细裹好,绑在背上。又检查了腰间挂着的四个火药包——每个都用蜡封了口,引信露在外面一截。
“记住,”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进去之后,跟紧前面的人。不许说话,不许点火。手搭肩,一个接一个。”
五十个人无声地点头。
秦战第一个下水。十月末的河水冰得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腿里。他咬着牙,一步步往深处走。水漫过大腿,漫过腰,最后漫到胸口。腥臭味更浓了,混着腐烂的水草味,直往鼻子里钻。
到了河中央,他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
黑暗。彻头彻尾的黑暗。
他凭着记忆摸索,手碰到滑腻的石壁,顺着往下探。摸到那个拱洞的边缘时,手指触到一个缺口——是韩朴说的“第三块石头有裂痕”。
他钻了进去。
洞里果然全是水。水流缓慢,但黏稠,像浆糊。他憋着气往前游,手不时碰到洞壁,壁上长满了滑溜溜的东西,不知道是苔藓还是别的什么。
游了大概十几丈,终于感觉到头顶有空隙。他猛地探出头,大口喘气。
这里应该就是暗渠的内部了。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空气流通,虽然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屎尿的恶臭,好歹能呼吸。
他靠在洞壁上等。水声哗啦,后面的人陆续钻进来,一个接一个,喘气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嗡嗡作响。
“齐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最后一个人低声说。
秦战摸出怀里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根浸了磷粉的麻绳——这是狗子想出来的法子,磷粉遇到空气会发出微弱的绿光,刚好能照路又不显眼。
他搓了搓麻绳,绿光亮起,幽幽的,像鬼火。
借着这点光,他看清了周围。这是个砖石砌成的通道,顶上呈拱形,两边墙壁长满了黑乎乎的霉斑。水只到小腿深,但底下是厚厚的淤泥,一脚踩下去,咕嘟咕嘟冒泡,带起更臭的气味。
“走。”秦战说。
五十个人排成一列,手搭着前面人的肩,在绿光的引导下慢慢往前挪。脚步声很轻,但踩在淤泥里的噗嗤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通道曲折,岔路多。秦战按照韩朴地图上的标记,每到一个岔口就停下来,摸墙上的砖缝——韩朴说,老匠人修渠时会在关键位置的砖上刻记号。
“左三。”他低声说。
队伍转向左边。这里的通道更窄了,只能勉强容一人通过。两边墙壁湿漉漉的,不时有水珠滴下来,滴在脖子里,冰凉。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传来压抑的闷哼。
秦战心头一紧,加快脚步。绿光往前照去,看见带队的老工兵捂着肩膀靠在墙上,指缝里有血渗出来。
“咋了?”秦战低声问。
“有……有埋伏。”老工兵咬着牙说,脸在绿光下惨白,“前面拐角……藏着人。”
话音未落,黑暗中传来弓弦震动的声音。
“低头!”
秦战吼了一声,自己先趴进水里。几支弩箭嗖嗖飞过,钉在身后的砖墙上,箭尾嗡嗡震颤。一个反应慢的工匠中箭了,惨叫半声就咽了回去——是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水里泛起血腥味。
“几个人?”秦战问老工兵。
“三……三个。不,四个。”老工兵喘着气,“在拐角那头,有掩体。”
秦战脑子飞快转。这里通道太窄,硬冲就是送死。他摸向腰间,解下一个火药包。
“所有人,后退十步。捂耳朵,张嘴。”
队伍迅速后撤。秦战把火药包放在通道中央,点燃引信。引信嘶嘶燃烧,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他转身就跑。
刚跑出七八步——
轰!
闷响在狭窄空间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气浪裹着碎石和污水扑面而来,砸在背上生疼。通道剧烈摇晃,顶上簌簌往下掉土。
爆炸声还没完全消散,秦战就拔出横刀往回冲。
烟尘弥漫,绿光也照不远。他凭着感觉冲到拐角处,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是具尸体,被炸得面目全非。
“杀!”
黑暗中传来韩语的吼叫。几个人影从瓦砾堆后冲出来,手里举着刀。
狭窄的通道里,搏杀变得异常简单也异常残酷。没有腾挪闪避的空间,只能硬碰硬。秦战挥刀格开一记劈砍,刀锋相撞迸出火星,在黑暗里一闪即逝。他顺势往前刺,“渭水”刀尖穿透皮甲,扎进肉里,温热的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左边有人扑来,他来不及抽刀,用左肘狠狠撞过去。撞在对方喉咙上,听到咔嚓一声闷响。
第三个敌人从侧面刺来,刀锋擦过他肋下,衣服划破,皮肤火辣辣地疼。他转身,拔刀,横斩——刀锋砍进对方肩膀,卡在骨头上。那人惨叫,他抬脚踹开,刀才拔出来。
战斗在十几息内结束。
秦战喘着粗气,横刀垂在身侧,刀尖滴着血。绿光重新亮起,照见地上四具韩军尸体,还有两个自己人——一个被弩箭射穿了脖子,已经没气了;另一个胸口中刀,躺在地上抽搐,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医兵上前,手忙脚乱地包扎,但血根本止不住。受伤的士兵眼睛睁得老大,看着秦战,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几息后,头一歪,没了动静。
通道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滴水声。
“清点。”秦战声音嘶哑。
“死两个,伤五个。”有人低声报数,“轻伤三个,能走。重伤两个……走不了了。”
秦战看向那两个重伤的。一个腹部被划开,肠子都露出来了;另一个腿断了,白森森的骨头碴子刺破皮肉。
两人都还清醒,眼睛在绿光下亮着,看着他。
“大人,”断腿的那个开口,声音很轻,“给……给个痛快。”
秦战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两颗黑色药丸——这是栎医药坊配的,剧毒,能让人无痛死。
“家里还有什么人?”他问。
“有个老娘……在栎阳东街……”断腿的说。
“记下了。”秦战把药丸递过去,“我会照应。”
断腿的接过药丸,看了看,笑了笑,塞进嘴里。咽下去,闭上眼睛。
另一个重伤的也接过药丸,没说话,直接吃了。
通道里安静下来。
秦战站起身,感觉腿有些发软。他抹了把脸上的血,血已经半凝固了,黏糊糊的。
“继续走。”他说。
队伍重新整队,少了七个人。四十三个人,在绿光的指引下,继续往黑暗深处走。
脚下还是淤泥,还是污水。墙壁上的霉斑越来越多,空气里的臭味越来越浓。偶尔有老鼠从脚边窜过,吱吱叫着,消失在黑暗里。
秦战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墙上,摸那些砖缝。韩朴的图在脑子里清晰起来——再往前二十丈,右拐,然后……
他忽然停下。
“等等。”他低声说。
后面的人停下。绿光往前照,前面通道的墙壁上,砖缝的排列方式变了。
韩朴说,这里是当年修渠工匠偷工减料的地方。外层砖是实的,但里面留了空腔。空腔的入口,在墙上第三排砖,从左数第七块。
秦战摸过去。砖是松的,一推,整块砖往里陷进去。
他用力,砖被推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里面传来更浓的霉味,还有……风的声音。
“到了。”他说。
身后的人都松了口气,但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秦战第一个钻进去。里面是个狭窄的空腔,勉强能容两个人并排站立。头顶有缝隙,漏下一点极微弱的光——是月光,从地面某个缝隙透下来的。
借着这点光,他看见前方有条向上的斜坡,斜坡尽头是木板封死的出口。
按照韩朴的图,出去就是城西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口有棵老柳树,树下有口废井。
城西柳树巷。
韩朴的家人住的地方。
秦战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喘了口气。胸口那块血书的位置又开始发烫,像块烙铁贴在皮肤上。
外面隐约传来梆子声——四更了。
还有两个时辰。
他拔出横刀,刀刃上血迹已经干了,在微光下泛着暗红。
“准备。”他低声说。
身后,四十三个人无声地抽出兵器。
黑暗里,只有呼吸声。
和心跳声。
(第三百七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