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很喜欢吃面,最喜欢就是油泼面,滋味足,香浓挂口。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当年跟着老师去外地博物馆考察,瞧见一家新开的铺子,门头阔气得很,红底金字写着“长安故里·正宗关中油泼面“,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米其林星厨主理”。
他当时饿着肚子,瞧见正宗俩字,腿便不听使唤地迈了进去。
铺子里的装修倒是讲究,水泥灰的墙面,暖黄的射灯打在每张桌上,墙上挂着关中的皮影和兵马俑拓片,角落里还摆了一架古筝。
他坐下点了一碗招牌,九十八一碗,自己当时想着还有这么贵的面,真是活久见,这得用料多么扎实的油泼面,难不成就卖的是米其林的名号?
不过他在吃食上从不委屈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嘛。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伙计端上来了。
白瓷浅碗,阔口大底,面条整整齐齐地盘在碗心,拢共就铺了薄薄一层。旁边点缀着三片薄如蝉翼的炙牛肉,两朵焯过水的翠绿西兰花,以及一小撮他辨认了半天才确定的东西,海苔碎。
辣椒面呢?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寡寡地缩在碗边,红得发暗。
他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伙计:“油呢?”
伙计指了指桌角一只细嘴白瓷壶:“油醋汁,客人按需自淋,我们采用的是低温乳化技法....”
秦渊疑惑道:“等等,不泼油能叫油泼面?“
伙计愣了愣,随即堆起职业笑容,开口蹩脚的台腔:“我们考虑到现代人的健康需求,将传统的高温泼油工艺改良为分子料理雾化喷涂,在保留香气的同时....”
秦渊没让他说完。他轻轻把碗推回桌中央,无奈道:“行行行,我实在吃不惯你们主理人这一口,退了吧。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伙计的笑容僵在脸上:“客人,是哪里不合口味?“
秦渊当时看着那碗面,又看看墙上“致敬传统“四个烫金大字,心底一股火窜上来。
“你把《兰亭序》改成白话文,再跟我说这叫致敬传统,你管这玩意儿叫油泼面,那你管正宗的叫什么?叫原始版?“
他转身走了,那碗面到底没吃,但那股无名火窝在他心里很多年,后来一看到这种精致的面馆,下意识的就要啐一口,后来就没觉得有什么了,什么面不是吃呢,老长安人都不一定能吃到那口正宗的油泼面,也不一定喊得的那口信天式的“油辣面”。
正神游的功夫,手里的面已经扯好了,他抖了抖,丢进沸水锅里,拿长筷搅散。
崔伽罗还挂在他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快要睡着了。
“宝贝儿,困了就去榻上躺着,一会儿饭好了我去喊你。“秦渊转过身,点了点她的鼻尖儿。
“不要。“她闷声应着,手臂收得更紧了,“这几日想你的紧,让我多抱一会儿。“
秦渊没法子,只好由她挂着,单手拿漏勺把面捞进青花大碗。码辣椒面、蒜末、葱花,撒盐淋酱油。铁勺探入油锅,菜籽油烧得翻起细密金泡,热浪灼面。
他右手执勺,左手护着身后挂着的崔伽罗,油线如金练般倾落。
“滋啦!“
烟气轰地炸开,辣香与蒜香同时被高温逼出,满室都是滚烫的焦香。
崔伽罗被这动静惊得“唔“了一声,终于从迷糊中醒过来,鼻尖在他背上使劲嗅了嗅,含糊道:“好香……“
秦渊将碗搁在桌上,转身把她从自己身上“剥“下来,按到凳子上坐好,递了双木筷给她:“吃吧。“
崔伽罗揉着眼睛接过筷子,挑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从困意中苏醒过来,眼睛亮了亮,含糊地说了一句“好吃“,便埋头吃了起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秦渊也夹了一筷,尝了下味道,虽然两辈子没吃过正宗的油泼面,但这滋味不错,油比肉香,面香混杂咸鲜,很是勾人味蕾,身为厨师,他喜欢看自己的家人吃的津津有味的模样,吃的香,自己的辛苦就不算白费。
崔伽罗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嘴角沾着辣椒油,冲他咧嘴一笑:“你老盯着我做什么?“
“看你吃得香。“秦渊伸手抹掉她嘴角那点红,微笑道:“也有些抱歉,总是对你有太多陪伴的承诺,但总是差强人意。”
崔伽罗缓缓抬起头,莞尔一笑道:“一生太过漫长了,总有些不尽人意,事与愿违,没了北疆之患,南疆又不太平,隐门也在暗处搅弄风云,东瀛灭了,但还有高丽,天边的天边还有天边,哪怕大华将士的脚步丈量不了这么远,也总有天下黎庶,总要有真正担当起来的人去背负起来,女子本就是靠着男子过活,我们自然不会给你任何掣肘,相对于其他那些大相公们,夫君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看的出来,阿闵对我的宠爱,自始至终,分毫未减。”
秦渊看着她的娇俏的面庞,轻声道:“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崔伽罗咂摸了一会儿,嗔白道:“诗是好诗,晚些时候记得给我誊录在纸上,不过,阿闵早就不是那个鞠躬作揖的小侯爷了,如今的你,名头响亮,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名头再怎么响亮,回到家还不是你的夫君?”
崔伽罗听了这话,嘴角压了又压,到底还是没压住,弯弯地翘起来。
她把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桌面,双臂叠上去趴着,歪头看他,目光温软。
“你这话要是传出去,朝堂上那些御史怕是要参你一本,大华国师耽于闺阁,言语轻浮,有失体统。”
秦渊也放下筷子,伸手把她颊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让他们参,我关起门来跟自家娘子说话,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崔伽罗被他这句话惹得耳根又烫了,索性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闷声道:“就会说些好听的,哄得人心痒痒的,这辈子就败在你这张嘴上了。”
秦渊笑了笑,“如今外面风停雨歇,可不就剩下哄你了。”
崔伽罗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眼珠转了转:“那你说说,除了哄我,你如今还剩下什么?”
秦渊认真想了想:“还剩下一身厨艺,一肚子闲书,一座庄园,还有.......”
他伸手捏了捏她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一个怎么都黏不够的媳妇。”
崔伽罗嗤地笑出声,把脸又重新埋回去,半晌,她闷闷地说了一句:“黏不够才好,黏够了,你就不稀罕了。”
“稀罕。“他声音不高,就那么平平地落在她头顶上,“这辈子稀罕,下辈子也稀罕。你黏我一天,我就稀罕一天。你黏我一辈子,我就稀罕一辈子。”
崔伽罗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后脑勺往他胸口靠了靠,轻轻“嗯”了一声。
正腻歪着,公输仇从外面走了进来,放了一纸条,说道:“家主,陇右传信。”
秦渊展阅之,上书:“李相致仕归乡,道经兰州,猝染恶疾,医药罔效,溘然薨于途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