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君邑离去之后,叶楚然才从木屋后方缓步走了出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方才他说话颠三倒四,前一刻还在谈论案宗,转瞬便提起了自家侄女,我听着言语间,竟隐隐有几分托付后事的意味。”
“他应当是察觉到了什么,心中惴惴不安。素来疼惜这个侄女,若是托付旁人,他放心不下,这才辗转来寻我,想把孩子托付到我手上。”
“或许,他也暗中盼着,你能顺带护他一二。”
“此人倒是个聪明人,知晓赵沛然、李白与你素来交好,故而特意提前登门拜会,打好关系。”
“可我们此前,与他并无半分交情。”
秦渊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口,戏谑道:“一回生,二回熟,往来多了,便是故人了。”
叶楚然嗔怪地抬手拍了他一下,轻声娇斥:“整日没个正形,孩子们还在跟前呢。”
秦渊低笑一声,转身去忙活手头的事,临走前还抛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叶楚然无奈地回瞪了他一眼。
一旁的安儿连忙伸手捂住薇儿亮晶晶的眼睛,偏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非礼勿视。”
叶楚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轻点了点安儿的鼻尖:“小小年纪便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半点也不像你那不正经的阿耶。”
安儿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随即又低下头专心摆弄着水桶捞小鱼。
阿耶先前吩咐过,今日要凑够六十尾小鱼,晚间便亲自做椒盐炸鱼,也好让阿山姑姑歇上一日,叫她晚间也回骊山一同用膳。他性子沉静内敛,却格外喜欢这般阖家热闹的光景。
待到暮色降临,一家人齐聚小山丘上。发布页LtXsfB点¢○㎡秦渊手中串着羊肉,随口问道:“兰州一带,可有咱们安置的人手?”
“有,人数不多,约莫十几人。”任辛应声回话。
莫姊姝轻声道:“兰州军衙将主是二叔门生,若夫君需要,我可修封书信,告知其照应一二。”
“也好,劳烦小姝了,另外再调派十位高手随行,一路护卫崔君邑的安危,行事可高调一些,必要时可亮明国师府的身份。”
“喏。”
阿山在一旁听见对话,眉头微蹙,开口问道:“阿兄,崔君邑与我们素无往来,为何要特意派人护他?”
“你久居长安,可听过他的名声?”
“崔君邑,新任大理寺少卿,也是大理寺历任之中最年轻的主事。入仕不过三载,便破获两桩要案、十余桩积压悬案,更是肃清了江南隐门势力,揪出了一连串牵连甚广的线索。陛下也曾赞誉,经他手的案子,从没有不了了之的。”
“你看,这便是难得的栋梁之才。”
阿山挑眉,语气带着几分顾虑:“这般人物,难以收服。”
秦渊摇头道:“你啊,总是思虑这些旁枝末节。你就不曾想过,朝堂之上多一位这样的能臣,便能少一桩冤假错案,社稷便能多一分安稳,也能让天下百姓多享几分安稳福祉。”
阿山将切好的辣椒调入料汁之中,动作闲适,语气淡然:“妹妹我没有这般高远的胸襟,唯一清楚的是,这世上唯有阿兄待我是真心实意,其余人等,我素来懒得多加理会。我这一生最大的心愿,不过是阿兄平安顺遂,秦氏族人安居乐业罢了。旁人之事,若是顺手便管上一管,若是不愿,置之不理便是。”
莫姊姝微微一笑道:“阿山说的有道理,嫂嫂也是如此想,不过外事都要听你阿兄的,不要干涉才好。”
“知道啦。”阿山吐了吐舌头,低头咬了一口牛腱,嚼了两下,咂咂嘴,“嫂嫂带的这个卤味真入味。”
秦渊直接抬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不轻不重地叩在她额头上:“你这死丫头,忘了以前自己什么处境了,整天只惦记着自家一亩三分地。”
阿山捂了额头哎哟一声,随即又嘻嘻笑起来,凑过去用肩膀撞了撞秦渊:“在阿兄面前,想什么我就说什么。难道阿兄喜欢我在你跟前也拐弯抹角,半真半假地说话?”
她稍作停顿,面上浮出一抹凄苦笑意:“往日里,若不是阿兄与嫂嫂护持,我早已遭沈役首凌辱而亡。就连我的爹娘,亦是受他们逼迫磋磨至死。待到我走出阿山,见遍世间各色人等,方才醒悟,离开了沈家这处牢笼,天下依旧遍布这般卑劣歹毒之徒。妹妹时常在想,倘若我们依旧困在昔日那般绝境,又会有谁肯对我们生出半分怜悯。”
秦渊神色瞬间软了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人是复杂的,每个人都有阴暗面,你若总用质疑的目光去看待所有人,你会发现这世界其实就是修罗场,但换个角度,你就能感受到许多美好的东西,比如裴令公,位居人臣,但和老妻出来买个菜都要仔细挑拣,一文钱恨不得要分成两半花,再看隋中丞,为了灾区的赈灾粮敢当面质问陛下,为了追查十两贪污银两,死死盯了一个户部主事一年多的时间,再看看莫帅,将自己所有都奉献给了北疆。
丰州破,天德军用血肉铸成最后一道围墙,头被砍掉仍死死抱着胡人的腿,希望能给百姓多争取一息逃命的时间,六十八名大小官员无一人朝胡人妥协,甘愿赴死,这里面或许有贪官,有害怕的,也有自私的,但最后一刻,他们仍遵奉大义。
他们光彩熠熠,注定名垂千古,有些事听起来觉得可笑,但这就是大华人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铮铮铁骨。
天下苦久矣,为什么苦?就是因为人人敝帚自珍,只扫自家门前雪。你今日替崔君邑挡一挡暗箭,来日他查案时就少一分掣肘,多一分力气去办那些真正该办的人。
阿山收了笑意,神色沉重,低头把碗里那块羊蹄筋翻了个面,不吭声了。
秦渊看了她一会儿,语气缓下来:“我教过你的,该自私的时候绝不手软,可该大度的时候也万万不能小气,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崔君邑是个好官,若他折损在阴谋诡计上,那是天下百姓的损失。你心疼自家哥哥,难道就不心疼那些遭了冤屈无人替他翻案的苦命人?”
炭火里爆了一个火星子,啪的一声轻响。
薇儿举着羊肉串凑到嘴边,油亮亮的酱汁沾了半张脸,浑然没注意大人们在说什么。
安儿倒是竖着耳朵听了一阵,阿耶的每句话,他都记在心里。
阿山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把碗里的羊蹄筋夹起来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道:“知道了知道了,阿兄说的都对。”
秦渊又拿了一根生羊肉串架到火上,随口道:“我知道你看了许多许多的书,也看了太多的道理,但希望你能仍能坚定本心,这世界或许不会善待一个好人,但好人多了,咱们能活的轻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