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黄初二年的春日，来得似乎比往年都要迟缓。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邺城皇宫深处，虽已更名为“文昌殿”的太后居所内，暖炉烧得正旺，却依旧驱不散那弥散在雕梁画栋间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


    卞太后端坐于窗下，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之上，而是穿透了窗棂，投向庭院中那几株刚刚抽出嫩绿新芽的垂柳。


    登基一年有余的魏文帝曹丕，正致力于巩固他的新朝。


    他追尊父亲曹操为武皇帝，庙号太祖。


    尊母亲卞氏为皇太后。


    他改革官制，削弱藩王，推行九品中正制，试图建立起一套完全属于曹魏的秩序。


    他亦在筹划着将都城从邺城迁往更为中心的洛阳，以彰显新朝气象，彻底摆脱汉室的阴影。


    前朝政务繁忙，他来向母亲请安的次数，虽依旧保持着表面的恭敬与规律，但母子间那份本就因权力而隔阂的情感，似乎在这至高无上的尊荣中，变得更加疏淡与程序化。


    这一日，春阳初暖，卞太后正由侍女陪着在庭院中散步，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


    一名心腹内侍悄步走近，低声禀报了几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卞太后的脚步蓦地顿住了。


    内侍禀报的是，前魏王（曹操）正室丁夫人，已于去岁冬，在谯县老家，因病悄然离世。


    丁夫人……


    那个名字，连同她那刚烈决绝的身影，早已在岁月的尘埃与权力的倾轧中，被刻意封存、淡忘。


    卞太后以为，自己早已跨越了那道由那个女子划下的横亘在她与曹操之间的鸿沟。


    她成为了最终的胜利者，站到了连丁夫人都未曾企及的高度。


    可为何，此刻听到她的死讯，心中竟会涌起如此汹涌澎湃、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挥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缓缓走回寂静的殿内。


    她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初入曹府时，丁夫人那居高临下却又带着世家女子固有骄傲的审视目光。


    想起了宛城噩耗传来后，那个形销骨立、状若疯癫、将一切瓷器与希望都摔得粉碎的悲痛母亲。


    想起了在那个弥漫着绝望气息的房间里，丁夫人指着曹操，字字泣血地控诉“是你害死了我们的儿子”。


    想起了她被遣返谯县那日，天空飘着的凄冷春雨，和那个始终未曾回头的决绝背影……


    恩断义绝。


    她当年是这么说的，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自离开许都后，她仿佛真的从曹操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未曾有过只言片语，未曾有过任何联系。


    她守着那份被辜负的母爱与妻子的尊严，在自己的世界里，孤独地活着，然后，孤独地死去。


    她不需要他的愧疚，不需要他的追悔，更不需要他那迟来的或许掺杂了太多复杂因素的怜悯。


    她与他，在曹昂死去的那一刻，在她踏上返回谯县马车的那一刻，便已是阴阳两隔，再无瓜葛。


    这是何等的骄傲！


    何等的刚烈！


    相比之下，自己这一生，谨小慎微，步步为营，曲意逢迎，在权力的泥沼中挣扎、算计，最终虽登顶太后之尊，可在这份纯粹而彻底的“不原谅”面前，竟显得有几分不堪。


    卞太后走到内室，在一个锁着的紫檀木匣前停下。


    打开匣子，里面并无多少金银珠玉，只放着几件看似寻常的旧物——一支素银簪子（衮州初遇时所戴），一方沾染了早已干涸发黑血迹的布帛（曹操赤壁败归后她为其擦拭伤口所用），还有一块质地普通却打磨得十分光滑的玉佩。


    那是曹昂的玉佩。


    是当年丁夫人日夜抱在怀中哭诉哀泣时紧握的那一块。


    不知何时，或许是丁夫人离去时遗落的，或许是被仆役收拾残局时收起，最终，辗转到了她的手中。


    她一直留着，说不清是出于何种心理，或许是为了警醒自己，或许，只是为了记住那段充满了血泪与裂痕的过往。


    她拿起那块冰冷的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简单的纹路。


    这玉佩，见证了一个母亲的极致悲痛，也见证了一对夫妻的彻底决裂。


    良久，卞太后将玉佩轻轻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仿佛也锁上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心结。


    她的眼神，重新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沉静，只是那沉静深处，多了一丝了悟与决断。


    她传召了负责宗室事务的礼官。


    “丁夫人……谯县丁氏，乃武皇帝元配正室，虽因故离居，但名分早定，德行无亏。”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史实，“今既已离世，依礼，当与武皇帝合葬于高陵，同享后世祭祀。”


    礼官闻言，面露难色，迟疑道：“太后明鉴，丁夫人……当年乃是……被遣返。且武皇帝遗令中，并未提及……若行合葬，恐于礼制不合，亦恐惹朝野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