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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渭水伏杀

    顺风号船尾那东西——上百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的瞬间——


    整艘船,动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不是开动。


    是下沉。


    “嘎吱——!!!”


    刺耳的木头撕裂声,从船体深处传来。不是缓慢下沉,是像被什么东西从水底狠狠拽住了船尾,猛地往下拉!船头“呼”地翘起来,几乎竖直,甲板上那些蒙着黑布的窗户,“哗啦啦”全部爆开!


    碎木四溅。


    从窗户里涌出来的,不是货物,也不是人影。


    是水。


    黑色的,粘稠的,冒着泡的水。一股一股,像喷泉,涌上码头。水一沾地,“嗤嗤”作响——木板瞬间腐朽,化成黑色的烂泥;青石板砖发黑、龟裂,像被大火烧过。


    几个躲在货堆后的挑夫,没来得及跑。


    黑水漫过脚面。


    “啊——!!!”


    惨叫短促,戛然而止。黑水退去,原地只剩几副白森森的骨架,肉没了,筋没了,连衣服都化了。骨架立着,维持着奔跑的姿势,在月光下泛着瘆人的光。


    船沉了。


    船尾那多眼怪物,连挣扎都没有,跟着船一起下沉。巨大的漩涡出现在河面,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炸开的瞬间,飘出浓烈的尸臭——像几百具尸体在水底一起腐烂的味道。


    罗成和燕一站在河岸上,离水边十步远。


    夜风吹过,带着那股臭味,往鼻子里钻。


    “船里有东西。”燕一的声音嘶哑,鬼面下呼出的气都带着血腥味,“沉得太快……不自然。”


    他顿了顿:“像在灭口。”


    灭谁的口?


    那些影卫?东瀛阴阳师?还是……徐巽不想让人知道的,船里真正的秘密?


    罗成没说话。


    他盯着漩涡中心。水很深,浑浊,但漩涡底部,隐约有光一闪——暗红色的,像某种巨大生物在水底睁了下眼睛,又闭上了。很快,很模糊。


    几乎同时。


    东边的河岸,亮起火光。


    不是零星的火把。是成片的,连成线的,像一条赤红的火龙,沿着河岸蜿蜒而来。火光跳跃,照亮了玄黑色的铠甲、飘扬的旌旗,还有马匹喷出的白色鼻息。


    马蹄声如闷雷。


    来了。


    领军的是个生面孔。


    二十七八岁,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脸很白,白得不像武将,倒像个久居书斋的文士。但眼神锐利,像刀子,扫过来的时候,能刮掉人一层皮。


    他穿着玄甲,外罩一件暗红色披风。披风下摆用金线绣着飞鱼纹,鱼鳞细密,在火把光下泛着冷光。


    “罗将军。”


    他在马上抱拳,动作标准,但透着一股疏离。


    “末将李君羡,奉秦王令,助将军剿贼。”


    说话时,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燕一。燕一此刻站着,看着正常,但左臂甲胄的缝隙里,暗紫色的血还在往外渗,滴在地上,“嗒、嗒”轻响。血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近乎黑色的光泽。


    “李将军来得正好。”罗成不动声色,侧身挡住李君羡一半视线,“贼人已伏诛,但沉船之中,或许还有余孽。”


    “将军放心。”


    李君羡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波纹,一荡就没了。


    “秦王早有安排。”


    他抬手。


    身后,玄甲军中走出两队人。一队扛着渔网——不是普通的麻绳网,网线是银色的,在火光下闪着金属冷光。每隔三尺,网上就系着一枚铜钱,铜钱刻满符文,用红绳穿着。


    另一队抬着大木桶。十几个,两人一桶。桶盖密封,但盖不住那股味儿——刺鼻的硫磺味,混着朱砂的燥,还有……黑狗血的腥。


    “秦王说,东瀛邪术,多借水遁。”


    李君羡翻身下马,走到河边。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所以,特意备了‘锁阴网’和‘破邪浆’。”他转身,目光又飘向燕一,“网撒下去,方圆百丈,水鬼水怪,逃不掉。浆倒进去,任他什么式神,都得现原形。”


    话,是说给罗成听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眼睛,是看着燕一的。


    罗成明白了。李世民派玄甲军来,表面是帮忙剿贼,实则是要亲眼看看——看看燕云十八骑怎么战斗,看看血咒的威力到底有多大,顺便……收渔翁之利。


    “那就,”罗成点头,声音平静,“劳烦李将军了。”


    李君羡挥手。


    动作干净利落。


    玄甲军动了。撒网的冲向河边,银网“唰”地展开,抛入水中。网很重,入水“咚”一声闷响。倒浆的撬开桶盖,浓稠的、暗红色的浆液倾泻进河里,“哗啦啦”如瀑布。


    河面,立刻有了反应。


    银网落处,一圈圈涟漪荡开。涟漪所过,水下传来声音——凄厉的,尖锐的,像无数指甲在刮铁板。是尖叫,但又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


    破邪浆入水,整段河面“咕嘟嘟”沸腾起来!大股白烟冒起,烟里裹挟着黑色的、头发丝一样的东西,在空中扭动、蜷缩,最后“噗”地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漩涡,消失了。


    水面恢复平静。


    死一样的平静。


    “捞网!”


    李君羡下令。


    玄甲军开始收网。十几个人抓住网绳,一起发力,“嘿哟”一声号子,网绳绷紧。很沉,非常沉。银网一点点露出水面——


    网里兜着东西。


    不是鱼。


    是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肿胀,腐烂,皮肤泡得发白,像发胀的馒头。有穿黑衣的影卫,有穿奇装异服的东瀛阴阳师,还有码头上那些被操控的苦力,粗布衣服破烂,露出底下同样肿胀的皮肉。


    尸体挤在一起,层层叠叠,像一锅煮烂了、又冻住的杂碎。有些脸朝上,眼睛睁着,空洞洞的,嘴巴张着,灌满了黑水。


    网收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水下,有东西在拽。


    “用力!”李君羡喝道,眉头皱起。


    又上来二十个玄甲军。四十个人,分成两排,抓住网绳。号子再起,“嘿——哟!”网绳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下一秒就要断。


    水面,开始翻涌。


    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浮起——


    是船。


    顺风号的残骸。只剩小半截船身,焦黑,扭曲,像被巨力拧过。但残骸上,趴着个东西。


    那东西……像人。


    但全身覆盖着湿漉漉的黑色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边缘锋利。背上长着三排骨刺,从颈椎一直延伸到尾巴根。尾巴像鱼,粗壮,但末端分叉——分成两条,每条叉尖,都长着一只眼睛。


    惨绿色的,竖瞳的眼睛。


    它趴在船板上,双手——或者说前爪——深深插进木头里。指甲是黑色的,弯曲如钩,扣进木板深处。


    最诡异的是脸。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


    只有一张嘴。


    咧到耳根,几乎把脑袋分成上下两半。嘴里是牙齿——密密麻麻,螺旋排列,一圈套一圈,全是尖的,闪着寒光,像绞肉机的刀片。


    “海……夜叉?”


    李君羡脸色微变,手下意识按在刀柄上。


    东瀛传说中的海怪。比海坊主更凶,更邪。专在水底潜伏,拖人下水,吃魂魄,留空壳。


    海夜叉抬起头——如果那算头的话。


    它“看”向岸上。


    那张巨嘴,缓缓咧开,扯出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然后——


    “嘶——!!!”


    尖锐的嘶鸣炸开!像无数玻璃片互相刮擦,又像金属撕裂,刺得人耳膜生疼,脑袋发昏。


    嘶鸣声中,网里那些尸体,突然全部睁开眼睛!


    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深洞。它们开始动——挣扎,撕扯银网,手指抠进网眼,拼命往外钻。有些甚至张开嘴,露出黑黄的牙,去啃咬银线。


    “咔嚓、咔嚓……”


    银网上的铜钱,符文一个接一个炸裂!碎铜片崩飞。网线开始断裂,一根,两根……


    “放箭!”李君羡暴喝。


    玄甲军弓弩手齐射!箭雨“嗖嗖”泼向河面,密如飞蝗。但箭矢射在尸体和海夜叉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射在铁板上,纷纷弹开,落入水中。


    海夜叉动了。


    它从船板上一跃而起,扑向岸边!速度快得带出残影,黑色鳞片在月光下划过一道乌光。


    目标——


    燕一。


    燕一没躲。


    他踏前一步,斩马刀扬起,刀身上煞气缭绕,凝成实质的黑雾,对着扑来的黑影,一记斜劈!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火星四溅!


    海夜叉被劈得倒退三步,落在浅滩,溅起大片水花。但它身上鳞片,只留下一道白痕。而燕一的斩马刀上——多了一个缺口。刃口崩了。


    那鳞片,硬得离谱。


    海夜叉嘶鸣更急,尾巴一甩,末端那两只绿色的眼睛,突然光芒大盛!


    “嗖!嗖!”


    两道惨绿色的光,射向燕一!


    光太快。燕一勉强侧身,左臂还是被擦到一点——


    “嗤啦!”


    玄甲护臂,瞬间腐蚀!像泼了浓酸,甲片融化,露出底下的皮肉。皮肉变黑、溃烂,滋滋冒烟,几个呼吸间,就看见了白色的骨头。


    骨头也黑了。


    像被墨汁浸透。


    “毒!”罗成低喝。


    不是普通的毒。是东瀛阴阳术淬炼的“式神毒”,蚀血肉,腐魂魄,中者无救。


    燕一闷哼一声,左臂无力垂下。斩马刀“哐当”脱手,插进泥地。他单膝跪地,鬼面下,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地上,是黑的。


    但他右手撑地,还想站起来。


    眼中红光,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退下。”


    罗成拦住他,自己上前一步。


    海夜叉看见罗成,那张巨嘴咧得更开了。嘴角几乎扯到后脑勺,像在笑。它尾巴上的两只眼睛,再次对准罗成,绿光开始凝聚,越来越亮。


    但罗成比它快。


    他咬破舌尖。


    “噗——”


    一口精血喷在右掌心。血不是红的,是暗红近黑,带着浓重的煞气。他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快得看不清。不是道家的印,是血咒的印,燕云十八骑调动本源煞气的“血煞印”。


    印成的瞬间——


    他身后,空气扭曲。


    十七道虚影,缓缓浮现。


    模糊的,半透明的,但能看出人形。披甲,持刀,煞气冲天!那是其他燕云骑——不在场,但他们的血咒印记,被短暂激活,共鸣,投射出这十七道血影!


    十七道血影,同时扑向海夜叉!


    没有碰撞,没有厮杀。


    血影直接融进海夜叉体内,像水渗进沙子。


    海夜叉浑身一僵。


    然后,开始剧烈抽搐!鳞片下的肌肉,不规律地鼓胀、收缩,像有无数虫子在皮下钻来钻去,想要破体而出。它发出痛苦的嘶鸣,尾巴乱甩,绿光到处乱射——


    “噗!噗!”


    几个躲闪不及的玄甲军,被绿光扫中。连惨叫都没有,整个人瞬间融化,化成两滩脓水,滋滋冒泡。


    李君羡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弩车!上破魔弩!”


    四架弩车,被推上来。弩臂有碗口粗,弩箭是特制的,婴儿手臂粗,纯钢打造。箭头上刻满符文,还绑着浸过黑狗血、朱砂的符布。弩手校准,绞盘转动——


    “放!”


    “轰!轰!轰!轰!”


    四支破魔弩箭,同时离弦!拖着火光,命中海夜叉!


    爆炸!火光冲天!气浪掀翻了一片玄甲军。海夜叉被炸得四分五裂——黑色鳞片、碎肉、骨渣,飞溅得到处都是,落在河面上,“滋滋”作响,冒起大股白烟。


    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味、血腥味,还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尸臭。


    结束了。


    玄甲军开始打扫战场。


    拖走同袍的尸体——有的只剩铠甲,里面是空的。清理河岸,把那些碎裂的尸体残块堆在一起,泼上火油,点火烧掉。


    黑烟滚滚,直冲夜空。


    李君羡走到罗成身边,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递过来。


    “从那个东瀛老头身上搜出来的。”他说,眼睛看着罗成,不再看燕一,“秦王说,将军或许用得上。”


    罗成接过。


    油布包不大,入手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一卷绢帛。发黄,脆弱,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展开,密密麻麻,全是东瀛文字,扭曲,难认。


    但旁边,有朱笔注释。


    汉文。字迹娟秀,但笔画凌厉,像用刀刻的——是徐巽的字。


    绢帛记载的,是完整的“鲛人泪”炼制方法。从如何辨识活鲛人,到用什么药物刺激其流泪,再到如何用特制的玉瓶收集、保存,每一步,详详细细,甚至还有配图。


    最后,附了一张地图。


    画的是个岛屿。孤悬海外,周围标注着漩涡、暗流,还有……迷雾。


    “蜃楼……”罗成喃喃。


    “秦王还有一句话。”李君羡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徐巽,不可信。”


    罗成抬眼。


    “他给将军的北海玄冰……”李君羡顿了顿,“或许有问题。”


    “什么问题?”


    “末将不知。”李君羡摇头,表情认真,“秦王只说,让将军……小心。”


    他说完,抱拳,转身。


    玄甲军撤了。马蹄声远去,火把的光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河岸上,只剩罗成和燕一,还有满地狼藉——焦黑的土地,碎裂的尸块,烧剩下的灰烬。


    夜风吹过,卷起灰烬,纷纷扬扬。


    燕一还站着。


    但左臂,已经完全黑了。从指尖到肩膀,像涂了一层墨。黑色皮肤下,能看见东西在蠕动——细小的,米粒大的,像虫卵,一鼓一鼓。


    更可怕的是手肘。


    皮肉烂光了,露出骨头。白骨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扭曲的,像某种邪恶的符文,正在往骨头深处钻。


    “主人……”


    燕一的声音,很弱,气若游丝。


    “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罗成没说话。


    他撕开燕一的衣袖——整条手臂,触目惊心。黑色已经蔓延到肩头,正在往胸口爬。皮肤表面,开始长出细小的、鱼鳞一样的硬片,密密麻麻,摸上去冰冷,粗糙。


    式神毒。


    正在把燕一,改造成……某种东西。非人,非鬼,非妖的东西。


    “回长安。”罗成扶住燕一,把他没受伤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找医官。”


    “没用的。”燕一摇头,动作很轻,像怕扯动伤口,“这是阴阳术的毒……普通医官,解不了。”


    “那就找不普通的。”


    两人互相搀扶,沿着河岸,往城里走。燕一脚下虚浮,每一步都靠罗成撑着。他的重量,几乎全压在罗成肩上。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但月亮还没完全落下去。天穹是诡异的青灰色,像死人的脸。


    走出一里地。


    罗成突然停步。


    他回头。


    看向渭河水面。


    顺风号沉没的地方,水面上,漂着一样东西。


    是个木匣。


    黑漆的,一尺见方,表面刻着海浪和鲛人的图案。刻工精细,海浪翻卷,鲛人仰首,栩栩如生。匣子随波逐流,慢慢漂,最后卡在浅滩的石缝里,不动了。


    罗成松开燕一,让他靠着一棵树。


    自己走回去,涉水,捞起木匣。


    匣子没锁。


    轻轻一掀,开了。


    里面没有鲛人泪,没有北海玄冰,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张纸条。


    折叠着,压在匣底。


    罗成拿起,展开。


    纸条泛黄,脆,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娟秀,凌厉,铁画银钩。


    是袁天罡的笔迹。


    只有一行字:


    “北海玄冰是饵,蜃楼亦是饵。徐巽要的,从来不是血精——”


    “是你。”


    罗成捏着纸条。


    指尖,微微发白。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还未苏醒。


    怀里,那枚虎符,冰凉。


    像一块千年寒铁,贴在胸口。


    而身后——


    燕一的左臂,又黑了一分。


    黑色纹路,爬过了肩头,正向心脏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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