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应是一座繁华的城池。发布页LtXsfB点¢○㎡
可水镜中的画面,却让天意的瞳孔微微收缩。
街上有人。
很多人。
这其实很正常
可那些人,不像人。
一个商贩蹲在路边,面前的摊位上摆满了货物。
一个买主站在他面前,掏出铜钱递过去。这本是寻常至极的交易场景,可天意注意到,那个买主递过去的铜钱,是用一根手指推过去的。
他只用了一根手指。
因为他的另外九根手指,正死死攥着怀里另外几枚铜钱,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而那个商贩接过铜钱的同时,眼睛却盯着买主怀里的那几枚。
他的眼睛是红的,从眼底渗出来的、如同血丝一般蔓延的暗红。
买主走远了。
商贩却依旧盯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笑容。
画面一转。
一座宅邸中。
夫妻二人面对面坐着,面前摆着一桌饭菜。
这本应是温馨的场景。
可天意看到,那个妻子的手在微微颤抖,她正在数桌上的米粒。
一粒、两粒、三粒。
她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计算着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丈夫。
“你今天多吃了一碗。”
她的声音很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对于“自己那份被多占了”的愤怒。
丈夫放下筷子。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睛同样是那种从眼底渗出的暗红。
“米是我买的。”
“你的嫁妆,本来就不值几个钱。”
妻子的手停止了颤抖。
她忽然伸手,将桌上那盘肉端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我的。”
“我做的。”
丈夫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盘肉,喉结上下滚动。发布页LtXsfB点¢○㎡
不是馋。
是——
贪婪。
画面再转。
一条小巷中。
三个壮汉将一个老者围在中间。老者的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布包里露出半截馒头。
那是他今日仅剩的口粮。
“老东西,拿来。”一个壮汉伸出手。
老者摇头,将布包死死抱在怀里。
他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显然已经很久没吃饱过了。可他抱着布包的力气,却大得惊人,指节都泛着青白色。
三个壮汉对视一眼。
然后他们同时扑了上去。
画面接连换转,可却都一如既往的出现这种情况。
天意看着水镜中的画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可江河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世界本源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变得冰冷。
她说道:“是贪婪的影响!”
江河点头,轻叹一声:“的确是贪婪的影响。”
“而且,时间并不长,可能就是最近。”
“十天,可能更短。”
“天魔没有把贪婪概念用在别处,它把这团概念,种进了这座城池里。然后,让它自然扩散。”
“一传十,十传百。”
“不需要任何外力推动,贪婪自己就会传播。”
天意的手微微握紧。
“几十万人。”
“不是几十万人。”
江河摇头,“这是一种很强大的感染源。这座城池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被贪婪浸透了。他们会把这种贪婪带到任何他们去的地方,带给任何他们接触的人。”
“十天之内,这座城池沦陷。一个月之内,方圆千里。一年之内——”
他没有说完。
天意替他说完了:“整个世界。”
虚空深处安静得可怕。
良久。
天意忽然动了。
她抬起手,淡金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
那光芒极细极亮,如同一根针,可那根针中蕴含的力量,足以将整座城池从大地上抹去。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江河。
“你要做什么?”江河问。
“清除。将整座城池,连同里面的一切,从我的世界中抹去,一点不留。”
“那是几十万人。”
“那不是人了。”
天意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动摇,“你看不出来吗?贪婪已经吃掉了他们。那些躯壳里装着的,不再是人的灵魂,而是贪婪这个概念在人间的投影。他们已经不是我的孩子了。”
“他们是天魔的傀儡。”
江河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了手。
“你说得对。”
天意微微一怔。
“他们确实已经不是人了。”江河说,“可你杀了他们,然后呢?”
“然后?”
天意皱眉,“然后天魔的布局就失败了。它花了半年时间种下的种子,被我连根拔起。它想要用贪婪感染我的世界,我就让它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我才是规则。”
“可你找得到它吗?”
天意沉默了。
“天魔将贪婪概念种在这座城池里,自己却不在城中。”
江河说,“你就算把这座城池抹去一千遍,也伤不到它一根毫毛。它要的,不是这座城池,是你的反应。”
“你出手抹城,它就知道了你的底线,知道了你的手段,知道了你会为了清除感染源而不惜牺牲几十万子民。然后下一次,它会在十座城池里同时种下贪婪,再下一次,是一百座。你每一次都抹掉,你的世界还剩什么?”
天意的手,慢慢放下了。
那根淡金色的光针在指尖消散。
“那你说怎么办?”她问。
声音里有一种极罕见的茫然。
她是天意,是世界的主宰,是一切规则的制定者。
可此刻,她忽然发现,面对天魔这种存在,她那些规则、权柄、力量,似乎都变得不那么好用了。
因为天魔不守规则啊!
它在规则之外。
江河转头,目光穿透水镜,落在那座城池中。
他看到那个商贩依旧蹲在路边,眼睛盯着每一个路过行人的钱袋。
他看到那对夫妻依旧对峙着,中间隔着那盘已经凉透的肉。
他看到那条小巷中,老者倒在血泊里,三个壮汉正从他手中掰下那半截馒头。
然后他看到了更多。
城池的另一端,有一个孩子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猫。
他的手死死箍着猫的身子,指节泛白。
猫在挣扎,在哀叫,可他不松手。
不是因为喜欢。
是因为——
这是我的。
一个妇人坐在窗前,一遍又一遍地数着首饰盒里那几件银饰。
她数了一整夜,明明知道只有七件,可她还是要数。
因为她怕,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它们就会少一件。
一个书生在书房里,将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取下来,拂去灰尘,再一本一本放回去。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可那些书,不过是最寻常的典籍,任何一个书肆都能买到。
他舍不得让别人碰。
连自己翻看时,都要先净手,再垫一层绢布。
这些都是贪婪。
可这些,也不仅仅是贪婪。
江河看着那个抱着猫的孩子,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几乎快要被暗红完全吞噬的恐惧。
那孩子知道自己的猫快饿死了。
可他不敢松手。
因为他怕,怕松手之后,猫就会跑掉,就会变成别人的猫,就会再也不回来。
他贪婪的不是猫。
是陪伴。
是他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