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诺视角】
咚……咚……
眼前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明明能感知到自己正努力睁着双眼，可视野中就是捕捉不到任何景象。如同整个人陷入了一片泥沼，眼球被一片混沌彻底侵蚀污染，看不见自己的手，也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只能勉强识别出有几条模糊的轮廓随着自己的动作微微晃动。
咚……咚……
奇怪，我现在在干什么来着？
脑海中一片茫然，只依稀感觉自己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某种击打动作，但却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身体仿佛被剥夺了所有的感知能力，什么也感觉不到。就如同在重复着工厂的流水线作业，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麻木不仁，只有身体在凭借着惯性继续运作。感觉自己正活着，却又好像游离在世界之外。
硬要说的话，恐怕只有“做梦”才能解释我现在这种怪异的状态了。
可若真是在做梦，我的思维又未免太清晰了。因为人一般是不会在做梦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的。
咚……咚……
就在这时，几滴温热的液体突然飞溅在我的鼻尖上，带来了新的感官刺激。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击打一摊黏腻的泥水一样，我到底是为何在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呢？
我想了想，当我遭受到某种挫折的时候，后悔自己做出了错误选择的时候，我或许会通过击打什么东西来发泄内心的愤懑。以往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事。
可此时我的内心却异常平静，并没有感受到有什么需要发泄的负面情绪，仅仅是因为找不到停下来的理由，便机械性地重复着这单调的动作，仿佛自己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咚……咚……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也试图挣脱这诡异的状态，却又陷入“停下来之后我又该做什么”的迷茫之中。大脑变得越来越麻木，连思考都开始让人觉得疲惫，渐渐我便觉得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
罗贝里安家、莉亚、斗技大会、恶魔、剑术与魔法……那些我曾重视的、在意的东西，都好像已经跟我无关紧要了。我彻底从那些纷扰我的琐事中抽离出来，置身于一个能以第三人称视角观察的世界。
“……大人……快住……”
我到底有多久没有过这种体验了呢？
只是作为一个玩家，只是作为一个读者，只是作为一个观众，故事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故事，而我仅仅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彻底置身事外，以娱乐的心态注视着一切。等看完了这个故事，便准备去看下一个故事来打发时间。
那些曾经的日常，突然有一天却变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我曾无数次想过，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从“这个故事”中脱身？
我的灵魂要承受两个人的人生，实在是负担过重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如果有谁能替我分担一下，那该有多好啊。
就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用思考，沉浸在这个没有任何欲望的虚无世界里，任由时间无意义地流逝。没有期待，没有恐惧，没有需要承担的重量。即使身处黑暗之中，也丝毫不觉得心慌，相反还觉得心里莫名地安稳。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里一定就是我一直寻觅的安宁之地。
咚……
“杰诺大人！”
那声音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包裹在我意识外围那层厚厚的膜。
外界的刺激终究还是把我的意识彻底唤醒。耳朵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个急促的声音，随后意识慢慢聚拢，原本模糊的视野开始一点一点地恢复清晰。
“我这是在……？”
身体完全动弹不得，因为我的两只手被牢牢抓住。缓缓转动脖子，想看清究竟是谁在束缚着我。
视野中的画面就像一台自动变焦的相机，先是模糊一片，而后一个人的轮廓逐渐浮现出来，五官的细节一点点变得清晰。刚从朦胧中恢复的大脑，自动识别出了对方的身份。
“索尼娅……小姐？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克蕾赛特的专属女仆索尼娅正一脸担忧地凝视着我，她紧紧抓着我手腕的力度丝毫没有减轻的迹象。
“……杰诺大人，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做了什么？”
我一时没搞懂这个问题的含义。
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我只不过是被赫蕾娜的好友菲奥娜给叫走，然后跟着她来到一条偏僻的小路，她说赫蕾娜在前面那棵树下等着我。可等我到达目的地后，却根本没瞧见赫蕾娜的身影，最后只看到了……好像是一双女孩子穿的鞋。
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赫蕾娜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在这里？是菲奥娜骗了我吗？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于索尼娅的质问，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反而还向她投以疑惑的眼神，希望她能告诉我些什么。
而索尼娅似乎读懂了我眼神中的困惑与迷茫，微微皱了皱眉，那双一向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竟浮现出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忧伤。她的目光缓缓向下移动，从我脸上滑过，落向我的身下。
于是我也顺着她的目光，朝自己的下方看去。
“咦？”
此时我才发现，自己竟跨坐在一个人身上。
对方穿着和我一样的男式深色校服，无疑证明了他也是贵族学校的学生。而我没能立刻认出他到底是谁，只因他的脸已面目全非，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肿胀、淤血、裂开的皮肤，凌乱地黏在额前的头发，眼眶肿得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过，只能勉强看到一条缝隙。鼻梁歪向一侧，干涸的血迹从鼻孔蜿蜒而下，划过脸颊，在嘴角边凝成了暗红色的痕迹。嘴唇也破裂开来，一片青紫，微微张着，却没有任何气息从那里泄出。
整张脸，只能用“一片惨状”来形容。
不过，我还是凭借着这个人的衣服、身形和头发，将他和脑海中某个名字对应了起来。
“安德烈？”
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
我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上。指节上的皮肤擦破了好几处，渗出暗红的血珠，指尖黏着一些不属于我的深色痕迹，已经半干了，紧巴巴地贴在皮肤上。
就算再不愿意承认，铁一般的事实就摆在这里。。
安德烈变成这副模样，完全就是我造成的。
我的记忆像是被人狠狠砸碎过，变得支离破碎，导致我现在大脑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清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我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单方面对安德烈实施了人身伤害。
如果抛开过程不谈，只看结果的话，好像只能得出一个最糟糕的结论——我闯大祸了。
【克蕾赛特视角】
我急急忙忙地赶到现场，顾不得擦拭额上渗出的汗水，视野首先捕捉到的是杰诺那张茫然失措的脸。
看起来他似乎没有受伤，我那颗悬着的心已经放下了一半。这说明安德烈的计划没有得逞，避免了最糟糕的结果。
然而，另一件我最担心的事似乎还是发生了。
我的目光很快捕捉到有一个人正静静地躺在地上，四肢摊开，感觉不到一丝生气，他的脖子以上部位，简直是字面意义上的“面目全非”。
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躺着的人是谁？这些问题都已无需多问，因为我心里已经大致有数了。
这也是我所担心的倒数第二糟糕的结果。
此时索尼娅正蹲在安德烈身旁查看他的受伤状况，我快步靠近，焦急地向她确认。
“他怎么样了？还……还活着吗？”
索尼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
“不容乐观，需要立刻治疗。至于还来不来得及……”
接下来的话索尼娅没有再说下去，我隐隐察觉到了她想表达的意思，那就是“听天由命”。
“索尼娅，你赶紧带着他去斗技场，让那些宫廷治愈师给他治疗。这里交给我处理。”
我即刻下令，做出了此刻自认为最为妥善的安排。
“我明白了。”
索尼娅没有丝毫迟疑。她迅速将安德烈从地上抱起，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里。
不管安德烈做了什么，他都不能死。杀人的罪行实在是太重了，更别说安德烈还是伯爵家的孩子。无论罗贝里安家和古德切尔多家的关系有多好，这种事都是不可原谅的。
目送索尼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之后，我将目光缓缓移向此时正靠坐在树干旁的杰诺身上。他已经彻底陷入了六神无主的状态，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焦点的地方。既没有表现出“手刃仇敌”后应有的畅快与解脱，也没有对自己行为的懊悔，仅仅是面无表情地瘫坐在那里，好像什么也没想，又或者是放弃了思考。
“杰诺……”
我缓缓向他靠近，试着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
杰诺仅仅是微微抬起眼睛，那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似乎是意识到了我的存在。可那呆滞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嘴唇紧闭，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你能理解现在的情况吗？现在只需要回答我这一点就够了。”
“……”
杰诺依然没有吭声，但缓缓摇了摇头作为回应。
果然是这样，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尽管听起来很匪夷所思，大多数人都不会相信他的说辞，他们只会认为他蓄意伤人还死不承认，企图逃避责任，更加罪不可赦。
然而，从我这一年来所收集到的关于杰诺的各种情报，以及我对他近一年的观察，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杰诺并没有骗人。
恐怕契机就在于安德烈想趁杰诺不备，从背后进行偷袭。这棵大树十分粗壮，用来隐藏身影再合适不过，显然这里是安德烈特意挑选的埋伏地点。只不过他千算万算，偏偏选择了一种最糟糕的报复方式。
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安德烈的“复仇计划”已经成功了。只不过是以他自身的安危作为代价，我打赌这肯定不是出于他的本意。
一旦索尼娅将濒危的安德烈送到斗技场，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要知道国王陛下今天可就在学校，此事造成的影响会更加深远，学校的大人们会发了疯一样寻找始作俑者。最终杰诺会被抓捕，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因为他单方面打伤了安德烈，这是不争的事实。
在这个世界上，仅有寥寥数人能够理解他的苦衷，可这丝毫改变不了既定的局面，杰诺将会被彻底打上“加害者”的烙印。退学或许都算是最为理想的处置结果了，更坏的结果是被判直接入狱，前途尽毁。
甚至还有一个更令人胆寒的存在，那个男人——巴霍德·罗贝里安，必然会因为这件事勃然大怒。即便杰诺已经受到了公众层面的处罚，可私底下那个心狠手辣的男人会对杰诺做出什么狠毒的事，光是想想都令人脊背发凉。
我静静地注视着一脸颓废的杰诺，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住心中的怜悯，鼻子感受到了一阵酸楚。
为什么命运要对他这么残酷呢？
有什么是我能为他做的吗？
引以为傲的头脑，对于真正想要帮助的人却发挥不了任何作用，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深切地痛恨自己的无力。
“总之，我就先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