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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巡视天下-出海

    天启十六年十一月初七,寅时三刻,安海港口。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晨雾如纱,六艘旧式战船在薄雾中列阵。最大的是龙鳞卫旗舰“镇波”号——三百料福船改制,船首的旧式龙头撞角已见锈迹,桅杆上黑底金鳞旗低垂。与福建水师那些喷着蒸汽、包裹钢甲的新式战舰相比,这支船队显得寒酸而老旧。


    陆云翼站在舰首,深蓝劲装外套了件牛皮软甲,腰间除了佩破军刀,还多了柄短铳(天启皇帝特赐)。他身后,八百龙鳞卫肃立甲板,黑衣黑甲,鸦雀无声。


    码头栈桥上,朱存机正做最后检查。他换了一身水师把总的号衣,刻意抹黑了脸,混在龙鳞卫中毫不起眼。只有腰间那枚秦王玉佩,用油布裹了又裹,贴身藏着。


    “二公子真要随行?”副千户刘阳低声问。


    “陛下密旨,让我亲眼看着蒲家覆灭。”朱存机检查着弓弦,“再说,陆指挥使……也需要有人看着。”


    卯时正,潮水涨满。


    陆云翼抬手,掌心一枚银元大小的令牌在晨光中翻转——皇帝亲赐的“跨海缉捕令”,正面龙纹,背面二字:先斩。


    “启航。”


    号角长鸣,六船升起主帆,借着东南风,缓缓驶出港口。


    朱存机回头望了一眼渐远的陆岸。晨雾中,港外锚地停泊着三艘巨舰的剪影——那是福建水师的铁甲蒸汽舰,舰体包钢,烟囱耸立,桅杆上大明龙旗猎猎作响。但他知道,那些新式战舰不会随行:龙鳞卫此番是追凶,不是去打仗,用的是旧船。


    船队进入外海时,太阳刚跃出海平面。陆云翼展开那张从陆文忠胃中取出的地图——羊皮制成,用某种药水浸泡过,血迹斑斑却字迹清晰。


    地图中央是金砂岛群岛,七个主要岛屿呈新月状排列。最大那座标着“新月港”,旁边小字注:“蒲氏主堡,荷兰助建,驻军三百,火炮十二门”。


    朱存机凑近细看,忽然皱眉:“这标注……倭营?”


    他指向东岛标记:“天启十五年,东瀛全境已归服天朝,天启皇帝陛下命内阁大臣将东瀛分为五省治理,哪里还有成建制的倭寇?”


    陆云翼沉默片刻,手指划过标注:“海外残留。当年德川幕府覆灭时,有一部分浪人逃往南洋。金砂岛这些,应该是蒲家收留的残部。”


    “荷兰人也在。”朱存机指向西岛,“VOC(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站点。天启十四年大员(台湾)海战,他们不是被郑成功带领福建水师打残了吗?”


    “残了,没死。”陆云翼收起地图,“传令,全速南下。十五日内,必须抵达吕宋以北海域。”


    “若是遇上福建水师巡逻船队……”


    “出示令牌,各行其是。”陆云翼转身,“我们的目标,只是金砂岛。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


    同一时刻,泉州外海三十里。


    三艘钢铁巨舰正破浪南下。舰首包钢锐如刀锋,黑色船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两座烟囱喷吐着白色蒸汽。主桅杆上,大明龙旗与“郑”字将旗并列飘扬。


    旗舰“镇海”号舰桥内,甘辉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道:“发信号给靖海、平海二舰:保持队形,航速十二节。日落前抵达预定海域待命。”


    “提督,龙鳞卫那几条旧船,真需要我们暗中护卫?”副将问。


    “陆云翼副指挥使性格刚烈,未必领情。”甘辉笑了笑,“但陛下密旨说得明白:蒲家事小,大明海疆威严事大。金砂岛那一窝,有荷兰残部、有倭寇余孽,龙鳞卫那几条旧船肯定难啃下来,若龙鳞卫被金沙岛那群杂碎灭了,反倒显得我大明水师无能。”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金砂岛位置:“大员(台湾)一战,荷兰人见了龙旗就跑。这次,得让他们再长一次记性。”


    ---


    海上第七日,龙鳞卫船队遭遇风暴。


    那是午后的南洋,原本晴空万里,转眼间黑云压顶。浪头从三丈涨到五丈,“镇波”号如一片落叶,在波峰浪谷间抛掷。


    陆云翼死死抓着舵轮,手臂青筋暴起。雨水和海水泼在脸上,他眯着眼,在滔天白浪中寻找方向。


    “左满舵!避开漩涡!”


    “帆!降主帆!”


    命令在风雨中破碎。有条小船已经倾覆,落水的龙鳞卫在巨浪中挣扎。


    朱存机趴在船舷,用绳索套住一个落水者,拼命往上拉。又一个浪打来,咸腥的海水灌进口鼻,他几乎窒息。


    “二公子!进舱!”副千户拽他。


    “不行!还有人……”朱存机咳嗽着,忽然瞳孔一缩。


    风暴稍歇的间隙,他看见东南方向,约莫三里外,有条船。


    一条黑色的船。


    船身狭长,三根桅杆,帆是黑色的,在灰暗的海天间几乎隐形。最诡异的是,船首雕像——不是龙,不是狮,而是一个黑袍人形,面部空白。


    “那是什么船?”朱存机嘶声问。


    陆云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骤变。


    “黑船……”他喃喃道,“地图上说的‘黑船泊处,勿近’。”


    “它朝我们来了!”


    黑色怪船破浪而行,速度奇快,在风暴中如履平地。距离拉近到一里时,能看清甲板上有人影——全身黑袍,连脸都罩着。


    “备战!”陆云翼厉喝。


    龙鳞卫挣扎着架起弩机,但风浪太大,根本瞄不准。


    黑船却没有攻击。它在距离“镇波”号半里处突然转向,船身横了过来。这时众人才看清,船侧舷板翻开,露出——


    “炮口!”朱存机失声。


    十二个黑洞洞的炮口,对准这边。


    陆云翼一把推开舵手,亲自转舵:“右满舵!全速!离开它的射界!”


    “镇波”号艰难转向。黑船却没有开炮,只是静静横在那里,像一道黑色的闸门,堵住了去路。


    “它在逼我们改向。”陆云翼盯着海图,“这个方向……是往西。”


    “西边是什么?”


    “不明海域。”


    风暴又起。这次黑船动了,它开始缓缓后退,始终横在“镇波”号前方半里,像在引路。


    “跟不跟?”副千户声音发颤。


    陆云翼沉默。他知道,跟上去,可能全军覆没;不跟,黑船随时可能开炮。


    “跟。”他咬牙,“但传令各船:把龙旗升到最高。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看清楚——这是大明的船。”


    黑底金鳞旗旁,一面明黄龙旗在风暴中猛然展开,金线绣成的龙身在灰暗海天间熠熠生辉,即便在暴雨中也不减威严。


    黑船似乎顿了顿。


    但它继续引路。


    船队跟着黑船,在风暴中向西航行两个时辰。天色渐暗时,前方出现岛屿轮廓。


    不是金砂岛。


    那是一座孤岛,岛上没有树木,只有黑色的岩石。岛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石塔,塔顶燃烧着绿色火焰。


    “鬼火……”有龙鳞卫低呼。


    黑船在离岛一里处停下,缓缓调头,消失在暮色中。仿佛它的任务,只是引路。


    陆云翼放下望远镜,声音干涩:“岛上有人。”


    石塔下,十几个黑袍人站立,仰头望着船队。他们身后,沙滩上摆着一幅巨大的图案——用白色贝壳拼成的新月环抱十字。


    和吕家船帆上的家徽,一模一样。


    “登岛。”陆云翼解下佩刀,换上一柄短铳,“我亲自去。二公子,你留守。”


    “我跟你去。”朱存机也抓起短铳,“多个人,多个照应。”


    陆云翼看他一眼,没反对。


    小船放下,二十名龙鳞卫精锐随行。海浪依旧汹涌,短短一里路,划了半个时辰。


    踏上沙滩时,天彻底黑了。只有塔顶的绿火,幽幽照着。


    黑袍人没有动。为首者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脸——高鼻深目,胡须卷曲,是个阿拉伯人。但他说的是汉语,带着古怪的口音:


    “陆云翼,陆炳的孙子。”


    陆云翼按住铳柄:“你是何人?”


    “你可以叫我伊斯玛仪。”阿拉伯人微笑,“蒲家的朋友,也是……陆家的故人。”


    “故人?”


    “嘉靖三十八年,你祖父陆炳,在泉州杀了我曾祖父。”伊斯玛仪笑容不变,“因为曾祖父帮蒲家藏了一批货——送往满剌加的货。”


    陆云翼瞳孔微缩:“什么货?”


    “《永乐大典》的抄本,十七箱。”伊斯玛仪轻声道,“蒲家想用它们,换荷兰人的战船。”


    朱存机心头剧震。《永乐大典》!国之重器!


    “所以你们是来报仇的?”陆云翼冷声。


    “不,是来做交易的。”伊斯玛仪指向石塔,“塔里有你想要的东西——金砂岛的布防图,真的那份。陆文忠胃里的,是假的。”


    “我凭什么信你?”


    伊斯玛仪没有回答,反而望向海面:“你们升起了龙旗。很好,那面旗子,如今在海上,比任何火炮都管用。”


    他顿了顿:“台湾海战,荷兰东印度公司十四艘战舰,对阵福建水师九艘铁甲舰。结果你们知道:荷兰人沉六艘、俘五艘,剩下三艘挂白旗逃回巴达维亚。从那天起,VOC在远东见了龙旗就躲。”


    “那黑船为何不怕?”


    “因为我们不是荷兰人。”伊斯玛仪转身,“跟我来,或者调头离开。但我建议你们看地图——金砂岛的荷兰炮台,布置得很精巧。”


    陆云翼和朱存机对视一眼。


    “去。”陆云翼低声,“留一半人在外,若一炷香内我们不出来……升起所有龙旗,发信号火箭。”


    “信号火箭?这荒海……”


    “陛下既然让郑家派舰暗中护卫,他们就在不远。”陆云翼说得肯定,“龙旗升起,他们必来。”


    朱存机心中一震,这才明白陆云翼早知皇帝布置。


    塔顶石室内,伊斯玛仪摊开真图。


    陆云翼只看一眼,就倒吸凉气。


    新月港不是简单的棱堡,而是一个完整的要塞群。十二门火炮的位置、射界、弹药库,标注得清清楚楚。更可怕的是,港口水下有暗桩、铁索,入口处布有水雷——荷兰人的新玩意儿。


    “荷兰人帮蒲家布防,是想把金砂岛建成对抗大明的钉子。”伊斯玛仪道,“但大员(台湾)败得太惨,他们现在只想自保。所以——”


    他指向地图一角:“荷兰商站和蒲家要塞之间,有条密道,是荷兰人偷偷修的,蒲家不知道。从这里进去,可以直取要塞中枢。”


    “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们?”陆云翼盯着他。


    “因为蒲家背叛了盟约。”伊斯玛仪眼中闪过恨意,“他们答应,建国后分我们三岛。但现在,他们想独吞。”


    “条件?”


    “金砂岛地下金库,我们要三成。”伊斯玛仪直言,“另外,战后大明水师不得进入苏禄海以西——至少十年。”


    陆云翼沉默片刻:“金库可以谈。海疆之事,需陛下圣裁。”


    “那就先看诚意。”伊斯玛仪收起地图,“黑船会护送你们到金砂岛外三十里。至于荷兰人……看到龙旗,他们自己会乱。”


    离开石塔时,朱存机回头看了一眼。


    伊斯玛仪站在绿火下,黑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突然用阿拉伯语念了句什么,声音飘散在风里。


    “他说什么?”朱存机问。


    陆云翼脚步顿了顿:“‘真主至大,但龙旗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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