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话锋一转,保持着客观,
“当然,这里面诚然有日本只是新晋列强、底蕴不足,沙俄主力深陷欧战、远东多为二三线部队的‘特情’。发布页LtXsfB点¢○㎡
然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强调,
“你也要看到,他杨不凡做到这一切,所凭借的,也仅仅是东北三省这一隅之地啊!
资源、人口、工业基础,理论上远不能与一个真正的世界性帝国相比。
可他愣是打出了这样的局面!”
无需深思熟虑的推演,一个大致清晰的结局轮廓已然浮现。
“所以,最终的结局,无外乎两种,”
袁世凯伸出两根手指,又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着放下,
“要么,东北军一鼓作气,在朝鲜半岛或更广阔的战场上,彻底击溃远道而来的协约国干涉联军。
用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奠定其东亚霸主的地位。
让列强不得不接受一个新的、强悍的亚洲强权存在。
要么,战争进行到某个双方都感到痛苦、损失巨大的临界点,东北军再与协约国集团达成妥协性的议和。
届时,杨不凡手中掌握的技术,将成为最有力的谈判筹码。”
那么,协约国集团彻底将东北军从物理上“覆灭”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袁世凯几乎是用一种近乎轻蔑的肯定语气否定了这种可能:
“微乎其微!几乎不可能发生!”
他进一步阐述那冷酷而现实的逻辑,
“你想想看,如果战事不利或僵持,东北军主动表示服软,并愿意‘共享’全部先进技术来换取和平。
面对这种情况,协约国集团还有什么理由,非要冒着付出数十万士兵惨重伤亡、消耗天文数字的物资财富。
并且冒着欧洲老家被虎视眈眈的同盟国集团,趁机背刺和夺取世界主导权的巨大战略风险,去坚持将东北军‘彻底覆灭’呢?
难道就为了在战后的废墟和焦土上,像捡破烂一样。
冒着技术资料可能被销毁、关键人员可能死亡或失踪的风险,去艰难地翻找那些可能已经不完整的技术?”
“除非,” 袁世凯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讥讽,
“除非协约国集团各成员国的所有高层决策者,他们的脑袋全部在同一时间被门夹了,被驴踢了!
才会集体做出这种愚不可及的决定!”
道理再简单不过:一场风险极高、代价惨重、且胜利后收益不确定的战争。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与一场可以立刻中断风险、几乎兵不血刃就能获得梦寐以求的顶尖技术的“交易”相比。
任何一个理性的政客或战略家,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能中断风险极大的战争,就能获得他们梦寐以求的技术,”
袁世凯总结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不言自明的公理,
“协约国集团肯定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这样,他们才能尽快从远东这个意外泥潭中抽身。
再次集中全部精力与资源,回头去对付在欧洲正向他们发起生死挑战的同盟国集团!
远东的麻烦,能用技术‘买’平,是最好不过的结局了。”
……
这一番剖析,将国际政治的冰冷计算与力量权衡,赤裸裸地展现在袁克定面前。
也为他那“质子”的命运,铺垫了一个看似屈辱、却可能暗藏生机的宏大背景。
“而不管此战最终结局如何,是东北军击溃联军,还是双方最终议和,有一点几乎可以确定,”
袁世凯的声音虽然因疾病而虚弱,却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笃定,
“这片古老的土地,未来的主宰,都必将由东北军所掌控!
中华民国这艘大船,也将在杨不凡的手中,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重新崛起于世界东方!
其国势之盛,甚至可能达到,乃至超越今日之英、法、德等欧陆老牌列强的程度!”
这番话语,不仅是对杨不凡个人能力的承认,更是对一个旧时代的告别与一个新时代的预见。
其中蕴含的格局,远超寻常军阀对地盘与权力的争夺。
“咳咳咳!”
一口气倾吐了如此多压抑已久却又关乎天下大势的判断。
情绪与体力的双重消耗,让袁世凯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揪心。
此刻的袁克定,早已被他父亲这番惊天动地、颠覆他以往所有认知的言论震撼得无以复加。
心神激荡下,仿佛目睹了一场无形的历史洪流在眼前奔腾冲刷。
直到被父亲的咳嗽声惊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目光中充满了对父亲病体的真切担忧,下意识地又想上前搀扶。
“呵呵!”
出乎意料地,袁世凯在咳嗽间隙,竟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复杂的轻笑。
他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遗憾、释然与遥远感慨的复杂神色。
“可惜啊,” 他轻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英雄末路的苍凉,
“为父这副身子骨,恐怕是看不到中华民国真正崛起、扬眉吐气于世界的那一天了!”
这声叹息,是一个旧时代强权人物,对自己无法参与乃至见证一个可能更强大新时代的由衷惋惜。
不仅如此,他在心里还默默补上了一句未曾出口的独白:
或许,也少了些“既生瑜,何生亮”的烦恼与煎熬!
不必亲眼目睹一个比自己更为强悍、更具开创性的人物,在自己失败的土地上建立起远胜自己的功业。
这对于一生争强好胜的袁世凯而言,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其中的滋味,错综复杂,恐怕连他自己也难以说清。
……
直到此刻,在他父亲抽丝剥茧般的剖析与最终定论之下。
袁克定那颗被“质子”二字击得纷乱的心,才如同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
才真正明白了他父亲这步棋思虑是何等的深远与无奈,甚至蕴含着一丝绝望中的狡黠。
这哪里是简单的、屈辱的“抵押”或“放逐”?
这分明是提前将他——袁氏家族的代表、前大总统的长子,送往那即将成为这片土地未来之主、中兴之主的身边啊!
这并非投降,而是一场极具战略眼光的“提前投资”!
而且,是以他父亲袁世凯所余的、即将崩塌却暂时仍具象征意义的“大总统”,所兼具的庞大权势与政治资本作为背书。
进行的一次高风险、却也潜在回报惊人的政治投资!
一旦押中,将来袁氏家族在“新朝”所能获得的庇护、地位乃至可能的延续,可想而知!
这份“回报”,或许能保全家族,甚至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影响力。
尽管这代价,是用他袁克定个人彻底放弃,问鼎最高权力中枢的野心与可能性换来的。
但反过来想,那所谓的“问鼎”,在父亲权威崩塌、内外交困的现实中,本就是他可能永远无法触及的“奢望”罢了。
用一份虚无缥缈、甚至可能招致灭顶之灾的野心,去换取家族在未来强权下的生存乃至发展的可能。
这笔账,在袁世凯看来,显然是值得的,甚至是必须的。
随后,仿佛知道时间紧迫,袁世凯强撑着疲惫不堪、几乎摇摇欲坠的身躯,又对袁克定进行了极其详尽、事无巨细的交待。
从抵达沈阳后该如何自处、如何与东北军高层接触、言辞举止的分寸,到如何利用袁家旧部或许尚存的人脉关系,再到对家族内部其他成员未来的安排与嘱托……
各种安排、叮嘱、甚至是一些只有他们父子才明白的隐秘关节,全部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那情形,不像是一次普通的任务布置。
更像是一位预感到时日无多的老人,在进行最后的、生怕遗漏任何细节的“临终嘱托”。
仿佛过了今夜,就再也没有机会如此清晰地交代一切了。
未来是否还能有机会这样耳提面命、谆谆教诲,暂时已无法清算,因为形势已刻不容缓。
袁世凯在交代完所有能想到的事情后,明确指令:
明天,袁克定就必须紧急成行,秘密前往沈阳!不能有丝毫拖延!
护国军在四川、湖南、广东等地步步紧逼,攻势凌厉。
北洋集团内部,以段祺瑞、冯国璋为首的势力逼宫甚急,分裂在即。
整个袁世凯权力体系崩溃的巨响仿佛已能听见。
时不我待,大厦将倾,唯有在最后的屋梁砸落之前。
将这颗或许能在新地基上发芽的“种子”,抢先投送到那片被认为即将崛起的“新土”之上。
夜色,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墨,笼罩着丰泽园,也笼罩着这对父子沉重而决绝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