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盯着躬身垂首的季伯强,脸色逐渐变得有些阴沉。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并不认为季伯强与圣明有什么私下的勾结。
因为这位水师参将是他一手从基层提拔起来的,为人耿直忠勇,绝无二心。
正因如此,朱厚熜才更加愤怒,更加痛心。
他不是气季伯强“通敌”,而是气自己倾注十年心血培养出来的水师将领,骨子里竟然还是觉得“圣明的月亮比大明圆”!
“崇圣媚外”比战场上的失败更让他感到屈辱!
这意味着,无论他怎么努力,无论大明造了多少船、练了多少兵,在某些人心中,大明永远低圣明一等,永远需要仰仗圣明才能成事。
朱厚熜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御座空置,龙椅生寒。
群臣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季伯强依旧躬身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错愕。
嘉靖皇帝拂袖而去,可见是对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很不满。
可他说的难道不是实情吗?
乾清宫暖阁。
朱厚熜屏退所有侍从,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阴沉的天气,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水师首战失利,他气得摔碎了茶盏,是其母郑太后来到乾清宫,用“铁杵磨成针”的故事点醒了他,让他明白了“事在人为”的道理。
那时的他重新振作,整顿吏治,严惩贪腐,选拔贤能,一步步将水师从泥潭中拉了出来。
可如今呢?
郑太后想来劝也来不了了!
因为郑太后已经在两年前病逝,享年七十九岁。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十年培养水师,结果却胜多败少!
十年栽培将领,结果这个将领在朝堂上公然说出“不如雇圣明水师”这样的话!
十年励精图治,结果换来的是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被现实浇灭的疲惫与怀疑!
朱厚熜忽然觉得,他就像那个磨铁杵的人,磨了十年,铁杵没变成针,反而把自己的心磨出了血泡。
他低声喃喃自语道:“老祖啊!您当年指点我练水师、平倭患,难道真的是错的吗?还是说我终究不是那块料,撑不起这大明的江山?”
没有人回答朱厚熜的这个问题。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穿过廊庑,像是一声叹息。
当天下午,朱厚熜没有处理任何政务,而是独自前往西苑。
西苑太液池畔,有一座竣工于十年前的道观,观中供奉的并非佛道神仙,而是他母亲的先祖、圣皇朱高燧的牌位。
朱厚熜换上素服,屏退左右,亲自点燃三炷清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中,然后跪在蒲团上,闭上双眼,在心中默默祈祷。
“老祖在上,不肖子孙朱厚熜叩首。倭患十年未平,朝野议论纷纷,我心力交瘁,几欲放弃。”
“今日早朝,水师参将竟提议雇佣圣明水师助战,我虽知其忠,却痛其心。我并非不愿借外力,实不甘我大明男儿,竟需仰仗他国方能保家卫国!”
“今日借圣明之兵将灭了倭寇,明日会不会借圣明之兵将镇压民变?朝廷威严何在?”
“若老祖在天有灵,求您再指点我一次。若大明真有平倭之人,求您示下;若我当真天命不济,也求您明示,我好早日醒悟,免得误国误民……”
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庙宇中盘旋缠绕,仿佛一条通往幽冥的路径。
朱厚熜跪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才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寝宫。
这一夜,他睡得既沉,又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面上,脚下是翻涌的波涛,头顶是阴沉的乌云。
远处无数倭寇的船只像蝗虫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海面,嘶喊声、炮火声、海浪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他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要挥剑,却发现手中空空如也。
就在他即将被绝望吞噬的瞬间,一道金光穿透乌云,照在海面上。
金光之中,一个身着帝王常服、头戴翼善冠的身影缓缓浮现在一朵祥云之上。
那人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如渊,正是圣皇朱高燧。
“厚熜。”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朱厚熜耳边响起。
这声音温和而坚定,像一双温暖的手,抚平了朱厚熜心中所有的焦躁与惶恐。
朱厚熜低头垂手,佝偻着腰,自责地哽咽道:“老祖在上!厚熜无能,辜负了您的期望!”
朱高燧轻轻摇头,一步踏出,飘落到朱厚熜面前的海浪上,伸手将其佝偻的腰扶起。
随后,翻过的海浪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坦的青绿草地。
“十年坚持,胜多败少,已经极为难得。”
朱高燧看着朱厚熜,目露慈爱与期许之色,道:“你问我为何倭患难平?我现在告诉你答案。”
“不是因为你的水师不够强,也不是因为你的将领不够忠,而是因为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还没有真正站到属于他的位置上。”
“求老祖指点迷津!”
朱厚熜作揖行礼,神色恭敬道。
“倭寇之患,非寻常战阵可解。”
朱高燧点了点头,看着朱厚熜的双眼,十分郑重地说道:“它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将军,而是一个能将兵法、人心、天时、地利融为一体的帅才。这样的人,百年难遇!”
“若你不想借助圣明南洋水师灭倭,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会让圣明派出一名大将,此人精通水战,乃是命中注定要为大明平息东南倭患的人!”
“敢问老祖,那人姓谁名谁,家住何地?”
朱厚熜急切地问道。
朱高燧微微一笑,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句话在朱厚熜耳边回响。
“他叫俞大猷,记住这个名字!他会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以易入兵’,什么是真正的‘知彼知己’。等他到了,你自然会明白,大明水师这十年的磨砺,都是值得的!”
金光消散,海面重归黑暗。
朱厚熜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躺在寝宫的龙床上。
只见窗外天色微明,耳边恰好响起了第一声晨钟。
他坐起身,摸了摸脸颊,发现有些湿润,显然在夜梦中流泪了。
“俞大猷……”
朱厚熜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颗苦涩后又回甘的果实。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梦。
这是圣皇老祖给他的指引,也是他夺取石见银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