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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巧遇“老刀子”

    晌午的日头晒得青石板路直烫脚底板,城南巷口的人流也稀稀拉拉。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秦云蹲在茶摊的阴凉里,茶碗早就空了,心思却全在街对面那个卖核桃的汉子身上。


    那汉子蹲在箩筐后头,眼神像钩子,死死盯着巷子深处——正是他舅舅家弄堂的方向。


    “怪哉……”


    秦云心里嘀咕,顺手拿起空碗假装嘬了口。


    这卖核桃的,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买卖人。


    尤其那额头……


    秦云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一道暗红的刀疤,狰狞地趴在那汉子额角汗湿的发际线下,像条盘踞的毒蜈蚣。


    嗡!


    秦云的脑壳子像挨了一闷棍,前世翻阅的那些泛黄的陕西哥老会秘档哗啦啦在眼前翻过!


    “老刀子!”


    没错!


    资料里那个搅风搅雨、阴险狡猾的内奸“老刀子”,真名窦臣!


    他那标志性的记号,就是额上这道难看的刀疤!


    这怂是满汉混血的私生子,他老子烊克多是个败光祖业的满城破落户。


    光绪年间的西安城,满城圈子里提起烊克多这个名字,知情的老辈人总会叹口气,摇摇头。


    他祖上那位在甘肃当过游击将军的老祖宗,是真刀真枪拼杀过,攒下了偌大的家业田产。


    可惜,富贵传家,过不了三代。


    传到烊克多他阿玛手上时,那些荣耀换来的基业,早被族亲分食、被父祖辈的安逸消磨得七七八八。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烊克多家在满城里还剩一处祖宅撑着门面,西安城里零零散散也还捏着几处房产。


    最实在的,是靠着祖宗“满人”的身份,西安北郊那三十亩上好的“计口授田”。


    烊克多的阿玛,是个守成的老实人。


    本事不大,毛病不多,心里就认准一个理儿:节俭持家。


    每月雷打不动去统领府领那份微薄的“铁杆庄稼”钱粮,再小心翼翼地收点城外田地的佃租和城内房屋的租金,日子虽远远谈不上富贵,却也温饱有余,在满城潦倒的子弟堆里,还算能站得住脚。


    可惜,这份祖荫没能罩住他的独子烊克多。


    这小子打小在满城泡大,八旗子弟的“范儿”学了个十足十——眼高于顶,手比脚笨。


    正经本事?没有!斗鸡遛狗、捧角听戏、摇骰推牌九,那叫一个精通!


    仗着祖上余泽和满人身份,好歹混了个“城守尉”的虚衔挂身上,每月能领官府三两雪花银。


    加上家里账房支取的十两银子,若学他阿玛半分节俭,这小日子也能过得滋滋润润。


    奈何烊克多天生就是个破落户的胚子,身边围着一群同样不务正业的狐朋狗友。


    戏园子、粉巷(西安着名的风月场所)、赌档才是他的“衙门”。


    那点俸禄家底,丢进这些销金窟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窟窿越来越大,填不满怎么办?


    烊克多那双只识得鸟笼、骰盅的眼,瞄向了北郊那三十亩地——家里最后一点硬通货。


    不到二十岁,这小子胆大包天,竟偷了地契,悄无声儿地把祖传的三十亩命根子田给贱卖了!


    换来的银子,转眼就化作粉巷姑娘们的胭脂香粉、戏台名角的喝彩、赌桌上哗啦啦的输赢。


    直到有一天,他阿玛像往常一样,顶着日头揣着账本去北郊收佃租,看到的却是田垄易主、生面孔在耕作!


    晴天霹雳!老头子气血上涌,当场就直挺挺地厥了过去。


    被人七手八脚抬回满城祖宅,当晚就咽了气。


    可怜老人家,是被这不孝子活活气死的!


    这下可彻底“解放”了烊克多。


    额娘早逝,阿玛归天,家里就剩他一根独苗,再无半分管束。


    这小子如同脱缰的野狗,彻底放飞。短短一年光景,祖宅之外,城里的房产、值钱的家当,能卖的全卖,能当的全当,祖宗辛苦攒下的基业,被他败了个底朝天!


    某一日,赌场里走了狗屎运,居然赢了一把不小的。


    烊克多得意洋洋,揣着钱一头扎进粉巷他最熟的青楼“听雨轩”。


    台上,头牌“鸳鸯”姑娘一曲《游园惊梦》,唱得千回百转。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几杯黄汤下肚,听着拍案叫绝的迷离当口,烊克多热血上头(或者说精虫上脑),拍板给鸳鸯姑娘赎了身!


    这鸳鸯,便是后来的窦氏。


    不过赎身容易,安置却难。


    那时节,“满汉不通婚”是天条铁律,违者重惩!


    烊克多自己家里还有正室夫人和两个闺女呢!


    他哪有胆子把个汉人妓女领回满城?


    鬼使神差,他想到了城南巷口那处空着的祖产——那几乎是他名下仅存的、没被赌债缠身的房产了。


    便把鸳鸯悄悄安置过去,让她恢复了本家窦姓,每月再给二两银子度日,算是金屋藏娇。


    没成想,这窦氏肚子争气,第二个月就有了动静。


    转过年来开春,就给烊克多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看着襁褓里带把的儿子,烊克多心里那点对“野种”的疑云,瞬间被狂喜冲散。


    他成亲多年,正室太太只给他生了两个“赔钱”的丫头,眼看自己就要绝后,这简直是天降甘霖!


    管他亲爹是不是百分百确定,名义上,这是他烊克多第一个儿子!


    香火有望了!


    狂喜过后,现实冰冷。


    这孩子有一半汉人血脉,绝不可能公开姓他烊克多的满姓,入不得旗籍。


    思来想去,烊克多拍板:孩子随母姓,姓窦!


    名字嘛,本来想用“承”字,寓意继承家业,可转念一想,这名字寓意太露骨,万一窦氏和她儿子将来起了非分之想,倒是个麻烦。


    于是退而求其次,换了个“臣”字——窦臣。


    多少带点“臣服”、“归附”的意思,也隐含着他将来或许能把孩子认回来的渺茫念想。


    为安抚窦氏,烊克多拍着胸脯保证会给她们母子留份家业安身立命。


    一咬牙,就把这城南巷口的宅子,正式过给了窦氏名下。


    安稳日子没过几年,窦臣四岁上,天翻地覆!


    辛亥年(1911年),革命烽火燃遍全国。


    西安满城,成了风暴中心。


    革命党中的极端派发起残酷屠城,两万满人男女老幼,最后活着逃出来的不足五百!


    烊克多一家七口,连同他那未能再得子的正室和两个女儿,全数殒命在这场血色风暴之中。


    唯一侥幸躲过这场灭顶之灾的,就是住在城南汉人地界、身份隐蔽的窦氏母子。


    靠山倒了,泼天富贵梦碎成齑粉。


    为了活命,为了拉扯大窦臣,窦氏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


    她只能重操旧业。


    好在这宅子还在。


    她收留了几个同样在乱世中流离失所的、从火坑里逃出来的姐妹,在这南巷口的宅子里,做起了见不得光的暗娼营生。


    日子清苦、腌臜,但总算是把窦臣这根独苗,在脂粉气和世态炎凉中,艰难地拉扯大了。


    这孩子,骨子里似乎真流着他那生父烊克多的血。


    好吃懒做,游手好闲。


    窦氏咬牙,想着南巷口靠近府学,或许读书是条出路?


    勒紧裤腰带送他去念了几年私塾,指望他将来能出人头地,母子俩有个正经依靠。


    谁知窦臣学问没见长进多少,歪门邪道的本事倒无师自通。


    他混迹街头,尤其跟南城门洞那位算命先生“瞎眼张”打得火热,把对方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坑蒙拐骗的“江湖绝学”学了个十成十!


    想想也是,自幼长在暗娼门里,耳濡目染尽是些皮肉生意和迎来送往的虚情假意,除了油滑世故、趋利避害,还能长出什么好苗儿?


    后来不知怎地,他竟攀附上了革命党里一个叫张具庭的小头目,靠着那张能把死人说话的巧嘴和一身江湖气,哄得张具庭颇为赏识,将他引荐给了当时陕西军政府的实力人物、副指挥钱鼎。


    钱鼎本人对这种市井混混出身的人物,骨子里是瞧不上的。


    但碍于张具庭的情面,还是捏着鼻子,把他塞进了新成立的政务处,当了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


    窦臣这官位还没捂热乎,刚混了三个月,靠山钱鼎就出事了——率队东进抵御北洋军时,在蒲城遭当地恶绅和土匪联手伏击,壮烈殉职!


    钱鼎一死,窦臣在政务处立刻成了没根的浮萍,处境尴尬。


    这小子反应倒是奇快,立刻变脸,逢人便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宣称钱鼎是他的再造恩公,此仇不共戴天,他日定要亲赴蒲城,手刃仇敌,为恩公雪恨!


    这番“忠义”表演,还真唬住了政务处一位与钱鼎交好的主管。


    主管念他“有情有义”,对他颇为照顾,窦臣的日子才算勉强又熬了下去。


    可这陕西军政府,根子上就和遍布全省的哥老会势力盘根错节。


    没过多久,这位主管大约是觉得窦臣“报仇心切”,正好派上用场,便给他下了道要命的差事:派他去华县,联络哥老会提龙山堂主田贵宾,伺机为钱鼎报仇!


    窦臣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他为钱鼎“报仇”的说辞,纯粹是情急之下编出来保命的鬼话!蒲城那是什么地方?


    陕西人有个顺口溜:刁蒲城,野渭南,不讲理的大荔县;


    蛮临潼,合阳鬼,韩城是个球咬腿;


    金周至,银户县,杀人放火长安县;


    二球出在澄城县,土匪出在两华县。


    钱鼎堂堂副指挥都栽在那儿了,那里遍地是横行乡里、根本不鸟军政府的恶霸豪绅和杀人不眨眼的土匪!


    让他以军政府官员的身份去?


    那不是提着灯笼上茅房——找死(找屎)嘛!


    可命令已下,不去就是抗命。


    窦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条“妙计”。


    他苦苦哀求那位主管,务必替他隐瞒掉军政府的官方身份。


    于是他摇身一变,重拾起跟“瞎眼张”学的那套江湖把式,假扮成一个算命先生,谎称自己是哥老会长安堂某位头目的亲戚,打算以“投亲靠友”的名义,混进渭南的哥老会圈子里。


    你还别说,窦臣这身坑蒙拐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在江湖草莽中竟如鱼得水。


    他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和精准的“相面”、“算卦”,在关中哥老会渭南、安康等地的山堂间左右逢源,不仅取得了多位香主、堂主的信任,甚至还混得风生水起,在当地的袍哥圈子里积攒下了不小的威望!


    而其中一位被他糊弄住的重要人物,正是大荔县的哥老会堂主,人称“盐客阎罗”,后来改名叫秦大川的——罗厨子!


    也就是秦云那便宜老爹!


    窦臣,或者说此时的“老刀子”,将油滑、隐忍和见风使舵的本领发挥到了极致。


    他像一条阴影里的毒蛇,完美地隐藏着自己真实的身份和目的,在哥老会错综复杂的网络中游走。


    直到后来陕西靖国军政府被北洋的闫相文、冯玉祥接管,哥老会势力被强力取缔清剿,这条断了线、失了主子的“潜龙”,竟也奇迹般地未曾暴露。


    或许,当年那位指派他的政务处主管,早已在闫、冯清洗陕西地方势力的浪潮中自身难保,化作了尘埃,谁还记得渭南泥塘里,曾派过这样一条小泥鳅?


    秦云记得清清楚楚,资料上说,这“老刀子”在山阳县挑拨离间时,被暴怒的梁厨子一刀劈在额头上!


    要不是老中医手段高,这怂命就交代了。


    这刀痕,就是梁厨子给他的“终身勋章”!


    “好我的爷呀……”


    秦云心头一凛,后背瞬间爬满冷汗:


    “十几年不见踪影的毒蛇,原来一直记着那一刀的仇呢!


    秦家庄的血债,八成就是他暗中撺掇,污蔑额爹是叛徒,勾结土匪下的狠手!”


    一想到妹妹秦朵还在舅舅家,秦云攥紧了拳头。


    这“老刀子”心狠手辣又狡猾得像泥鳅,今天撞上了,绝不能让他溜了!


    要是让这条毒蛇惦记上,自己不怕,可朵朵咋办?


    这可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沈伯,茶钱!”


    秦云拍下几个铜子儿,扣上破草帽,慢悠悠起身,像个无所事事的闲汉晃荡出茶摊。


    拐过街角,他身形一闪,钻进一家杂货铺。


    “掌柜,来把杀猪刀,要快利的!再给扯几根牛筋绳,结实点的!”


    片刻后,秦云斜挎着个鼓囊囊的褡裢出来了,活脱脱一个赶集采买的庄户汉子。


    他猫在杂货铺门边的阴影里,目光如炬,锁定着远处“老刀子”的身影。


    那怂和同伙依然死死盯着弄堂口,浑然不觉猎人已经调转了枪口。


    “嫽扎咧(陕西方言,好极了)!看来还没惊动他们。”


    秦云暗赞一声自己谨慎。


    他不再犹豫,绕了个大圈,迂回到了“老刀子”所在街道的另一头。


    他装作随意溜达,不紧不慢地朝那核桃摊走去,眼睛却滴溜溜扫视着四周。


    刚走出十几步,秦云脚步一顿——斜前方一条窄巷口,蹲着两条彪形大汉!


    其中一个,正漫不经心地朝“老刀子”那边瞟着。


    “嗯?帮手?”


    秦云心念电转,“舅舅派的?不可能!秦家庄的事儿舅舅能知道多少?时间也对不上……嫽家伙(陕西方言,好家伙),这肯定是‘老刀子’给自己留的后路!


    这怂果然是个属刺猬的,浑身是眼!”


    秦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可惜啊,‘老刀子’,你爷爷我是开了天眼的!”


    他不再看那俩大汉,径直走向巷口一家挂着“葫芦鸡”幌子的小店。


    “掌柜,来两只肥的!油纸包好喽!”


    秦云吆喝着,接过两只喷香滚烫、油光锃亮的葫芦鸡,提溜在手里,大摇大摆就往那条窄巷里走。


    快到那两个大汉跟前时,秦云像是被鸡油烫了手,“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去兜里摸索,嘴里还嘟囔:


    “这锁子门钥匙……咋寻不着咧?日他哥的(陕西方言,表示懊恼)……”


    他故意把两只油纸包在手里倒腾,搞得狼狈不堪。


    眼睛瞥见那俩大汉正瞅着自己,秦云立刻堆起个憨厚笑脸:


    “二位老哥,搭把手!帮额拿一下这鸡,油大得很!


    等额寻着钥匙开门,请二位进去喝口水,咥(陕西方言,吃)鸡肉!管够!”


    两个大汉对视一眼,又警惕地左右看看巷子前后,空荡荡的没啥异常。


    眼前这汉子一脸老实巴交,手里喷香的葫芦鸡勾得人馋虫直冒。


    两人放松了警惕,咧嘴一笑,站起身就朝秦云走来:“成!小事儿!”


    就在他们伸手去接油纸包的刹那!


    秦云眼中精光爆射!


    一直佯装慌乱的身形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


    “走你!”


    他低喝一声,双手猛地一扬!


    两只裹着滚烫油纸的葫芦鸡,像两颗冒着热气的炮弹,狠狠砸向两个大汉的面门!


    与此同时,秦云身形如鬼魅般左右一晃,闪电般切到两人身侧!


    双臂如刀划破空气,精准无比地劈砍在两人的后颈侧!


    “呃!”


    “唔!”


    两声短促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那两个大汉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就觉得眼前一黑,脖子像被铁棍狠狠敲了一下,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软绵绵地就往地上瘫倒。


    一切快如电光石火!


    秦云前世苦练的手刀,力道角度拿捏得妙到毫巅,血脉受阻,瞬间窒息昏迷!


    秦云动作快得带风。


    他迅速从那鼓囊囊的褡裢里掏出那几根掺杂了牛皮的坚韧麻绳,三下五除二,先把两人的手脚麻利地捆成粽子,又撕下一个壮汉的衣襟,团成破布团子,死死塞进他们嘴里。


    最后像扔麻袋一样,把两个失去知觉的大汉拖到巷子深处墙角,塞进一丛半人来高的杂草花丛里。


    大晌午头,巷子里闷热安静得像蒸笼,连个鬼影都没有。


    做完这一切,秦云才慢悠悠地从褡裢里抽出那把新买的杀猪刀。


    刀身雪亮,在巷子阴影里闪着寒光。


    他蹲在花丛边,看着地上那两个悠悠转醒、眼神惊恐愤怒又带着点懵的大汉,他们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声。


    秦云用刀背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个大汉汗津津、沾着草屑的脸颊,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痞气、几分戏谑的笑容,用纯正的、带着点调侃的关中腔问道:


    “噫——二位老哥,谝一谝(陕西方言,聊一聊),你说额这刀……先从谁身上开个光(此处指见血)好呢?嗯?”


    那拖长的尾音,在闷热的窄巷里,显得格外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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