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52年，长平之战的阴云已经笼罩在赵国上空整整三年。发布页Ltxsdz…℃〇M


    秦赵两国，像两个被绑在赌桌上的疯狂赌徒，将自己国家的国运、青壮，乃至未来，都化作筹码，不断地投入到那个名为长平的血肉磨坊之中。


    邯郸城内的气氛，也压抑到了极点。


    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脸上写满了焦虑与不安。


    物资变得日益短缺，米价一日三涨。


    曾经喧闹的市集，如今也变得萧条冷清。


    一股看不见的、名为恐惧的瘟疫，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蔓延。


    而政，也在这一年，迎来了她七岁的生日。


    七岁，在那个时代，已经不算是一个纯粹的孩童。


    许多贫苦人家的孩子，早已开始帮助家里分担劳作。


    而对于贵族子弟来说，这个年纪，也意味着启蒙教育的结束，将要开始接受更系统、更严肃的训练。


    政能感觉到，她与吕不韦之间那场漫长的、隔空博弈，也即将迎来一个关键的节点。


    她知道，吕不韦一定在密切地关注着她的成长。


    他需要对这件他投资了近十年的奇货，进行一次全面的、决定性的价值重估。


    这次重估的结果，将直接决定他下一步的行动，决定他是会继续加大投资，不惜一切代价将她们母女营救回秦，还是会在局势不利时，选择壮士断腕，及时止损。


    政必须在这场无形的大考中，交出一份让吕不韦无法拒绝的、惊艳的答卷。


    她要让他看到，自己这七年的成长，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她要让他相信，自己这件奇货，不仅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贬值，反而增值到了一个他必须倾其所有、豪赌一把的程度。


    于是，政开始了一场精心的、不动声色的布局。


    她的第一步，是向清瘦男人，提出了一个新的、看似有些不务正业的要求。


    “先生。”


    她放下手中一卷关于秦国历代先君事迹的《秦记》，用一种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执拗的语气说道。


    “政读史，见我大秦自穆公以来，拓地千里，称霸西戎，靠的皆是赫赫武功。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政虽身在赵地，心，却在秦川。政想学……骑射。”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一个心向故国、崇拜先祖武功的秦国公子，在读了先人事迹后，心生向往，想要学习骑射之术，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它既符合她心在秦国的政治正确，也延续了她文武双全的人设。


    但其背后，却隐藏着政更深层的目的。


    她要的，不仅仅是学习一项技能。


    她要的是，通过这个要求，来测试吕不韦的底线和能力。


    骑射，不同于在院子里挥舞短剑。


    它需要场地，需要马匹，需要弓箭。


    这些东西，在战时紧张、且对秦人充满敌意的邯郸城内，是极其敏感的物资。


    吕不韦如果能为她办到，就说明他在邯郸的渗透和掌控能力，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惊人的地步。


    而他如果愿意为她去办，则说明，他对她的重视程度，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清瘦男人再次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拒绝，只是说需要回禀主人。


    政知道，这颗棋，她已经走出了。


    接下来，就看吕不韦如何应招了。


    在等待吕不韦回应的同时，政走出了她的第二步棋。


    这步棋，目标是她的母亲，赵姬。


    七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赵姬早已不是那个在破屋中麻木不仁的影子。


    在相对安逸和有规律的生活中，在教导政读书识字的使命感的支撑下，她渐渐恢复了一些生气。


    她会笑了，虽然那笑容总是带着一丝苦涩。


    她会和政说一些她年轻时在赵王宫中学舞的趣事，虽然那些回忆的结尾，总是难掩的落寞。


    她将政，视作了自己生命的全部。


    这种爱，是真实的，也是……沉重的。


    它像一根柔软的、温暖的绳索，将政包裹，但也束缚着政。


    政知道，母亲心中那份对吕不韦的、混杂着憎恨与依赖的复杂情感，以及那份对回归秦国后虚幻名分的期盼，会成为她未来道路上一个潜在的“弱点”。


    她必须在这份母爱彻底固化成软肋之前，对它进行一次重塑。


    她选择的方式，是分享秘密。


    当然，不是分享她最大的、关于穿越的秘密。


    而是分享她与赵高交往的秘密。


    在一个夜晚，她将赵高白天送来的、关于“赵王病情加重，平原君与几位宗室大臣彻夜密谈”的情报，用一种不经意的、商量的语气，告诉了赵姬。


    “娘，隔壁那个孩子说，赵王快不行了。你说，赵国要是乱起来，我们会不会有危险？”


    赵姬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她震惊的，不是情报的内容，而是情报的来源。


    “隔壁的……孩子？政儿，你……你什么时候和外人……”


    “他不是外人。”


    政打断了她，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是我的眼睛。是我安插在吕傅的视野之外的，另一双眼睛。”


    赵姬呆住了。


    她看着自己七岁的女儿，看着她那双深邃得不像孩子的眼睛，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个朝夕相处的女儿，她所以为的、那个天赋异禀但依旧纯真的神童，其实拥有着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深不可测的里世界。


    “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姬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吕……吕先生，不是已经把我们照顾得很好了吗？”


    “好？”


    政的嘴角，勾起一抹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冷的嘲讽。


    “娘，他给的好，都是带着价码的。他让我们衣食无忧，是为了让我们长成他想要的模样。他告诉我们的消息，都是他想让我们听到的。这不叫好，这叫圈养。”


    “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就算喂得再肥，羽毛再亮，它也终究是只金丝雀。而我，不想做金丝雀。”


    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残月。


    “娘，你恨吕不韦吗？”


    她忽然问道。


    赵姬的身体一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当然恨他。”


    政替她回答道。


    “他把你当做一件礼物，送给了我的父亲。又在我父亲归秦后，将我们母子，像弃子一样，扔在这虎狼之地，自生自灭。”


    “但是，娘，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又不得不依靠他，指望着他发善心，来救我们出去？”


    “这种感觉，是不是很屈辱？”


    政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残忍地，剖开了赵姬内心最深处、那道她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伤疤。


    是的，屈辱。


    这正是她这七年来，所有痛苦和矛盾的根源。


    “政儿……”


    赵姬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政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娘，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痛苦。而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她的眼神，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吕不韦，不是我们的恩人，更不是我们的主人。他只是……我们的第一块垫脚石。”


    “我们会踩着他，渡过这条河。等到了对岸，我们就不再需要他了。”


    “到那时，所有他曾施加在我们身上的恩惠和屈辱，我们都可以连本带利地，向他一并讨还。”


    “而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你，不再将他视为依靠或仇敌，而是和我一样，将他视为一件……工具。”


    赵姬呆呆地看着政，看着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她感觉，自己那颗被仇恨、依赖、恐惧和母爱搅成一团乱麻的心，似乎被一股更强大、更冷酷的力量，强行地，梳理出了一条清晰无比的道路。


    她明白了。


    她的女儿，她这个年仅七岁的女儿，她以为自己倾尽所有在保护的女儿……


    其实，一直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在保护着她。


    并且，在为她们共同的、那个屈辱的命运，规划着一条充满了荆棘，却也充满了希望的……复仇之路。


    她反手，紧紧地握住了政那只小小的、却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手。


    “好……”


    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的语气，说出了一个字。


    “娘……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