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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四个名字才够暖

    韩小川住在一个老式家属楼的顶层,楼道灯坏了半截,爬到六楼时,头顶只剩一缕昏黄的光。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我敲门之前,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支录音笔——大嘴临死前塞给我的东西,现在轮到我交给另一个人。


    门开了条缝,链子还挂着。


    韩小川的脸从缝里露出来,胡子拉碴,眼神防备。


    他认出我是在殡仪馆上班的,才把门拉开。


    “你来干什么?”他靠在门框上,语气硬。


    我没说话,直接把录音笔递过去。


    他愣了一下,没接。我就按下播放键。


    一开始是杂音,像是风刮过空房间的声音。


    然后,一个沙哑、断续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是老四……阿庚他们还在井底……我逃了……可逃不掉啊……每到阴气重的日子,我就听见他们在喊我……”


    录音里的声音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接着是一阵喘息,带着哭腔。


    “我不是瘸……我是不敢走快……我怕跑起来,他们就跟上来……我装病三十年,就为了不进那个班……可现在……小川,你得替我一次……你得替我站那班……”


    韩小川猛地抬手,一把抢过录音笔,又狠狠摔在地上。


    塑料壳裂开,电池弹了出来。


    他整个人往后退,撞在墙上,脸色发青。


    “他一辈子装病装瘸,原来是为了躲这个?!”他吼出这句话,声音都在抖,“我他妈小时候摔断腿没人背,他就在炕上哼哼!下雨天我背水泥上六楼,他在屋里烧火取暖!他怕的不是死,是责任!是兄弟!”


    他喘着粗气,蹲下去,手抖得厉害,把录音笔的碎片一块块捡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不该存在的证据。


    屋里很乱,但角落那个旧行李箱擦得很干净。


    他走过去,打开最底层,翻出一个泛黄的塑料袋,解开,取出一块旧工牌。


    我接过来看——“土凹镇殡仪组,轮值编号:4”。


    字迹已经模糊,可编号清晰。


    “他从来没提过这事。”韩小川坐到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废物父亲……可他是在赎罪。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我沉默着把工牌收好,放进胸口口袋,和那张写着“哥哥,阿庚他们还冷”的纸放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雪开始下。


    殡仪馆的院子被薄雪覆盖,井口像一张闭着的嘴。


    凡子已经在井边守了三天。


    他把一台热成像仪架在三脚架上,屏幕连着笔记本。


    见我来,他没抬头,只指了指屏幕。


    “你看。”


    图像是一圈圈深浅不一的蓝紫色,代表低温。


    井壁内部,三个点始终固定在相同位置,呈三角分布,温度常年低于-5℃。


    而正中心那个区域,却一直维持在0℃以上,像一团微弱的热源。


    “像有人在中间站着取暖。”凡子说,“不是尸体,尸体不会持续产热。是某种……意识在维持温度平衡。”


    他合上电脑,递给我一张打印图:“或许……他们需要第四个体温。”


    我没说话,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三个点围住一个中心,像在等一个人回来。


    夜里十一点,我正准备进值班室,张阿八突然从办公楼阴影里走出来,拦住我。


    他老了,背驼得厉害,手里抱着一本破旧的值班簿,边角烧焦,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给你。”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翻开,内页用蓝黑墨水写着四个人的名字:


    阿庚、阿卯、阿戌、韩四。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四人轮班,日夜不辍,逢七不替,违者招阴。”


    韩四的名字被用力划掉,墨迹重叠,像是后来补上的。


    “当年……是我们四个一起上的夜班。”张阿八靠在墙边,眼窝深陷,“那晚运尸车翻进山沟,三具尸体没接回来。第二天清点,少了三个人——阿庚、阿卯、阿戌。可……韩老拐活着回来了。”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


    “他说他摔晕了,什么都不记得。我信了。可后来停尸房闹得厉害,王师傅去查老档案,发现那天本不该他值班。真正排班的是他儿子——可他儿子才十岁。他替了,用名字顶了班。”


    “他不是瘸。”我低声说。


    “他是怕。”张阿八闭上眼,“他知道,只要名字还在名单上,鬼就认人。他划掉自己,以为能逃。可怨念认的是‘第四个位置’,不是名字。”


    风从井口吹上来,带着湿冷的气息。


    我抱着值班簿,站在雪地里,忽然明白了猴子那天为什么没走。


    有些债,不是死就能清的。


    有些班,得四个人一起站。


    我回到值班室,翻开日志本,撕下一页空白纸,写下四个名字:


    笔尖顿了顿,我又在下方添了一行小字,墨色很重,像刻进去的:


    四个名字才够暖。


    黄师傅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背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脚上那双布鞋沾着泥,像是连夜从土凹村走来的。


    井口边的雪被扫开一圈,他蹲下身,从包里一样样往外取东西:四盏铜皮油灯、四双白布鞋、四个粗瓷碗,还有几根红绳。


    “这阵,叫‘暖魂阵’。”他声音低,却稳,“不是驱,不是压,是暖。鬼冷了三十年,光靠符咒镇不住。”


    凡子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热成像仪的数据图。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脚尖,低声问:“真得用人血?”


    黄师傅点头:“指尖血三滴,混进灯油。不是要命,是要‘活气’。死人等的是活人的体温,活人的念想。血是信物,鞋是路,姜汤是气——你们得让他们知道,还有人记得他们走过的路。”


    没人说话。雪还在下,落在井沿上,像一层薄灰。


    我们四个人站到指定的位置,黄师傅把油灯摆在我们脚前,点燃。


    火苗起初很弱,晃着,像是随时会灭。


    他让我们用针扎破指尖,血滴进灯油里,油面泛起一圈暗红。


    第四盏灯,我替韩老拐点了——韩小川咬着牙,自己划破手指,把血滴了进去。


    四双白布鞋并排摆在阵心,鞋尖朝井口,鞋带用红绳系成“连心结”,一圈套一圈,像打不断的扣。


    黄师傅说:“脚踩鞋尖,不能全进,只踩前半。心念彼此名字,一个都不能漏。名字叫不全,魂就聚不齐。”


    我们照做。


    姜汤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黄师傅让我们每人喝一口,不准咽到底,含在嘴里。


    滚烫的汤烫得我舌尖发麻,一股辛辣直冲鼻腔。


    我含着,不敢动。


    “开始吧。”黄师傅退到圈外,声音忽然拔高,“念全名!大声!让他们听见!”


    猴子站在我旁边,他一向话多,可这时嗓子像是被什么卡住。


    他清了清,终于开口,一字一顿:


    “阿庚——陈德庚!”


    风猛地一收,井口的雾动了。


    “阿卯——李春卯!”


    白雾翻涌,像是有东西在底下挣扎。


    “阿戌——赵守戌!”


    第三声落下,井壁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冰裂。


    三道影子从雾中浮现,惨白、佝偻,像被冻僵的人蜷缩着身子。


    他们没脸,只有轮廓,一步步朝我们挪来,目标明确——第四双鞋。


    我的心跳几乎要撞出胸膛。含着的姜汤变得冰凉。


    就在他们指尖几乎触到鞋带的瞬间——


    井底,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一声,是三重叠着的哭声,像三个孩子同时在喊,又像一个人被撕成三段在叫。


    那声音刺进耳朵,我猛地一颤,嘴一松,姜汤全咽了下去。


    油灯齐灭。


    四盏火,一瞬间全熄。


    姜汤碗里腾起的热气戛然而止,表面结出一层薄冰,咔地裂开。


    我低头看那第四双鞋——


    空的。


    没人踩过。


    可我们四个,都站在原地。


    黄师傅脸色骤变,一把将我们拉开。


    他盯着井口,喃喃:“不对……位置错了……他们要的不是替身……是名字对的人。”


    雪落进井里,悄无声息。


    没人说话。我们四个站在雪地里,像四根冻僵的桩子。


    回值班室的路上,猴子一直低着头。


    经过停尸房时,他忽然停下,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跟过去,看见他蹲在最角落的柜子前,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黑皮笔记本——边角烧焦,封面上一个“大”字只剩半边。


    他翻开最后一页,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我不怕变成影子,只怕他们再没人叫名字。”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掏出笔,轻轻在下面添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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