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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影子比人先上岗

    天刚蒙蒙亮,值班室门口的水泥地还泛着夜里的潮气。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我靠着门框站着,手里捏着那张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排班表,纸边有点卷,墨迹还没干透。


    吴青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稳,可眼神有点飘。


    他穿着件旧夹克,袖口磨了边,手里拎着给老吴送的早饭。


    我拦住他,把排班表递过去。


    “你看一眼。”


    他皱眉接过,目光扫到自己名字时顿了一下。


    吴青山,见习守夜人——下面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


    “我没签字,也没报名。”他把纸还给我,声音冷了,“你们搞错了吧?”


    我摇头:“没人需要签字。刘老三说,心里动过念头,井口就听见了。”


    他愣住,随即笑了,笑得有点狠:“所以你们凭这个就给我定身份?我昨晚是碰了符,可那是因为我爸病了,我去替他烧香!我不信这些,也不打算干这个。”


    我说不出更多解释。


    规则就是规则,不讲道理。


    就像韩小川昨晚跪在井边说的那句——“他们等我”,不是冤魂,是家人。


    那种东西,不是你愿不愿意,是你逃不开。


    吴青山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转身要走。


    就在他抬脚那一瞬,我眼角余光扫过走廊尽头的镜子。


    他的影子,停了一下。


    比他的人慢了半拍,才挪开。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窗边的旧窗帘被风掀了掀,像谁刚从那儿缩回去。


    没人。


    但我们俩都没再说话。


    中午我在监控室找到凡子。


    他正盯着三块屏幕,眉头锁成个“川”字。


    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出入记录、食堂刷卡明细,还有一本翻烂了的考勤簿。


    “查到了?”我问。


    凡子点头:“吴青山没登记入职,安保系统里没他的工牌信息。但他连续三天早上六点十七分在食堂打了早餐,刷卡记录清清楚楚,备注写着‘夜班补贴’。发布页Ltxsdz…℃〇M”


    他抬头看我:“问题是,他根本没排班,哪来的补贴?”


    我喉咙发紧。


    凡子又翻开那本纸质考勤簿,指着末尾一行字:“你看这个。”


    吴青山,值班时间:23:00-05:00,轮次:见习岗。


    字迹歪斜,墨色深得发黑,尾笔拖得老长,像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划上去的。


    和张慧兰平时圆润的小楷完全不同。


    “我去问了张姨。”凡子说,“她说她没写过。可她看了字迹,又说……确实是她的手写的。”


    我跟着他去档案室。


    张慧兰坐在灯下,正一页页核对旧记录。


    她脸色发灰,手微微抖。


    “我这几天……总记不清你们的名字。”她翻出前天的考勤本,指着一行字,“你看,韩小川,我写成了‘韩小泉’。林小舟……我记成‘林小周’。我从没写错过,可现在……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擦了又改。”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是不是……我老了?”


    没人回答她。


    我知道不是老了。


    是名字一旦被那个体系接纳,现实就开始扭曲。


    记忆、记录、身份,全都开始偏移。


    就像井口吞人,悄无声息,却不可逆。


    下午我请黄师傅来一趟。


    他在殡仪馆门口停下,没进大厅,只从布袋里抓了撮香灰,撒在门槛上。


    火苗没点,香灰却自己卷了卷,往锅炉房方向飘了一截,才落地。


    他眯眼望着那边,半晌才开口:“你爸当年也这样。嘴上不信,身子却早认了主。”


    我问:“吴青山还能回头吗?”


    他摇头:“不是破局,是接局。他越挣扎,影子越重。今晚子时,带他去井边,听一次名单。若他名字在列,就得自己应一声。不应,影子会先替他答。到时候,人就不是人了。”


    我没再问。


    傍晚我回档案室想再查点老资料,推开门时,张慧兰背对着我,蹲在地上翻一本旧册子。


    她突然抖了一下,手一松,纸页哗啦散开。


    她尖叫了一声,猛地回头,脸色惨白。


    “怎么了?”我快步上前。


    她指着手里那本泛黄的值班簿,嘴唇哆嗦:“1983年的……怎么会……”


    我接过一看,册子中间夹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卷了,像在水里泡过又晾干。


    照片上是个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站在殡仪馆锅炉房外的台阶上,穿着白球鞋,脸有点模糊,可眉眼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麻。


    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笔迹稚嫩:


    我看见他们了。


    那是吴青山。五岁的吴青山。


    可1983年,他还没出生。


    傍晚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档案室门框上的铁皮嗡嗡响。


    我推开门时,张慧兰正背对着我,蹲在地上翻一本发脆的旧册子。


    她肩膀突然一抖,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手一松,纸页哗啦散开,飘了一地。


    她猛地回头,脸色白得像雪,手死死攥着一张照片,指节泛白。


    我接过一看,心口猛地一缩。


    是吴青山。


    五岁的吴青山,站在锅炉房外的水泥台阶上,穿着白球鞋,脸有点模糊,可那眉眼、那嘴角的弧度,错不了。


    可真正让我头皮发麻的是背景——他身后三步远,三道模糊的白影站在雾里,轮廓虚浮,却分明是人形。


    最右边那个,穿着老吴年轻时的深蓝工装,扣子一直到领口,那是八十年代殡仪馆锅炉工的制式。


    照片背面,原本只有一行稚嫩的蓝墨水字:“我看见他们了。”


    可现在,多了一行新字,墨迹乌黑,像是刚写上去的——


    “吴青山,补录1983.07.19”


    日期比他出生早了六年。


    张慧兰抖着声音说:“我没写过……我真的没写过……”她把照片塞进抽屉,手忙脚乱地锁上,可那抽屉刚合上,又“咔”地弹开了一条缝,像有人从里面推了一下。


    我没说话,把照片收进自己口袋。那纸轻得像灰,却沉得压手。


    晚上十二点前,凡子在监控室叫我。


    他脸色铁青,屏幕上正回放一段夜巡录像——张慧兰穿着值班服,脚步机械地走到井口,弯腰,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轻轻放在鞋阵中央。


    二十多双布鞋围成的圆圈里,那张照片像一张祭纸。


    她嘴里喃喃:“补上了……补上了……”


    凡子把画面定格,拉出口型分析图,声音干涩:“林哥,你看她嘴唇。”


    我盯着屏幕,后脊发凉。


    她根本没说“补上了”。


    她说的是:“轮到你了。”


    子时差三分钟,我和凡子把吴青山带到井边。


    他一路上挣扎怒吼,警用腰带都被挣松了,指着我骂:“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是协警!我要告你们!”可一走近井口,他突然不说话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井底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断了。


    我点燃三根香,插进鞋阵前的土里,开始念口诀。


    话音刚落,井口猛地涌出一股冷雾,白得发青,贴着地面向外爬。


    雾里,人影浮现,一个接一个,站成一列,共二十四道。


    他们依次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李大山,值岗。”


    “王桂芳,到。”


    “赵永生,接班。”


    轮到第二十五个时,雾气凝成一个半透明人影——是吴青山。


    他穿着白袍,头微低,可影子投在地上,却是笔挺的警服,帽檐压着眉骨。


    吴青山整个人僵住,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耳边忽然响起童音,细弱、阴冷,像从胎膜里渗出来:“你娘胎里就见过我们。”


    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地,不是自愿,而是骨头不受控地弯下去。


    我盯着他,轻声问:“你应不应?”


    他咬破嘴唇,血滴落地,井雾骤然收缩,人影消散。他没应。


    我们三人离开时谁都没说话。监控回放里,最后画面定格在井边——


    那双属于他的白袍影子,还站在原地,缓缓弯腰,把一只歪倒的童鞋,摆正了。


    第二天清晨,我去收拾鞋阵。


    二十多双布鞋整齐排列,可当我翻起其中三双的鞋底时,手一抖。


    鞋底磨损异常。


    明明没人穿过,底面却布满细密划痕,一道压一道,深浅不一,像是被无数只手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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