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听得冷汗涔涔。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至于两位殿下……”洪四庠顿了顿,“他们现在想的,恐怕已经不是长公主了。”
“那是什么?”
“是范闲。”
这个名字从洪四庠口中说出,轻描淡写,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年轻人一愣:“范提司?他不是假死之后一直待在监察院,安分得很吗?”
“安分?”洪四庠轻轻摇头,“这世上最不安分的人,往往看起来最安分。范闲入京之后,哪一件事是安分的?跟林婉儿订婚,接手内库,斗酒诗百篇,哪一件不是在风口浪尖上走?若是没有陛下在背后撑着,他早就被那些文官的口水淹死了。”
他走回矮几旁,提起茶壶,缓缓斟了一杯茶,却不饮,只是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出神。
“两位殿下先前不把他当回事,是因为他们以为范闲只是陛下的私生子。庆国的皇子不止他们两个,多一个庶出的兄弟,动摇不了大局。可你想想,若是这个庶出的兄弟,手里握着内库,背后站着监察院,朝中有一半的文官对他青眼有加,民间有无数百姓视他为诗仙、为英雄——那还是普通的私生子吗?”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洪四庠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茶水已凉,入口微涩。
“更重要的是,陛下对他的态度。”他的声音愈发低沉,“让范闲旁听两位殿下的奏对,直接问他对继承人的看法,这哪里是对臣子家眷的做派?这是……这是在给所有人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年轻人脱口而出:“陛下是想立他?”
“想不想,我不知道。”洪四庠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至少,陛下是在给两位殿下提个醒——你们争了这么多年,争来争去,到头来可能什么都争不到。”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许久,年轻人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洪四庠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墙角,从一只陈旧的木箱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那是他多年以来暗中搜集的资料,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宫中朝中无数人的把柄与秘密。他翻开其中一页,指尖轻轻划过几行字迹,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告诉下面的人,继续查长公主的事,查得越细越好。她收拢的那五十万大军,从哪来,到哪去,粮草由谁供给,将领是哪些人,一个一个给我查清楚。”
“是。”
“另外,派人盯着两位皇子的动向,但不要靠太近。他们现在正是最敏感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
“卑职明白。”
“还有……”洪四庠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幽深如古井,“范闲那边,也留个人看着。不用做什么,就看。看他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一个字都不要漏。”
年轻人一怔:“督主怀疑范提司也有问题?”
洪四庠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陛下让我查长公主,可长公主这些年做的事,哪一件离得开范闲?内库是范闲在管,监察院是范闲在职,就连当初燕小乙的死,跟他也脱不了干系。你说,这能是巧合吗?”
年轻人若有所思,不敢再问,叩首之后,悄然退出了静心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洪四庠重新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眸微阖,呼吸渐趋平稳。方才那番对话带来的波澜,正在被他一点点压入心底深处。这是数十年苦修练就的本事——无论外界风云如何变幻,一旦回到这方寸之地,他便能让自己沉入那片绝对的宁静之中。
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如溪水穿石,无声无息。洪四庠运转的是自幼修习的一门古老心法,名曰“龟息功”。这门功法不求刚猛凌厉,只求气息悠长、绵绵不绝,修到极处,甚至可以闭气数个时辰而不损生机。
气息渐沉,心跳渐缓。
窗外偶有风声掠过,吹动院中老梅的枯枝,发出沙沙的轻响。洪四庠的感知却并未完全收回,而是如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着整座静心殿。
这是多年在宫中行走养成的习惯——即便在练功之时,也要留一分心神在外。这深宫之中,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处处暗藏杀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刻钟,洪四庠忽然眉头微动。风还是那阵风,梅枝还是那几株梅枝,可有什么东西变了。
声音。庭院里的声音,正在一点点变小。
起初是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巡逻脚步,渐渐听不见了;然后是院角那窝麻雀的啁啾,不知何时停止了;最后就连风吹过梅枝的声音,也变得若有若无,仿佛那风也刻意压低了脚步,生怕惊扰了什么。
洪四庠睁开眼。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频率,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将那张无形的感知网一寸寸收回,凝聚成一线,探向庭院深处。
什么都没有。
不对。是什么都有,却什么都太安静了。这种安静不是寻常的静谧,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生生压下去的、近乎窒息的死寂。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庭院中所有的声息都攥在了掌心,一点一点地拧紧,直到再也挤不出一丝声响。
洪四庠缓缓起身。
他没有去拿墙上的拂尘,也没有去取任何兵器,只是整了整衣袍,步履平稳地走向殿门。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轻,仿佛踩在云端。
殿门无声开启。
庭院依旧,老梅依旧,残阳的余晖将梅枝的影子拉得老长,斑驳地落在青砖地面上。洪四庠站在门槛之内,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每一寸角落。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就站在庭院正中,距殿门不过三丈。一袭玄色劲装,身形魁梧,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便如山岳耸峙,给人一种无可撼动的压迫感。他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隐隐发光,如猛兽蛰伏,蓄势待发。
而真正让洪四庠瞳孔微缩的,是那人手中所持之物。
一杆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