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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有刺客

    沿着宣武门里大街往东去,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发布页Ltxsdz…℃〇M


    一到前门西河沿,各种叫卖声就涌进耳朵里。


    路两边摆满了小摊,有吹糖人的、补鞋的、剃头的,各自忙活着招呼客人。


    穿过正阳门,拐进大栅栏,景象又不同了。


    这边多是正经铺面,绸缎庄、茶叶铺、药铺,一家挨着一家。


    伙计们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迎客。


    广德楼戏园门前正是上客的时候。


    旁边切糕摊的铜刀敲得当当响,豆面的香味飘得老远。


    戏园子斜对面摆着个卤煮摊,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掌柜的拿着长勺在锅里搅和,肺头在浓汤里翻腾。


    吴有能使劲吸了吸鼻子,扯住李延威的袖子:


    “师、师兄,咱吃点东西吧,实在走不动了。”


    李延威看见路边的卤煮摊,便让林承启在板凳上坐下:


    “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吴有能赶忙走到摊前,掏出钱袋:


    “两碗卤煮,加、加份肺头。”


    掌柜的一边递筷子一边搭话:“几位是打远道来的?”


    李延威没接话,粗布短褂的衣襟掀开一角,露出里头用蓝布包着的一本书。


    这时,街上突然冲来一辆马车,车夫急着赶路,鞭子甩得噼啪响:“让让!快让让!”


    两辆车的马差点撞在一块儿。


    对面那马一惊,往旁边闪躲,车辕子“嘎吱”一声刮在瑞蚨祥的门脸上,招牌晃了两晃。


    众人都往那边瞧。


    林承启趁乱,假装没站稳,往李延威身上一歪。


    他手底下快,那本蓝布包的书就滑进了他破棉袄里。


    接着他蹲下身,一边提鞋,一边把书往腰里塞牢。


    李延威回过头,狐疑地瞪着他:“你搞什么鬼?”


    林承启站起身,拍拍裤腿:


    “人挤人,绊了一下。”


    这时,对面马车的帘子“唰”地掀开了,探出张俊俏的脸。


    正是袁府的三小姐袁静雪。


    她约莫十八九岁,梳着双丫髻,眉眼间带着股利落劲儿。


    “怎么赶的车?”


    她声音清亮,冲着车夫道,“大街上横冲直撞的,伤着人怎么办?”


    车夫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掌柜的赶紧迎出来,见是袁府的车,连声说:


    “不得事,不得事。”


    袁静雪却摆摆手,示意跟班。


    跟班掏出几个钱递给掌柜:


    “惊扰了,这些够修补门脸了。”


    她坐回车里,帘子落下前朝外扫了一眼,眼神明亮。


    伙计们忙把散落的料子拾掇起来,街面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广德楼戏园就在前头,朱红大门敞着,里头传出锣鼓声。车夫小心地牵着马,在戏园门口慢慢停下。


    车帘敞开,袁府三小姐坐在里头,她膝上搁着本书,正把一盒点心递给丫鬟:


    “仔细拿着,别压碎了蝴蝶酥。”


    一抬眼瞧见路边脏兮兮的林承启,她忍不住笑了:


    “这是谁家的孩子?”


    卤煮的味儿随风飘进来,她轻轻蹙眉。


    丫鬟忙用手帕掩住口鼻:


    “这味道真冲。”


    林承启瞥见李延威在怀里摸索,知道他在找书,便把碗往桌上一顿:


    “嫌味儿重?这儿本就是老百姓吃饭的地界。”


    袁三小姐没被人这样顶撞过,


    “你可知这是谁家的车?”


    “知道!”


    林承启埋头喝了口汤,“不就是王府千金么!”


    旁边几个食客低声笑起来。发布页Ltxsdz…℃〇M


    卖炸灌肠的老汉赶紧打圆场:“这位小哥,少说两句罢……”


    袁三小姐被他这话一顶,脸上挂不住了:


    “早听说街面上的小子没规矩,今天可真见识了。”


    林承启也不慌,顺着她的话问:


    “没规矩的说谁呢?”


    “没规矩的说你!”袁三小姐话一出口就觉着不对了。


    旁边几个歇脚的挑夫听见,都低声笑起来。


    吴有能正喝着豆汁,差点呛着。


    李延威照他后脑勺给了一下:


    “吃你的。”


    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林承启。


    袁三小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指着林承启对下人说:


    “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小子给我拦下!”


    两个下人正要上前,林承启顺手从摊上抓起把香菜末一扬,趁着对方眯眼的工夫,一闪身躲到了糖人摊子后面。


    眼瞧着人又要围上来,他扭身想往人堆里钻,衣领却被人从后头揪住了。


    李延威喘着气说:


    “还跑?”


    林承启也不答话,突然仰头朝他身后喊了声:


    “快看,你师父来了!”


    李延威一愣,手上稍松,林承启身子一缩,外套竟让他脱了下来,人像泥鳅似的溜了出去,三两步就钻进了广德楼戏园子。


    戏园子里正唱《定军山》,锣鼓点敲得急。


    林承启猫着腰,在茶座间快步穿行。


    跑堂的端着茶盘险些撞上,侧身让过:


    “慢着点儿!”


    “借过借过!”


    林承启边跑边喊,“后面有人要寻事!”


    他前脚刚溜进去,这时李延威也赶到了,他莽莽撞撞地往里闯,不小心碰倒了前排桌上的茶碗。


    茶水泼在旁边一位太太的衣襟上,那太太“哎哟”一声站了起来。


    戏台上正唱到《定军山》,老生嗓门洪亮: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


    台下观众齐声喝彩。


    趁着这阵热闹,林承启一闪身溜进了后台。


    后台堆满了戏箱行头,光线昏暗。


    他慌里慌张的,腿绊在衣箱绳子上,一个踉跄把箱盖撞开了。


    箱里整齐叠着一件金线蟒袍。


    林承启也顾不得许多了,蹲身躲到戏服架子后面,顺手把那件蟒袍往身上一披。


    袍子又宽又大,穿在他身上直晃荡。


    紫檀桌旁,戏园老板赵四爷翘腿坐着,边嗑瓜子边看台上的戏。


    账房老周坐在对面,正低头磨墨。


    赵四爷啐掉瓜子皮,问道:


    “上回寒云公子欠的账结了么?”


    老周抬眼:


    “上月袁府送来二百大洋。”


    他往二楼雅座瞥了一眼,“那位爷也怪,人去上海一年多了,还月月让人送钱来。”


    赵四爷点点头:“这就是讲究人。”


    这时,小伙计从柜台后凑过来插话:“我表哥在电报局做事,说寒云公子……”


    “去去去!”


    赵四爷不耐烦地摆摆手,“袁二爷的事也是你能打听的?快去给二楼客人续茶!”


    小伙计缩缩脖子,提着茶壶走了。


    赵四爷转过头,正要继续看戏,忽然瞥见后台入口有些动静,一个穿着戏服的小子正往龙套堆里挤。


    林承启躲在人堆里往外瞧,正好看见李延威和吴有能追到戏园门口,正伸着脖子四处张望。


    他心知藏不住了,索性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拐子的同伙来了!”


    这一喊,茶客们都慌了神。


    李延威抢过检场人的铜锣,咣咣敲了两下:


    “都别乱!官府办差!”


    戏园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有个穿绸衫的商人慌忙起身,不小心碰翻了桌子,碗里的杏仁豆腐全泼在袁三小姐裙子上。


    袁三小姐顾不得擦拭,一眼认出混在戏服堆里的林承启。


    她气得伸手去抓桌上的茶碗,却抓了个空。


    林承启见她发现,顺手从桌上抄起个油纸包扔过去:


    “接着!”


    袁三小姐下意识接住,打开一看,竟是半块吃剩的豌豆黄。


    等她再抬头,林承启已闪身钻进后台帘子里。


    她拨开人群往前挤,可人实在太多,一时过不去。


    等袁三小姐好不容易挤到跟前,只看见那件蟒袍搭在椅背上。


    她掀开后台帘子一看,后面是条窄过道,通着戏园的后门。


    门外人来人往,早就没了人影。


    天色暗了下来。吴有能揉着饿扁的肚子嘟囔:


    “师、师兄,咱还吃卤煮不?”


    “还吃啥?”李延威没好气地踢开脚边的石子,


    “人都跟丢了,回去师父准要骂。”


    他边说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突然愣住了。


    又仔细摸索一遍,脸色一下子变了——那本贴身藏着的《三藏西游释厄传》不见了!


    “坏了!”


    李延威这才想起,刚才在茶馆门口被那小子撞了个满怀。他狠狠跺了跺脚:


    “是那小子!书让他摸去了!”


    吴有能也慌了:


    “书、书也没了?这下糟了……”


    宣统三年腊月十六,北京城灰蒙蒙的,空气里混着煤烟味儿。


    养心殿东暖阁里,窗户上结着冰花。


    隆裕太后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退位诏书,一直没说话。


    袁世凯跪在红毡垫上,头低着。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奴才实在没法子了……各国公使都递了文书……”


    隆裕太后猛地抬起头,脸色很不好看:


    “袁宫保!上月你不是还说共和行不通吗?怎么今天倒要我们母子走这条路了?”


    殿外北风刮得紧,雪沫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地响。


    袁世凯把额头抵在毡垫上,声音更低了:


    “老佛爷明鉴……段祺瑞他们四十二个将领联名发了电报,说……说初五要是还见不到诏书,就要带兵进神武门了。”


    他说着,一份《泰晤士报》从袖口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报纸头版登着南京临时政府的五色旗。


    隆裕太后颤着手捡起报纸,看着上面孙文的画像,眼泪慢慢涌了上来。


    她拉过六岁的溥仪:


    “皇帝,给你袁世伯磕个头吧。求他……给咱们家留条活路。”


    天刚亮,丁字街已经热闹起来。


    早点摊子支起了蒸锅,白汽混着煤烟,在街上飘着。


    三顺茶楼开了门,伙计正在卸门板。


    二楼临街的雅座里,郑毓秀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


    她不时往街上望一眼,像是在等人。


    这时候,林承启从锡拉胡同拐出来,在街上闲逛。


    他腰上系着一串灰穗子铜铃,这是灰杆子丐帮的记号。


    经过茶楼门口时,他听见二楼有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郑毓秀往下看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林承启觉得这女子眼神太利,不像寻常茶客。


    他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郑毓秀看着他走远,这才收回目光。


    她端起茶碗,又往街口看了一眼——按照计划,袁世凯的马车该从那个方向来了。


    刚拐进胡同,柴火堆后边就探出个小脑袋。


    是常跟他一块儿要饭的小叫花子。


    “你可算来了!”


    小叫花压低声音,“帮主昨儿晚上传话……”


    “传什么话!”


    林承启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昨儿个还说得了赏钱请我吃烧饼夹肉,我连个芝麻粒都没见着!”


    小叫花嘿嘿一笑,怀里紧紧捂着个油纸包。


    林承启眼尖,一把拿过来:“蜜供?你小子从哪儿弄的?”


    “祥宜坊……他们雅间窗台上摆的……”


    小叫花支支吾吾。


    林承启刚要撕开油纸,后衣领就被人拽住了。


    “灰穗子的小子,敢来黄杆子地盘?”


    一个穿暗紫色马褂的汉子揪着他。那人腰上系着黄绸带,脸上有道疤:


    “袁三小姐立过规矩,越界的小叫花要要挨板子!”


    “这位大哥,咱们是不是见过?”


    林承启陪着笑,一边去掰对方的手,“上月漕帮吃讲茶,您不是还夸我们灰杆子讲义气……”


    话没说完,随手抓了一把黄米面糊甩向对方眼睛,转身躲到祥宜坊的门柱后边。


    疤脸汉子一边骂一边揉眼,林承启早就顺着竹竿爬上房顶:


    “黄杆子有什么了不起!小爷不伺候了!”


    祥宜坊酒楼的二楼,黄之萌正往罐头盒里装炸药,听见楼下有动静,停了手:


    “老三,外头怎么回事?”


    李献文握着匕首,在烛光下瞥了眼门口:


    “管他是谁,坏了事就不能让他全乎出去。”


    这时东华门大街传来一阵吵嚷。


    风把杨禹昌手里的算命幡吹得转了个圈。


    他抬头望去,两匹大马拉着一辆双辕马车正往这边来。


    车帘上绣着蟒纹,在日头下挺扎眼。


    车轮碾过结冰的石板路,走得飞快。


    杨禹昌心里一紧,伸手往怀里摸那个土炸弹。


    可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马车已经跑到了街心。


    他手心全是汗,再想动手已经晚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越走越远。


    马车在青石路上轻轻晃着。


    袁世凯靠在软垫上,摸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车外传来马蹄声和侍卫的脚步声,他眯着眼,似睡非睡。


    腊月天的寒气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在他胡子上结了层白霜。


    “宫保,前面到丁字街了。”


    亲随袁金镖在车外低声说。


    袁世凯眼皮也没抬,“嗯”了一声。


    停了一会儿,又说:


    “让护卫们散开些,别都挤在一处。”


    多年在官场和军中的经历,让他处处都留着小心。


    郑毓秀守在窗边,透过窗纸上的小洞往外看。


    手心里的怀表滴答作响。


    当马车拐过东四牌楼,转到丁字街口,袁世凯掀开车帘,吸了吸鼻子:


    “金镖,今儿是十几了?”


    “回宫保,腊月十……”


    袁金镖的话被一声爆炸打断了!


    一个冒烟的罐头盒子从茶楼二楼窗口扔出来,落地就炸。


    街上窜起一团火,白烟顿时弥漫开来。


    拉车的马受了惊,扬起前蹄嘶鸣,卫队的马也四下乱窜。


    有人喊了一声:


    “有刺客!”


    整条街顿时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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