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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3章 这仗,真不能再打了(上)

    阳城一战,后晋侥幸赢了契丹。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举国欢腾,可宰相桑维翰却整夜睡不着觉。他抱着账本进宫,想劝年轻气盛的皇帝见好就收。谁知皇帝正和宠臣们开庆功宴,见了他就笑:“桑公来得正好,满饮此杯!”桑维翰一句话,让整个宴席瞬间安静:“陛下,国库里的钱,连下个月的军饷都发不出了。”


    桑维翰站在宫门外,怀里揣着一卷皱巴巴的账册,风吹得他袍角翻飞。这卷账册他翻了整整一夜,越翻心越凉,最后连指尖都是冷的。户部的数字明明白白——全国在册的丁壮比三年前少了四成,府库里的铜钱串子霉烂发绿,能用的没几个,就连太仓的粟米,也只够支应到开春。


    “桑公,陛下在含章殿设宴,正等您呢。”黄门小跑着迎过来,笑得满脸褶子。


    “设宴?”桑维翰眉头一皱,“今日不朝?”


    “陛下说,阳城大捷,得让将士们和列位臣工都乐一乐。冯大人、景大人他们早到了。”


    桑维翰叹了口气,把账册往袖子里塞了塞,跟着黄门进了宫。


    还没到含章殿,先听见一阵轰然笑声,夹着丝竹管子乱糟糟的调子。殿门大开,炭火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暖得人发昏。石重贵坐在上首,脸喝得红扑扑的,手里还举着半杯酒,正跟旁边的景延广说笑。堂下十几个官员围坐两侧,有的已经喝得东倒西歪,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拍桌子。


    桑维翰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恍惚。这哪里像在打仗,分明是在过年。


    “桑公到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有几个还举着酒杯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石重贵朝桑维翰招招手:“桑公来得正好,满饮此杯!”说着就叫人斟酒。发布页Ltxsdz…℃〇M


    桑维翰没接酒杯,也没坐下,就站在那儿,拱手施礼:“陛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今日高兴,但讲无妨!”石重贵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笑容还挂在脸上。


    桑维翰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又扫视一圈在座的官员,声音不轻不重:“臣昨夜查了户部和兵部的账。国库里的钱,已经不够支应下个月的军饷了。”


    殿里忽然安静下来。有个官员正往嘴里塞肉,筷子停在半空。远处一个乐工还在弹琵琶,拨了两下觉得不对劲,赶紧按住弦。


    石重贵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几分:“桑公总是这样,败兴。今日大捷……”他提高声音,“阳城一战,打出了我大晋的威风,契丹也不过如此!军饷的事情,回头再议。”


    桑维翰苦笑:“陛下,臣不敢败兴。只是阳城虽胜,却是惨胜。我军阵亡两万有余,受伤者倍之。契丹虽然退去,但耶律德光素来记仇,人马未遭重创,迟早还会再来。今日若不趁机遣使求和,怕是要错失良机。”


    景延广“哼”了一声,站起身来。他长得高大,红脸膛,胡子浓密,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军。他朝桑维翰拱了拱手,语气却一点都不客气:“桑公,您是老臣,陛下敬重您,可您不能总说丧气话。契丹人不过是长得高些,骑射精些,可咱大晋的儿郎也不是吃素的。阳城一战,不是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这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怎能让陛下低三下四去求和?那还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石重贵点点头:“景爱卿说得对!朕既做了中原之主,便没有向契丹低头的道理。”


    桑维翰没看景延广,只盯着皇帝:“陛下,景延广之言,是在赌国运。臣不知他赌的是自己的前程,还是真为大晋着想。但臣手里有账,粮草不足三月,民力已经枯竭,各节度使自保之心渐起。再打下去,只怕局面就不是御外侮,而是安内乱了。”


    景延广“哈哈”一笑:“桑公,您说来说去,不就是个‘怕’字吗?您年纪大了,胆子也小了。我们这些拿刀的都不怕,您安心回府里养花写字去,朝廷的事,自有陛下和将士们担着。”


    有官员跟着笑,笑得干巴巴的。


    石重贵摆摆手:“好了好了,今日是庆功宴,不是朝会。桑公若真想议事,明日早朝再说。来来来,诸位继续满饮!”


    桑维翰站在原地,没人给他递酒。他袖子里那卷账册像一块生铁,沉甸甸地坠着。他忽然有点想笑:眼下这光景,还真被先帝说中了——天子如抱薪救火,旁人喊破喉咙,他还是嫌冷。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丝竹声又起,有人开始行酒令。桑维翰转身出了殿,没人送他。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风从北边刮来,带着一股子干冷的土腥味。他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阳城大捷那天,也是刮着这样的风。将士们在血泥里滚,砍得契丹人头乱飞,真解气。


    可是解气不能当饭吃啊。


    桑维翰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拐了个弯,去了枢密院。枢密使冯玉正在喝茶,见了他来,笑眯眯地请坐:“桑公,宴席散了?怎么没多喝两杯。”


    桑维翰摆摆手:“冯大人,我是想来问问,军报上说,契丹退兵至白沟以北,可有探马查明其主力动向?”


    冯玉慢悠悠放下茶盏:“探马报过,契丹退而不乱,仍有骑兵数万,分驻数寨。桑公是担心他们卷土重来?”


    桑维翰点点头。


    冯玉笑了:“桑公,有些话,只可私底下说说。陛下年轻,正是锐意进取的时候。景延广那帮人又天天在陛下耳边鼓吹,说什么‘先帝称臣认孙,大晋已失气节,如今该扬眉吐气,一统北疆’。您这个时候去劝和,陛下能高兴吗?”


    桑维翰盯着冯玉:“冯大人,你身为枢密使,该知道兵事虚实。我问你,若契丹再来十万铁骑,我们拿什么挡?”


    冯玉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挡得住挡不住,是武将们的事。桑公,你我争不过的。”


    桑维翰“嚯”地站起来:“好一个争不过。那将来城破之日,你我也都拿这句话去对契丹说?”


    冯玉没接话,只是低头喝茶。


    桑维翰大步出了枢密院,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回到府里,天已经全黑了。老管家挑着灯笼迎出来,见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说:“老爷,您还没用饭吧?后厨给您温着粥。”


    桑维翰摆摆手,径直进了书房。他点上油灯,把账册在案上摊开,又抽出一张空白的奏纸,提笔蘸墨,刚写了几个字又停住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跳动的烛火,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朝,桑维翰当真写了奏章,条陈利害,劝出帝效法古之明君,与契丹约和,内修政事,休养生息。石重贵看完,随手往御案上一扔,不置可否。


    景延广出班奏道:“陛下,桑维翰身为首辅,不想着如何备战,却一心求和,实在有负圣望。臣听闻,他与契丹使节私下有书信往来。请陛下明察。”


    桑维翰气得胡子直抖:“景延广!你血口喷人!那都是旧时通问,先帝在时便有的惯例,哪里来的通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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