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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南昌雨夜

    十月二十五日 南昌城


    额楚坐在南昌总兵府的虎皮交椅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这位满洲大将如今面色憔悴,哪里还有往日的威风。


    “报——九江粮道又被截断!”


    “报——城外发现明军探马踪迹!”


    一个个坏消息接踵而至,额楚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他焦躁地起身踱步,北面的九江府、西边的长沙府接连失守。


    虽然明军在夺取九江和长沙后。


    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但是他总觉得南昌城似乎岌岌可危。


    整个江西感觉快都乱成一锅粥了,各地民变四起。


    他已经无力平定,只得每日龟缩在南昌城里。


    最让他心惊的是,南昌城中那些绿营兵——这些汉人。


    一个个眼神闪烁,谁知道他们心里在盘算什么?


    “阿穆尔!”


    他厉声唤来亲信戈什哈。


    “今日可发现那些绿营将领有何异动?”


    “回大人,钱副将今日与几个千总在醉仙楼饮酒,席间.....似乎议论了北边战事。”


    额楚眼中寒光一闪:


    “传令,即日起所有绿营将领的家眷全部迁入城东大营‘保护’起来。”


    “再让镶黄旗的儿郎们加强巡夜,发现私下聚会者,格杀勿论!”


    就在总兵府一片肃杀之时。


    城北一处僻静宅院内,几个身影悄然聚集。


    “周大哥,额楚这条老鞑子越来越疯了!”


    一个络腮胡将领压低声音。


    “昨日他又以‘通敌’的罪名,杀了张千总全家!那张千总跟了他五年啊!”


    周副将——周向文,这位在绿营中颇有威望的老将,缓缓捋着长须:


    “诸位兄弟,如今的形势你们都看清了。”


    “邓名大军连战连捷,大明已中兴有望。咱们并不是真心当汉奸,难道真要给鞑子陪葬?”


    另一个瘦高个接口道:


    “王将军说的是。只是...不知邓将军何时才能打到南昌?咱们在这笼子里,度日如年啊!”


    “等?”


    周向文冷笑一声。


    “再等下去,明军还没未来,咱们怕是都要步张千总的后尘。”


    他环视众人,声音压得更低。


    “放心,我已经派人暗中联络了九江的明军,只要城外信号一起,我们就可以行动了!”


    突然,院外传来三声鹧鸪叫。


    这是暗号,表示有巡夜的八旗兵经过。


    众人立即噤声,假装举杯畅饮,直到巡逻队的脚步声远去。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络腮胡将领恨恨道。


    “整日提心吊胆,看谁都像告密的。”


    周向文目光坚定:


    “再忍耐些时日。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为了江西百姓,为了华夏衣冠,这个险,值得冒!”


    众人默默举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窗外,南昌城的夜空依旧阴沉如墨。


    -


    夜色深沉。


    九江城内,沈竹影的营帐内气氛凝重。


    他端坐在案后,看着案几上的一封邓名的亲笔信。


    凌夜枭单膝跪在下方,垂首不语。


    他那惯常的冷峻此刻收敛了不少,如同归鞘的利刃。


    “凌夜枭。”


    沈竹影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荆州之事,你做何解释?”


    凌夜枭头垂得更低:


    “属下…知罪。”


    “知罪?”


    沈竹影拿起那封信,声音陡然转厉。


    “郑四维虽罪该万死,但邓帅早有明令!”


    “即使有罪,仍需公开审讯,明正典刑,以彰我大明王法!”


    “你倒好,仗着豹枭营的手段,潜入府衙,一刀了账!痛快是痛快了,可外界如何议论?”


    “说我们与流寇无异,说邓帅军令不行!”


    他站起身,走到凌夜枭面前,目光如炬:


    “邓帅对此极为不悦!若非念在你往日功勋,且郑四维确是该杀!”


    “岂是区区一番训斥能了结的?凌夜枭,你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刀!”


    “但刀若不听驾驭,伤的便可能是执刀之人!”


    凌夜枭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属下鲁莽,甘受任何责罚,绝无怨言。发布页Ltxsdz…℃〇M”


    沈竹影凝视他片刻,语气稍缓:


    “责罚已过,但此事你须铭记于心。”


    “我等起兵,是为光复河山,重振纲常,非为一己之快意恩仇。”


    “纪律,方是强军之本。”


    他把手上的那封信,递到凌夜枭面前。


    “现在,有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也是关乎全局的重任,你敢接否?”


    凌夜枭双手接过信,迅速浏览,眼中精光一闪:


    “南昌城?”


    “不错。”


    沈竹影指向墙上悬挂的地图。


    “南昌,额楚据守,城防坚固,强攻难免损兵折将,迁延日久。”


    “但城内绿营,人心浮动,周向文等人已暗中联络,起义契机已然萌发。”


    “你的任务,便是率领一队豹枭营精锐,潜入南昌城。”


    他顿了顿,语气无比严肃:


    “此次,你需全力配合周向文,确保起义成功,夺下南昌城!”


    “遇事多与周将军商议,不可再独断专行!这是邓帅的亲笔指令,望你慎之又慎!”


    凌夜枭将密信郑重收入怀中,再次行礼,声音斩钉截铁:


    “属下领命!此次定不负邓帅与沈将军重托,必助周将军光复南昌!”


    “若有失,提头来见!”


    “去吧!”


    沈竹影挥了挥手。


    “我马上要回武昌见邓帅,我另有任务,你到了南昌城后,自有人接应。一切小心!”


    凌夜枭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起身拱手退出营帐。


    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


    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


    “大人!紧急军情!”


    戈什哈阿穆尔疾步入内,脸色凝重。


    “刚截获密信,城西守备王参将…其家仆试图缒城而出!”


    “从他身上搜出了送往明军营地的书信!”


    额楚眼中寒光暴涨:


    “证据确凿?”


    “确凿!信中详列了我城西防务…还有…还有周向文副将的印鉴私拓!”


    “周向文?!竟然有他?”


    额楚拍案而起,这个名字让他脊背发凉。


    周向文在绿营中威望卓着,若他也有异心…


    “传令!即刻包围王参将府邸,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周向文…暂时不动,但给本帅盯死他!”


    这场清洗迅速扩大化。


    短短两日,七名中级将领被以“通敌”罪名处决,家产抄没,女眷充入营妓。


    白色恐怖笼罩全城,连八旗兵内部也人心惶惶。


    周向文麾下一名千总——张嵩。


    其新婚妻子因娘家与王参将有远亲,竟也被牵连入狱,当夜不堪受辱,自尽于狱中。


    张嵩本人被解除兵权,囚于府内。


    翌日清晨,张嵩府邸燃起熊熊大火。


    他一身孝服,手持长刀,于烈焰浓烟中手刃两名前来“看守”他的八旗兵,随后自焚而亡。


    死前怒吼声传遍半条街:


    “额楚老狗!逼反忠良!汉家儿郎,宁死不为奴——”


    这悲壮的场面与怒吼,传遍全城每一个绿营军营。


    -


    当夜,周向文那处僻静宅院内,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周大哥!”络腮胡将领双目赤红,虎目含泪。


    “张嵩兄弟…死得惨啊!下一个就是你,就是我!这还能忍吗?!”


    瘦高个将领也激动道:


    “今日他能因一封真假难辨的密信屠戮七将,明日就能因一个眼色要你我全家的命!”


    “周大哥,弟兄们的心…都在滴血!都在等您一句话!”


    周向文紧闭双眼,手中紧紧攥着张嵩昨日托人秘密送来的血书—只有四个字:


    “时不我待”。


    他猛地睁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被决绝取代:


    “传讯给豹枭营的凌将军,时机已到!明日子时,依计行事!”


    -


    窗外,南昌城的夜空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雨连续下了一天,冲刷着南昌街巷的血迹。


    却洗不去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与悲愤。


    额楚的镇压变本加厉,镇守八旗的兵马日夜巡街。


    遇到任何聚集的人群便不由分说地锁拿。


    起义前夜,子时前夕。


    周向文全身披挂,手按佩剑,站在营房中。


    窗外雨声淅沥,映衬着屋内几十名军官粗重的呼吸。


    他们臂缠白布,眼神决绝。


    “弟兄们!”


    周向文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张嵩兄弟的血,不能白流!王参将满门的冤屈,今日要讨还!”


    “不是为了他朱家皇帝,是为了我们做人的尊严,为了妻儿老小能挺直腰杆活着!反了!”


    “反了!”


    低沉的怒吼在雨夜中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


    营房内,一张张面孔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坚毅。


    他们检查着手中的刀枪,臂缠的白布在潮湿的空气中格外刺眼。


    与此同时,北门哨楼。


    两名八旗哨兵哈齐和索伦正缩在屋檐下,抱怨着这该死的雨夜。


    “这鬼天气,话说,这换岗的怎么还不来?”


    哈齐嘟囔着,紧了紧湿透的衣领。


    索伦刚想搭话,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阴影蠕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却只见雨丝如幕。


    “怎么了?”


    “没什么…”


    这时,一道黑影已如疾风般掠过!


    哈齐的喉咙瞬间被切开,黑影捂住他的嘴,缓缓放下他的尸身。


    索伦感觉身后有什么声音,他刚想转头。


    一柄短刃已刺穿了他的皮甲,搅碎了他的心脏。


    凌夜枭的身影在两人瘫软的尸体旁显现。


    冷漠地甩了甩短刃上的血珠,随后在屋檐下取出特制的火折。


    “咻——嘭!咻——嘭!咻——嘭!”


    三道赤红色的焰火,撕裂雨幕,在城北粮仓方向次第冲天而起!


    那光芒,不仅映亮了起义军的眼睛,也惊醒了城中所有不安的清军。


    信号来了!


    “杀——!”


    周向文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率先冲出营房。


    数千臂缠白布的绿营士兵,这些昔日被驱策的“忠顺兵”。


    此刻化为复仇的洪流,怒吼着涌向各自的目标!


    他们压抑已久的怒吼声,瞬间压过了哗哗的雨声。


    “砰!砰!砰!”


    零星的、来自起义军早有准备的火铳发出了轰鸣。


    部分铳手在冲锋前用油布死死遮住了火门与引药池。


    在这致命的雨幕中抢出了第一轮齐射。


    铅子呼啸着射向街垒后仓促应战的八旗巡夜兵。


    然而,更多的铳声并未如预期般连成一片。


    许多清军巡夜兵慌乱中试图举铳还击。


    却发现引药已被雨水浸湿,任凭他们如何扣动扳机。


    火绳只在嗤嗤作响,冒出几点火星便彻底被熄灭。


    “火铳哑了!用弩箭!压上去!”


    满语咒骂在清军队列中响起。


    瞬间,战斗回归到了最原始的冷兵器搏杀!


    刀剑出鞘的摩擦声,金属撞击声。


    利刃斩开皮甲、切入骨肉的闷响。


    垂死者的哀嚎、嘶吼、满语叫骂…所有声音交织。


    顷刻间将南昌城的雨夜打破。


    -


    总兵府内, 额楚从床榻上惊起,亲兵急忙来报告:


    “大、大人!绿营…绿营反了!四面都是喊杀声!”


    额楚脸色瞬间铁青,一把推开亲兵,抓起枕边的长刀。


    眼中满是暴戾与惊惧:


    “这些汉兵!果然养不熟的白眼狼!给本帅杀光这群叛贼!一个不留!”


    他咆哮着,亲自率领最精锐的巴牙喇兵。


    冲向厮杀最激烈的北门方向。


    他知道,一旦城门失守,万事皆休。


    起义军遭遇了顽抗。


    八旗兵终究是久经战阵的精锐,初期的慌乱后。


    迅速依托街垒和坚固房屋组织起有效抵抗。


    箭矢从窗口、屋顶破空而下。


    部分做了遮雨处理的火铳,在近距离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铅弹击中躯体,爆开一团团血雾。


    冲在前面的起义军士兵不断倒在血泊中。


    雨水冲刷着伤口,血水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小溪,在街巷石缝间流淌。


    周向文双目赤红,指挥部下顶着盾牌猛攻数次,都被八旗兵凶狠的反冲锋打退。


    狭窄的街道上,尸体堆积,反而成了新的障碍。


    起义军的攻势,明显受挫,高昂的士气在残酷的伤亡面前开始变得沉重。


    “周大哥!这些鞑子甲兵太硬了!弟兄们死伤太多了!快顶不住了!”


    络腮胡将领踉跄着跑来,他左臂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肉里。


    血水混着雨水从破烂的甲胄上不断淌下,脸色因失血和激战而苍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额楚及其亲率的巴牙喇兵侧后方。


    一阵脚步声和满洲话嘶吼打破节奏:


    “让开!快让开!奉额真之命,紧急军情!保护大人!”


    只见数条身影穿着镶黄旗号衣。


    如同溃兵,狼狈不堪地朝着额楚的中军核心奔来。


    他们低着头,雨水模糊了他们的面容。


    为首的,正是凌夜枭。


    负责警戒的巴牙喇兵下意识一愣——是自己人?还是…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迟疑瞬间。


    “溃兵”们已然近身!


    凌夜枭猛地抬头,那双冷冽的眼睛在雨夜中寒光迸射。


    之前伪装出的慌乱荡然无存。


    口中吐出的依旧是流利的满语,却已是森然杀招:


    “额楚!受死!”


    话音未落,他与他身后的“豹枭营”战士同时发难!


    藏在身后的劲弩抬起。


    “咻!咻!咻!”


    虽然下着大雨,但是弩箭近距离威力并没有减弱多少。


    精准点射,让额楚身边的亲兵戈什哈接连倒地。


    凌夜枭本人身形在雨中拉出一道残影。


    手中长剑每一次闪烁,都必有一名悍勇的巴牙喇兵毙命。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高效、冷酷。


    利用对方瞬间的错愕,直逼被亲兵层层护住的额楚!


    “保护大人!是刺客!”


    巴牙喇兵这才彻底反应过来,惊怒交加,阵脚大乱。


    他们万万没想到,刺客不仅混到了身边,竟还敢用满洲话迷惑他们!


    额楚同样猝不及防!


    那一声纯正的“受死”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让他心神剧震。


    就在他因刺杀而分神的刹那。


    凌夜枭已突破了最后两层护卫!


    额楚又惊又怒,仓啷拔刀迎战。


    “铛!”双刀碰撞。


    额楚力大刀沉,试图以力量压制。


    但凌夜枭的身法太过诡异灵活,长剑如同黏在他的刀上,借力滑入。


    瞬间在他臂膀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汩汩涌出。


    雨水打在伤口上,疼痛让额楚的动作又是一滞。


    凌夜枭得势不饶人,攻势如潮。


    口中再次冷冽地吐出一句满语:


    “这一剑,为张千总。”


    额楚瞳孔猛缩,心神再受冲击,招架已显凌乱。


    主帅遇袭重伤,八旗军的指挥彻底失灵。


    周向文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亲兵,用尽全身力气,振臂高呼:


    “兄弟们!豹枭营的好汉来援!杀鞑子,报血仇!冲垮他们!冲啊!”


    “杀!”


    原本濒临崩溃的起义军目睹此景,士气陡然攀升至顶点!


    复仇的怒火、以及援军带来的希望,化作无穷的力量。


    再次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与陷入混乱的八旗军绞杀在一起!


    与此同时,北门方向传来一阵更大的欢呼和巨响。


    城门在豹枭营战士和潜伏内应的努力下,轰然洞开!


    城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义军和明军接应部队,蜂拥而入!


    战局,瞬间逆转!


    额楚见大势已去,心中一片冰凉,虚晃一刀。


    在剩余亲兵拼死组成的屏障掩护下,仓皇向总兵府败退。


    那里或许还能凭借建筑固守片刻。


    但凌夜枭如影随形。


    在总兵府的台阶前。


    凌夜枭的身影骤然加速,避开最后两名扑上来的戈什哈。


    手中一枚短镖破开雨幕,精准地没入了额楚的后心!


    额楚向前踉跄几步,发出一声不甘的惨嚎。


    一头扑倒在积水的石阶上,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满洲名将。


    最终殒命于他高压统治下的南昌城。


    主帅毙命的噩耗,迅速传遍战场。


    八旗兵残存的抵抗意志随之彻底崩溃。


    有人丢下武器跪地乞降,有人试图突围逃窜。


    更多人则在绝望中被四面八方涌来的起义军民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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