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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嘉陵江援军

    十一月十日


    重庆的局势,越发危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督师府内,灯火昏黄,映照着三张凝重的面容。


    文安之、冯双礼和袁宗第再次聚首,空气沉闷。


    “不能再等了。”


    袁宗第的声音低沉。


    他继续道:


    “军中粮草将尽,士卒们哪怕每日口粮一减再减,也已经支撑不住,开始饿着肚子守城。”


    冯双礼重重叹息一声,接口道:


    “军中尚且如此,城中居民只怕更惨。”


    “树皮、草根都快被扒光了。昨日有老卒来报,说…说城里连老鼠都快被打绝迹了。”


    他的话,让文安之的老眼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这位老人他眼前似乎浮现出满城饿殍。


    饥民百姓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惨状。


    一阵咳嗽后,他用手抹去眼角渗出的泪水,声音沙哑:


    “是老夫无能…累及全城百姓啊…”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端着一碗稀薄的药粥走了进来。


    正是文安之的义女,女医官谈允仙。


    她面容清瘦,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澈镇定。


    “义父,您该进些药食了。”


    她将粥碗轻轻放在文安之手边,然后转向冯双礼和袁宗第。


    敛衽一礼,声音清晰地说道。


    “两位将军,城内南坡地我们偷偷垦殖的那片野菜和地瓜。”


    “虽然长得不好,但今日又收了一些,已命人送去伤兵营了。”


    “只是…杯水车薪。另外,我们还在组织妇孺,沿着废弃的屋舍和墙角挖掘。”


    “希望能找到些往年遗漏的地瓜,或是任何能入口的根茎……”


    她的话语平静。


    连督师的义女、一位医官,都不得不带着百姓在泥土里翻找可能存在的食物。


    袁宗第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决然道:


    “正因如此,才不能再坐以待毙!”


    “我建议,明日拂晓,由我率所有能战之兵,从西面城门全力突围!。”


    “冯王爷同时从西南城门出击,佯攻策应。我们联合行动。”


    “或可分散清军兵力,撕开一道口子!就算打不出去,也要从清狗手里抢些粮食回来!”


    文安之看着义女憔悴的面容,听着将领决死的话语。


    他知道,已无退路。


    他艰难地止住咳嗽,用尽力气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


    “哎…城中军民,已到极限。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愿天佑大明…佑我重庆生灵!”


    谈允仙默默站到文安之身后,轻轻为义父捶背。


    …


    督师府议毕,袁宗第回到驻处。


    屋内灯火昏暗,几名随他征战多年的亲兵。


    正默默整备明日所需的甲胄与兵器。


    一名脸上带刀疤的老兵哑声开口:


    “将军…明日,让俺们几个打头阵吧。您在后面压阵,大局为重啊。”


    袁宗第未即答话。


    他缓缓解下头上那顶旧毡帽,置于案边,随即坐下。


    就着灯火抽出佩布,默默擦拭那柄随他多年的长刀。


    刀刃在昏黄的光下泛着青光。


    映出他历经风霜的脸庞。


    他的指尖抚过刀身一处不易察觉的旧痕,心神忽然飘远——


    那是在崇祯十五年的冬天。


    南阳城外的风,比重庆的更为酷烈。


    那时他还年轻,身在大顺军右营,听着战鼓擂响,震得胸口发闷。


    他手里紧握的,是李自成亲赐的这柄“闯”字佩刀。


    战前,他对着麾下那些同样衣衫褴褛的弟兄们怒吼:


    “当年咱们在陕北吃树皮,如今要让明军尝尝咱们的刀片子!”


    吼声混着北风,几乎吹散了城头的积雪。


    那时,谁能料到,那个从陕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流民。


    二十年后会在这长江之畔。


    却为这个大明王朝,准备流尽最后一滴血?


    良久,他从遥远的回忆中挣脱。


    抬头望向眼前这群鬓角已斑白的老兄弟,脸上掠过一丝笑意。


    “压阵?”


    他声音不高。


    “我袁宗第自随闯王起兵,转战南北二十多年,何曾让弟兄在前,而我独后?”


    言毕,他将长刀“锵”地归鞘,目光扫过众人:


    “明日之战,有进无退。我等抗清十七载,岂为苟活?只为那一口气。发布页Ltxsdz…℃〇M”


    “让天下人知道,我大明脊梁未断,尚有汉家男儿愿为之洒尽热血!”


    他蓦然起身,身形依旧挺直,战意凛然:


    “不必再劝。明日我仍为锋矢,尔等紧随。”


    “若天不佑我,这重庆城下便是你我埋骨之地,亦叫清虏明白——汉魂不灭,宁死不移!”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只余灯火微摇。


    众亲兵不再多言,齐齐抱拳垂首。


    一切尽在不言中。


    -


    次日拂晓,重庆城西与西南两座城门缓缓开启。


    “杀鞑子啊——!”


    一声暴喝撕裂了黎明的宁静!


    一骑当先,从西门狂飙而出!


    马背上,正是袁宗第!


    他头戴那顶标志性的毡帽——这是他从追随闯王李自成起事时就养成的习惯。


    仿佛戴着它,就能汲取昔日席卷天下的豪气与力量。


    此刻,毡帽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唯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率着他的骑兵精锐,如同濒死困兽发起的最后一次扑击。


    化作一道决绝的洪流,直扑清军阵营!


    紧随其后的步兵,虽然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烧着求生与死战的光芒,怒吼着涌出城门。


    起初,这决死的气势与袁宗第身先士卒的勇猛。


    确实打了清军一个措手不及。


    袁宗第手中长刀如练,寒光闪处,清军人仰马翻,明军锋刃所向。


    竟硬生生在看似铁板一块的清军阵线上撕开了一道血口!


    他仿佛回到了年轻时追随李闯王驰骋中原的战场。


    那股子彪悍野气再次充盈全身。


    然而,现实的残酷瞬间压下。


    李国英用兵老辣,早已预料到困兽犹斗。


    明军的突围,仿佛撞进了一张预先织好的天罗地网。


    几乎在明军全部涌出城门的同时,清军两翼伏兵尽起。


    厚重的步卒方阵如铜墙铁壁般合拢。


    后方箭矢遮天蔽日地落下!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异常惨烈。


    袁宗第挥刀劈翻一名清军骁骑。


    毡帽上已溅上温热的血点。


    他环顾四周,心却直往下沉。


    他亲眼看着身边跟随他转战多年的老兄弟。


    为了替他挡箭,被数支利箭穿透胸膛,一声不吭地栽下马去;


    他看到那些饿着肚子的步兵,凭着最后一口气将长矛刺入敌人身体。


    自己却被随后而来的马刀劈倒;


    他看到明军的冲锋势头如同撞上礁石的浪头。


    虽然一次次拍击,却只能在对方绝对优势的兵力和严密的阵型前粉碎。


    飞溅出血肉的浪花。


    十七年的抗清生涯,他经历过胜利,也承受过无数次失败。


    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如此深重的无力感。


    难道坚持了这么久,麾下这些信任他的将士。


    最终要与他一同葬身在这重庆城下?


    “顶住!向前冲!冲出去才有活路!”


    袁宗第声嘶力竭地大吼,他的铠甲上已满是血污。


    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


    另一边,冯双礼的佯攻部队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们成功吸引了部分清军,但自身也陷入重围。


    左支右绌,伤亡惨重。


    冯双礼挥舞长枪,枪影翻飞,但清兵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杀之不尽。


    他座下战马一声哀鸣,被长枪刺中腹部,将他掀落在地。


    亲兵拼死上前,才将他从乱军中救起,形势已是岌岌可危。


    清军的包围圈越收越紧,明军活动的空间被不断压缩。


    袁宗第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呼吸沉重。


    他望着周围越来越少的将士和仿佛无穷无尽的敌军。


    一股深重的绝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准备迎接最后的时刻。


    -


    就在此时!


    从嘉陵江方向,突如其来地,传来了密集如同滚雷般的炮声!


    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厮杀与呐喊!


    起初这炮声混杂在城外的喊杀声中并不真切,但很快便如滚雷般逼近。


    “是炮声!北面的嘉陵江传来的!”


    正在厮杀中的袁宗第,刀锋刚刚格开一柄劈来的马槊。


    闻声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嘉陵江方向。


    不仅是他,那原本与他舍命相搏的清军骑兵。


    也下意识地收住了攻势,同样惊疑不定地往北边望去。


    在府内的文安之也听到动静,于是挣扎着下床:


    “快,扶我去城楼!”


    北门城楼上,一幕令人振奋的景象展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北面的嘉陵江上,浓雾如纱幕般被江风缓缓掀开。


    一支庞大的舰队赫然现身!


    帆樯如林,破浪而行,当先一艘巍峨巨舰上。


    一面绣着巨大“袁”字的大旗猎猎飞扬,在晨光中格外夺目。


    “是袁字旗!是我们的大明的水师!”


    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士卒相拥而泣。


    -


    清军大营内,李国英正与诸将观战。


    报——一名探马连滚爬进大帐。


    大帅,嘉陵江江面上出现大批明军战船!


    李国英手中令旗一顿,眉头微皱:


    又是哪里来的援军?前几天是袁宗第,今天又是谁?


    话音刚落,又一名探马飞奔而至:


    大帅,明军水师势大,江面巡哨的船只尽数被毁!


    李国英勃然大怒,一把揪住探马衣领:


    可看清旗号?主帅何人?


    探马颤声答道:


    旗号...旗号是个字...


    又是姓袁的!


    李国英暴跳如雷。


    这袁宗第不是正在城西与我军厮杀吗?哪里又冒出来一个姓袁的!


    一旁参将急忙上前:


    大帅,莫非是...是那个袁象?


    袁象?


    李国英一怔。


    正是。此人是袁宗第的侄子,如今在邓名麾下为将,号称五虎上将之一。


    前年在云南,就是邓名带着他还有其他几个将领,一起炸了平西王的火药库...


    李国英猛然想起这号人物,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原来是他!怪不得用兵如此刁钻!传令水师,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拦住他们!”


    -


    此时的嘉陵江上,战况完全是一边倒。


    明军战舰装备了新式舰船火炮,射程及威力远超清军。


    竟能在清军火炮的有效射程之外从容不迫地发炮!


    实心弹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划破长空。


    狠狠地砸向清军那些小而旧的战船!


    刹那间,木屑横飞,江水翻涌,清军战船接连中弹,缓缓下沉。


    落水者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清军水师根本无力还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战船一艘艘被击沉、打散。


    “大帅,不行啊!顶不住了!”


    水师统领阿尔津头盔歪斜,狼狈不堪地逃回大营。


    扑倒在地。


    “明军的炮火太猛了,咱们的战船根本靠不上去!”


    “上去就是靶子啊!”


    李国英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暴起:


    “水师不行,那就从陆上进攻!传令西路军,给我加强攻势。”


    “务必在明军登陆之前,给我拿下重庆城!”


    然而,此时的江面上,袁象率领的明军战舰已经如同移动堡垒般逼近了城墙。


    数艘大型战船甚至直接侧舷靠向城墙。


    船身一侧的火炮持续不断地轰鸣,将炮弹倾泻在城下密集的清军队伍中!


    更有战船上的弓弩手和火枪队,凭借高度优势。


    向下方的清军俯射,弹矢如雨点般落下!


    “放!”


    袁象站在旗舰船头,面容冷峻,手中令旗狠狠挥落。


    又一排灼热的实心弹呼啸而出。


    精准地命中了几架即将靠上城墙的巨型云梯。


    顿时将其砸得四分五裂,木块碎屑混合着清军的残肢四处飞溅!


    清军在西门和西南门的凶猛攻势,为之一滞!


    面对来自江面的、几乎无法防御的猛烈炮火,攻城部队心惊胆战。


    根本无法有效靠近城墙。


    好不容易重新组织起来的攻势,转眼间就被明军精准的炮火瓦解。


    “退!快退!”


    前线清军将领见伤亡惨重,士气已泄,不得不嘶哑着下令后撤。


    李国英在远处山岗上看得分明。


    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就要飞走,气得几乎吐血。


    他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树叶簌簌落下:


    “好个袁象!好个伪明水师!!”


    参将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


    “大帅,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李国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带着寒意:


    “传令,鸣金收兵!今日暂且休战。”


    -


    望着清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城头上的文安之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身子晃了晃,几乎脱力。


    明军水师彻底控制了重庆段的江面。


    水师分作两路,约半数的运输船在数艘战舰护卫下驶向北岸码头。


    其余主力战舰却毫不停留,继续溯江而上。


    一位身披玄甲、风尘仆仆的将领在此时快步登上城楼,正是水师统领王兴。


    他对着迎上来的文安之、以及刚刚从城外撤回的袁宗第,冯双礼等人。


    躬身抱拳,声音洪亮:


    “末将乃长江水师统领王兴,奉邓提督及袁象将军之命!”


    “特来输送粮草弹药,解救重庆之围!”


    文安之紧紧握住王兴的手,老泪几乎纵横:


    “王将军,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


    “真是雪中送炭啊!不知…邓帅及袁象将军现在何处?为何不亲自登岸一叙?”


    王兴肃然答道:


    “督师容禀。邓大帅亲自领军前去支援襄阳了,而袁象将军随我等前来救援重庆,袁将军深知战机稍纵即逝。”


    “已亲率主力战舰三十余艘,精兵五千余,继续沿着嘉陵江北上了!”


    “北上?” 刚刚经历血战、征袍未解的袁宗第愕然上前。


    “北面何处?李国英的主力尚在城外,他为何不合力破敌,反而北上?”


    王兴走到城楼上的地图前,手指沿着嘉陵江向上移动:


    “袁将军判断,李国英集结重兵围攻重庆日久,其后防必然空虚!”


    “他欲趁清军新败、惊魂未定之际,转嘉陵江北上。”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川北重镇——保宁府!”


    文安之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震惊与担忧交织的复杂神色:


    “此计…虽出奇,但太过凶险!”


    “保宁乃清军在川北的根基,城高池深,守备森严,岂是五千兵马能够攻下?”


    王兴语气坚定,目光灼灼:


    “督师放心!袁象将军临行前已有成算。”


    “他言道:‘用兵之道,在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与此同时,在溯江而上的旗舰船头。


    袁象银甲白袍,身姿挺拔如松。江风徐徐。


    他冷冽的目光中,燃烧着决然的战意。


    在他身侧半步之处,长江水师副统领许万才,双手负后,沉稳如山。


    传令全军。


    袁象的声音斩开江风,清晰有力地传遍甲板。


    沿江北上,全速前进!


    -


    次日清晨。


    重庆城外的清军大营中,李国英正在用早膳。


    一名亲兵匆匆入帐,呈上一封军报:


    大帅,昨夜江面巡哨回报,明军水师在卸下部分粮草后。”


    “主力约三十艘战舰继续北进了。


    李国英放下筷子,眉头微皱:


    北进?袁象这是要去何处?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嘉陵江上游沿线巡视。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嘉陵江北方的某一处,脸色渐渐凝重。


    不对!.”


    他唤来亲兵:


    速传水师统领阿尔津来见!


    半个时辰后,阿尔津匆匆赶到。


    这位满将统领着清军在重庆江面的水师。


    昨日一战损失惨重,脸上还带着几分狼狈。


    阿尔津,你昨日与明军水师交战,可曾看清他们战舰的吃水线?


    李国英急切地问道。


    阿尔津愣了一下,回忆道:


    回大帅,明军战舰吃水颇深,不像是空载。而且他们转向灵活,不似满载状态。


    李国英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桌子:


    不好!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舆图上的嘉陵江:


    袁象这是要北上偷袭保宁!


    帐中诸将闻言,顿时哗然。


    大帅,这怎么可能?保宁城高池深,明军水师不过三十艘船。”


    “ 满打满算也不过装几千人,保宁城岂是几千兵马能够攻下的?


    明军水师昨日才到,怎会如此迅速北上?


    李国英咬牙切齿:


    这正是袁象的狡猾之处!他料定我们会以为他要在重庆决战,却暗中分兵北上。”


    “吃水线深是因为装载了攻城器械,转向灵活是因为他带的都是精锐水手!


    他立即下令:


    阿尔津,你速派快船沿嘉陵江北上,查明明军动向!


    传令各营,立即整军备战,准备回援保宁!


    然而,军令传达需要时间。


    而此时的袁象,已经领先了整整一天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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