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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有内奸

    “我们虽非经制官兵,却也是大明敕封的忠贞营。发布页Ltxsdz…℃〇M”


    “兄弟们跟着我爹,跟着我在此死守,一为不剃发降虏,二为告慰闯王、亳侯并无数老兄弟在天之灵,三来……”


    “天下虽大,除了这夔东山川,我等确也无处可去,无路可退。”


    他声音不高,字字却似铁石落地。


    “这些年,咱们流过太多血泪……被自己人坑过、卖过的滋味,实在刻骨铭心。”


    “邓提督是英雄豪杰,我信他。”


    “可他终究只是川湖提督,朝廷若将来又生变故...”


    “一道旨意下来,要调我们出夔东、拆编老营、远征异省,兄弟们会怎么想?”


    “摇旗、守素他们带惯了自家子弟兵,一旦打散了编入别部,受得了那份拘束?”


    “又怎保不会再遭猜忌、受人排挤?”


    袁宗第静静听着。


    这些都是肺腑之言,是这些年来无数辗转血战中积下的心结。


    “朝廷如今风雨飘摇,岂会自断臂膀?”


    袁宗第放下水杯,语气恳切。


    “邓大人常说:‘今日之势,凡抗清者皆为我手足,何分彼此?’他此番心意,正是愿与忠贞营并肩共进退。”


    “你我同奉大明正朔,同扛一面大旗,名义虽有分属,战场上却是生死同袍。”


    “至于将来……若真有北定中原之日,诸位都是再造社稷的功臣,朝廷岂会亏待?”


    “眼下多想无益,最要紧的是一起让鞑子不得安宁,让咱们这支人马越打越强。”


    李来亨深吸一口气。


    “袁叔说的是。都是咱们汉人兵马,何必分什么你我。”


    他握了握拳。


    “只是兄弟们心里这道坎,需要时间。但这批军械我们收下,也请转告邓提督:”


    “但凡是为了抗清,忠贞营绝无二话。兴山、房县这片山区,我们守定了。”


    “具体的协防调度,愿听邓大人协调。”


    “只是老营编制与屯驻地,还须保持原貌。”


    “这不是信不过,是这几万兄弟的身家性命所系,更是咱们能在此扎根抗清的根本。”


    袁宗第重重颔首:


    “那是自然。邓大人也绝非刻薄之人,必能体谅。”


    “来亨,路总要一步步走。此番往来,便是重建信义之始。”


    二人又谈良久,论及北面清军动向、粮秣筹措等务,直至夜深。


    ...


    次日清晨,袁宗第与李来亨召集郝摇旗、刘体纯等各营主要将领,于校场清点交割军械。


    袁宗第详述火器操作要诀时,郝摇旗摩拳擦掌,直道定让儿郎们早日练熟这“朝廷送来的好家伙”。


    刘体纯则执笔记录,按其各营防务所需,拟订分配细则。


    午后,袁宗第便带着他的士卒要告辞。


    李来亨亲送至寨门外。


    “袁叔,一路珍重。”


    “临国公也请保重。大事多与体纯、摇旗他们商议,稳扎稳打。”


    袁宗第上马,回望层峦间的茅麓山与那堆新至的军资,目光深长。


    车队沿山道渐远。


    李来亨独立良久。


    刘体纯悄步近前,低声道:


    “亨帅,袁公此来,所携不止军械。”


    “我知道。”


    李来亨远眺雾霭重山。


    “邓提督眼下是朝廷倚重之帅,与之协力,于我营生存发展大利。”


    刘体纯沉吟道。


    “只要名义上奉永历正朔,实际仍守自主,则可借其势而固吾圉。发布页Ltxsdz…℃〇M当前局面,似此最为稳妥。”


    “只愿日后莫因这名号与援助,反失了进退之权。”


    李来亨轻叹。


    “罢了,且顾眼前。传令各营:加紧操练新械,化为实实在在的战力。鞑子不会容我们安逸太久。”


    “是。”


    ...


    雨下了三天,山道泥泞不堪。


    袁宗第离开已二日,他带来的那批军械已入库,营中正在按册分发。


    李来亨站在聚义厅檐下,看着雨幕中朦胧的山峦。


    刘体纯撑着油伞从廊下快步走来,神色有些不对。


    “亨帅,”


    他压低声音.


    “后仓那边,有点不对劲。”


    “怎么?”


    “新到的那批火铳,今早试射时,有三支炸了膛,伤了两个弟兄。”


    刘体纯皱眉。


    “我查过,炸膛的铳管内侧有细微的凿痕,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李来亨眼神一凛:


    “带我去看。”


    袁宗弟带来的这批军械,他可是很多都是亲自点验过的。


    邓名绝不可能送来会炸膛的火铳。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


    后仓的棚子里光线昏暗。


    三支炸裂的火铳摆在木板上,铳管裂开狰狞的口子。


    李来亨拿起一支,对着窗光细看——裂口内侧,靠近药室的位置。


    果然有几道极细的、不自然的划痕,像是用细锥子刻意凿薄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辰时二刻。按规矩,新到的火器要先试射验货。”


    刘体纯道。


    “试射了二十支,这三支先后炸了。其余十七支没问题。”


    “经手的人有哪些?”


    “从卸车到入库,一共七个人。守仓的老吴,还有他手下的六个弟兄。”


    刘体纯顿了顿。


    “都是营里三年以上的老人。”


    李来亨沉默地看着那几道划痕。


    手法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那七个人,先看起来,别声张。”


    他放下火铳。


    “另外,这几日营里还有什么异常?”


    刘体纯想了想:


    “前天夜里,西寨墙当值的哨兵说看见后山有火光,一闪就灭。派人去查,什么也没找到。”


    “还有……张老四和他外甥赵四狗,下山采买四天了,还没回来。”


    “张老四?”


    李来亨记得这个人,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卒,在营里干了七年,管采买。


    “他外甥是什么来历?”


    “去年从河南逃荒来的,说是家里人都死光了,投奔舅舅。张老四担保,就收下了,安排在采买队里。”


    “派人去他们常去的镇上找。”


    “已经派了,还没消息。”


    雨势渐大,砸在棚顶噼啪作响。


    李来亨望着棚外灰蒙蒙的天,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


    当日下午,派去找张老四的人回来了,带回一个镇上的货郎。


    货郎说,三天前的傍晚,看见张老四和赵四狗在镇口酒馆跟两个生面孔说话,后来四人一起往北边去了。


    “生面孔什么样?”


    李来亨问。


    “穿着普通的棉袍,但脚上是官靴,靴帮子硬,走路的架势……像是行伍里的人。”


    货郎小心地说。


    李来亨和刘体纯对视一眼。


    “还有,”


    货郎补充,“昨晚我在镇上过夜,听驿卒说,北边官道上过兵,不少,往南来的。”


    “谁的兵?”


    “说不清,旗号卷着,没展开。但听口音,像是陕西那边的。”


    货郎走后,李来亨立即召来郝摇旗、党守素、塔天宝等头领。


    众人到齐后,他开门见山:


    “清军可能有动作。从今日起,各寨加双岗,夜不收放出二十里。”


    “摇旗,你带人去断龙脊,那边险要,不能有失。”


    郝摇旗咧嘴:


    “亨帅放心,老子亲自守那儿!”


    “守素,”


    李来亨看向党守素。


    “你手下的胡三,是不是在断龙脊驻防?”


    党守素点头:


    “是。胡三那队人守东段,熟悉地形。”


    “换下来。让王奎那队顶上。”


    党守素一愣:


    “亨帅,胡三跟了我六年,从没出过差错……”


    “按我说的做。”


    李来亨语气不容置疑。


    “不光是胡三,所有在要害位置驻防三年以上的老人,全部轮换。体纯,你来拟名单。”


    刘体纯应下。


    党守素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没再说什么。


    散会后,刘体纯留了下来。


    “亨帅是怀疑……营里有清军的眼线?”


    “不是怀疑,是肯定。”


    李来亨走到舆图前。


    “这批军械刚到没几天,结果火铳就被人动了手脚,张老四失踪,清军异动……太巧了。咱们这寨子里,有老鼠。”


    “会是谁?”


    李来亨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任何人。”


    他手指点在舆图的断龙脊位置:


    “清军若来攻,正面强攻代价太大,最可能的就是奇袭。”


    “断龙脊险峻,但若能摸上来,直插后寨,咱们就被动了。”


    “郝摇旗勇猛,但缺个心眼。你暗中派几个机灵的,盯着断龙脊各处入口,尤其是鲜为人知的小道。”


    “明白。”


    ...


    深夜,雨停了,起了雾。


    袁宗第此刻并未走远。


    那些雇来的民夫在卸完军械弹药后,便领钱散去了。


    他带着自己的三百护卫,在兴山西南二十里的一处山谷扎下营地。


    按原计划本该返回重庆,但动身前心头掠过的那丝不安,让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眼下,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派出去的探马陆续回报:


    北面官道有大队清军行动的痕迹,人数不下三千;


    西边保康县方向,忠贞营的眼线已经两天没有联络;


    东边断龙脊一带,夜间有可疑的火光信号。


    袁宗第盯着篝火,沉思良久。


    然后他叫来骑兵队长:


    “挑五十个最好的骑手,备双马,随我走。其余人留守,若见到兴山方向起火为号,立即驰援。”


    “将军要去哪?”


    “回兴山。”


    袁宗第站起身。


    “李来亨那边,恐怕要出事。”


    ...


    同一时刻,清军大营。


    主帅是李国英麾下专司剿抚的郧阳巡抚张尚。


    此人年约四十,面白微须,原是明朝降官,因熟悉川楚地理民情,被李国英倚为臂助。


    此刻他坐在帐中,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正是“失踪”的张老四和赵四狗。


    “这么说,李来亨已经起了疑心?”


    张尚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


    张老四伏地颤声道:


    “是……小的逃出来前,听说后寨的火铳出了问题,李来亨正在暗查。胡三那边……恐怕也瞒不了多久。”


    赵四狗接口:


    “巡抚大人,时机紧迫。李来亨已下令轮换防务,胡三很快会被调离断龙脊。”


    “若等他换了防,咱们的人就上不去了。”


    张尚手指轻叩桌案,看向帐中一员将领:


    “杨参将,你怎么看?”


    参将杨震,原是张献忠部旧将,降清后屡立战功,以悍勇狡诈着称。


    他抱拳道:


    “巡抚,机不可失。忠贞营新得军械,正是骄躁之时。”


    “内应虽可能暴露,但正因如此,李来亨必会加紧排查,营中人心惶惶。”


    “咱们此时猛攻,内外交迫,必能奏效。”


    “夜袭断龙脊的方案可行?”


    “可行。”


    杨震走到舆图前。


    “胡三已在断龙脊东侧的野狐崖留下标记,那里有一条猎人走的小道,极为隐蔽,可容单人攀爬。”


    “子时三刻,他会在崖顶接应。咱们的死士上去后,直扑后寨粮仓军械库,放火为号。”


    “主力同时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


    张尚沉吟片刻:


    “李来亨并非庸才,会不会是诱敌之计?”


    “即便是计,咱们也要闯一闯。”


    杨震眼中闪过厉色。


    “忠贞营盘踞兴山多年,如鲠在喉。”


    “此番虽然李制台主力北撤了,让四川的伪明军得了势。”


    “但给咱们这边还有五千精兵。若不能趁此良机拔除此患,日后必成大麻烦。”


    张尚终于点头:


    “好。就依你之计。杨参将领三百死士攀崖,本官亲率主力佯攻。”


    “记住,首要目标是焚其粮械,乱其军心。若能取李来亨首级,赏银三千,官升三级。”


    “末将领命!”


    ...


    子时,茅麓山主寨。


    李来亨还未睡。


    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营中人员名册,刘体纯在一旁低声汇报。


    “胡三已调离断龙脊,由王奎接防。胡三本人暂无异常,调令下发后,他直接回营睡觉了。”


    “张老四那队采买的人呢?”


    “都看起来了,分开问过话。”


    “有个叫陈五的说,张老四失踪前那天,曾独自去过一趟后山,说是捡柴,但去了快一个时辰。”


    “后山……”


    李来亨目光一凝.


    “后山哪片?”


    “野狐崖那边。”


    野狐崖,正在断龙脊东侧,崖势险绝,平日少有人去。


    李来亨站起身:


    “带我去胡三的营房。”


    胡三和另外五个士卒同住一屋。


    李来亨推门进去时,屋里鼾声此起彼伏。


    刘体纯举灯照了照,胡三睡在最里面的铺位,裹着被子,一动不动。


    “胡三。”


    李来亨叫了一声。


    没反应。


    刘体纯上前,轻轻推了推。


    被子滑落,下面赫然是卷起的衣物和杂草——人不见了。


    “搜!”


    李来亨厉喝。


    亲兵迅速搜查营房,在胡三的铺位下找到一个油布包。


    里面是一套黑衣、一捆绳索,还有一块刻着“郧”字的木牌。


    “他什么时候跑的?”


    刘体纯脸色发白。


    “恐怕就没回来过。”


    李来亨抓起那块木牌,眼神冰冷。


    “去断龙脊!”


    他们刚冲出营房,东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锣声——敌袭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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