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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私事纠缠

    江汉之交的冬日,武昌并未因初冬的寒冷而沉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相反,武昌城南及汉阳城北的广阔区域,日夜喧嚣,炉火映天。


    这里,是邓名“提督行辕幕府”下最为核心的军工命脉所在。


    武昌城外的原清军火药局、匠作坊旧址,早已被彻底改造、扩建。


    高大的砖砌厂房连绵成片,取代了昔日的茅棚土窑。


    内部按照火器局新任主事规划的流程。


    分成了原料处理、火药配制、铳管锻造、枪机制作、木托加工、最终组装等多个区域。


    叮当不绝的铁锤声、拉动风箱的呼呼声、以及测试火铳时的零星闷响。


    交织成一片充满力量感的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硝石、煤炭与热铁特有的气味。


    流水线旁,工匠们专注于自己的工序。


    锻造区,膀大腰圆的匠人挥动重锤,将烧红的熟铁反复锻打成铳管粗胚;


    精加工区,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用锉刀和钻头。


    一点点将铳管内壁打磨光滑;


    组装区,年轻的学徒们小心翼翼地将各个部件组合起来。


    产量已非三个月前可比。


    得益于从四川转运来的优质煤炭、从湘南收购的硫磺。


    以及幕府不惜重金从各地招募(甚至“请”来)的熟练工匠。


    燧发枪的日产数量稳步提升。


    虽然依旧无法满足全部需求,但已能优先装备最精锐的营头和新建的水师。


    问题也随之而来。


    幕府衙署内,书吏将火器局与营造局的联名急报放在周培公案头。


    另一份关于船运的呈文则送至熊胜兰处。


    周培公如今主掌教化、司法、考功三局,事务繁重。


    早先的意气已被磨去不少,眼神更显沉静持重。


    他展开急报,眉头微皱:


    “精铁供应又紧?四川来的熟铁质地不均,影响铳管良品率。”


    “汉口新厂进度也慢了,说是营造局拨付的砖石木料不足?”


    几乎同时,隔壁值房的熊胜兰也看完了船运局的呈文。


    她如今统筹税商、后勤二局,并协理军工诸务。


    火器局(主事为周老锤),营造局(周老锤兼任)、船运局(主事为杜昌荣)遇重要事项均需向她呈报。


    她轻叹一声,对身边书吏道:


    “回复杜老,铜锡之事正在设法,市舶司已在接洽沿海商源。”


    “至于铁甲舰测试,仍以稳为主,不必求快。”


    她顿了顿,又道。


    “把火器局这份关于精铁和汉阳厂进度的急报,也给我誊录一份来看。”


    很快,两人在值房中间的议事堂碰头。


    熊胜兰手中拿着两份文书副本,开门见山:


    “周先生,事态相叠。火器局要精铁、要建材;”


    “船运局催铜锡、诉铁甲舰之难;营造局则喊人手不足。”


    “千头万绪,都卡在物料与人力上。”


    周培公点头,他已细看过急报:


    “症结确在于此。四川供铁质、量不稳,郴州新矿探查需时。”


    “各地修城建营、疏通官道,亦占去大量人工物料。铜锡等物,本非湖广所丰。”


    熊胜兰叹口气道:


    “可铜锡来源更少,价格飞涨。”


    “营造局那边,人手都扑在各地修葺城墙、营房、以及官道上。”


    “对于兵工厂的新扩建,确实有些顾此失彼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疲惫,但也有一丝共同承担的压力与默契。


    邓名南征前,将后方政务托付给他们。


    虽有大致方略,但具体难题都需要他们协同解决。


    “精铁质地问题,可否让火器局选派老匠师,提前对入厂熟铁进行分拣、测试?”


    “优质者造铳,次者转做矛头、刀胚?”


    周培公思索道。发布页LtXsfB点¢○㎡


    “同时行文四川留守官员,严令提高供铁品质标准,并探寻新的矿源。”


    “我记得主公提过,岳州府一带似乎也有铁矿?”


    “已派人去查勘了,尚未有确凿回报。”


    熊胜兰点头。


    “分拣测试是个办法,我让火器局去办。”


    “汉阳厂进度,我亲自去催营造局,从荆州调一批备用材料过来。”


    “再就近招募一批民夫。至于铜锡……”


    她揉了揉额角。


    “只能双管齐下。一面让市舶司加紧与沿海商人沟通。”


    “看能否从澳门、广州乃至南洋购入;”


    “另一面,发公文给各府县,严查民间囤积,按市价征购,违者重罚。”


    “也只能如此了。”


    周培公提笔在文书上批示意见。


    “此事需尽快定夺,我拟个条陈,你我联署,发往各相关局所执行。”


    “另外,需提醒火器局和营造局,扩建虽急,但防火、防奸细的规章绝不能松。”


    “主公再三强调,兵工厂乃绝密重地。”


    “这是自然。”


    熊胜兰也拿起笔。


    “我已令护厂营加派巡逻,工匠、役夫出入核查更严。”


    “汉口新厂那边,地理位置紧要,防范更需周密。”


    两人伏案疾书,不时交换意见,将一项项应对措施落实成文字命令。


    书吏们进进出出,传递着其他各地的文书。


    有要求拨付粮饷的,有汇报地方民情的,有请示人事任免的。


    也有来自前线如九江袁象、东海张煌言乃至南方邓名大营的军报。


    幕府的架构在压力下高速运转。


    虽然偶有滞涩,但整体上维持着有效的决策和执行力。


    周培公的长处在于通盘协调、把握人事与法度;


    熊胜兰则精于实务调度、解决具体困难。


    两人合作数月,已逐渐磨合出不错的默契。


    处理完紧急事务,周培公拿起一份来自九江的例行汇报。


    袁象在信中简要说明了水寨建设、袭扰成果、陆战队编练以及抓获清军探子之事。


    “袁象这小子,办事倒越发老成了。”


    周培公将信递给熊胜兰。


    “抓了梁化凤的探子,审出口供,又能给安庆的安顺添点堵。”


    “他还要练水师陆战队,倒是深合主公‘水陆兼备’的思路。”


    熊胜兰看完,脸上露出些许欣慰之色:


    “是个肯用心的。水师陆战队若练成,将来沿江作战,确是一支奇兵。”


    “只是他提及希望铁甲舰测试再快些……杜老前日还跟我诉苦。”


    “说那‘蛟龙’覆甲太重,吃水太深。”


    “全靠风帆,走起来实在太慢,转向也笨,江试时颇不灵便,不敢放开了跑。”


    “此事急不得。”


    周培公摇头。


    “主公将此物视为长远之计,反复叮嘱‘宁可慢,务求稳’。”


    “让杜老按部就班,积累经验便是。眼下九江,靠现有水师和陆战队,足可稳守并牵制。”


    两人又就细节商议片刻,各自批注意见,交书吏形成正式指令,分发相关各局及地方。


    ...


    军机局议事堂内沙盘上,赤旗标着明军控制区:


    湖广全境,以及向北延伸的信阳、汝宁。


    邓州的位置上,插着一面褪色的青旗——那里如今近乎空城。


    邓州之战后,邓名撤离了邓州。


    随后清军出现占据了邓州。


    但是因为顺治北撤,且邓州已经几乎是空城。


    如今清军主力已撤,只留象征性的守军在此地。


    参谋周伯宁站在沙盘前,指向北方:


    “熊局总,近日收到数路消息,皆指向许昌。”


    “传闻虏酋伤重,滞留该地,情况不稳。河南清军整体收缩,但许昌周边戒备异常森严。”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军在豫南根基尚浅,现有眼线多集中于交通要道、较大城镇。”


    “对许昌这等核心要地,尤其涉及虏酋动向,难以深入。消息零碎,真伪难辨。”


    熊胜兰看着沙盘上许昌的位置,眉头微锁。


    她身兼税商、后勤二局主事,并协理军工。


    邓名南征前明令,重大军情须她参与定夺。


    这时,有吏员来报:


    “隐虎卫指挥使陆沉舟求见。是关于最近的案子的抓人批文,需要您过目签字。”


    “让他进来吧。”


    熊胜兰说。


    陆沉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份案卷。


    他先向熊胜兰行了礼,又朝周伯宁点了点头,然后把案卷递上:


    他听见了方才的对话,便平静道:


    “在下整理这些案卷时,发现一些早年连接北方的私路、旧关系线索。”


    “虽年代久远,但清廷未必全掌握。”


    “若军机局欲派人北探,或可从此入手试试。”


    熊胜兰接过卷宗,心中微动。


    陆沉舟是隐虎卫代指挥使,专司内部监察,素以冷峻缜密着称。


    此人上一次,还在邓名面前参了他大哥一本。


    可谓铁面无私。


    他主动提供外情线索,既显其尽责,也暗示这些信息确实值得注意。


    她快速翻阅,果然看到几处可能与北方民间暗网相关的记录。


    周伯宁闻言,看向陆沉舟。


    这位监察官员的敏锐他早有耳闻,此刻亲自领教。


    陆沉舟职权特殊,不直接涉足外情。


    但若能从他经手的内部案件中挖掘出对外有用的蛛丝马迹,确是事半功倍。


    “陆指挥使提醒得是。”


    周伯宁接话。


    “这些民间旧网,或可成为我们北探的缝隙。”


    熊胜兰已有决断,对周伯宁说:


    “以此为基础,尽快拟一个向北渗透的方案,目标许昌,设法核实虏酋近况。”


    “资源我来协调。”


    她又转向陆沉舟:


    “后续若有类似线索,还望及时提供参考。”


    “隐虎卫专注内部肃清即可,行动由军机局执行。”


    陆沉舟颔首:


    “分内之事。”他不多言,行礼后便离去处理公务。


    他走后,周伯宁对熊胜兰低声道:


    “陆指挥使确如传闻,于细节处极敏锐。”


    熊胜兰点头:


    “他是监察之才,能主动提供这些,已属难得。用好这些线索,但行动须绝对保密。”


    两人不再多言,周伯宁开始伏案草拟方案。


    ...


    熊胜兰回到府中,贴身侍女迎上来,呈上两封信。


    “小姐,今日到的,一封是江西大少爷来的,一封……”


    侍女顿了顿,脸上带着笑。


    “是邓大帅那边来的。”


    熊胜兰眼睛一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先伸手接过了邓名的那封。


    指尖触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轻了些。


    她快步走进内室,在灯下拆开。


    信不长,前半是问武昌、汉阳诸事,叮嘱她与周培公好生商议,保重身体。


    字句简洁,是惯常的务实口吻。


    后半段,笔迹似乎柔和了些,提及南征入滇,营救天子之事任重道远。


    但进展尚顺,让她勿念。最后写道:


    “……关山阻隔,归期难料。然前约在心,未尝或忘。”


    “善自珍重,待天下稍定,必有重逢之日。”


    落款是他私用的花押。


    熊胜兰细细看了两遍,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在“归期难料”与“必有重逢”之间停留片刻。


    她将信纸小心折好,贴近心口放了一会儿,才郑重地放进案头那只带锁的小匣中。


    定了定神,她才拿起另一封兄长熊兰的信。


    拆开一看,果然是那副大大咧咧的笔调。


    先报了平安,说江西局势大定,正在收拾局面,叫她不必挂心。


    接着便话锋一转:


    “……听闻义父已率军深入云贵,营救天子乃第一等大事,想必一时难以回还。”


    “妹子,你年纪着实不小了,与义父的婚事虽早有默契,也该早些明确下来才是。”


    “免得夜长梦多,更别让旁人抢了先。兄长是个粗人,但这话你得往心里去……”


    看到这里,熊胜兰脸上一热,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这个憨大哥,邓军门身负国事,远赴边陲,怎还只顾着念叨这些……”


    话虽如此,兄长言语中的关切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与邓名确有约定,也知他心意坚定。


    只是这乱世纷纷,前途多艰,相聚之日恐怕还需耐心等待。


    她将兄长的信也收好。


    两封信,一封是远方的牵挂与承诺,一封是近处的催促与关怀。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将心中那点淡淡的思念与怅惘压下。


    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专注,落回案头那些等待处理的文书上。


    前方的路还长,她这里还有许多事要做。


    ...


    周培公今天也遇到了些私事纠缠。


    一位昔日的同窗故交辗转找来,带着厚礼。


    希望能为家中子侄在幕府谋个差事,或入新设的学堂。


    周培公在书房接待了这位故交,客客气气,但听完来意后,缓缓摇头:


    “兄台厚意,心领了。然幕府用人,现有章程。”


    “学堂招生,更是公告天下,凭试入选。”


    “培公受主公重托,掌考功之法,焉敢以私废公?”


    “此例一开,法度崩坏,非但你我家门不幸,更负主公信重。此事,万万不能。”


    故交面露悻悻,又劝说良久,见周培公态度坚决,只得叹息离去。


    当晚,周培公回到后宅,面带倦色。


    其夫人柳氏,见状便知丈夫又遇到了难处。


    她也不多问,只温了茶,静静陪在一旁。


    周培公饮了口茶,终是叹道:


    “今日故人来,欲为其子侄谋缺……我拒了。”


    柳氏柔声道:


    “老爷做得对。主公将重任托付,正值艰难之时,若徇私情,开了口子。”


    “往后如何统御众人?妾身虽在深闺,也知如今武昌百废待兴,法度规矩最是要紧。”


    周培公握住夫人的手,感慨道:


    “知我者,夫人也。只是难免得罪故旧,心中有些不安。”


    柳氏微笑:


    “老爷秉持公心,问心无愧便是。些许人情世故的得失,比起主公的大业,算得什么?”


    “妾身相信,明理之人,终会理解。”


    夫妻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周培公也将白日与熊胜兰商议的几件难事略略提了。


    柳氏虽不直接参与政务,但见识不凡,偶尔从旁提醒一二,常能让周培公有新的思路。


    夜深人静,周培公望着窗外黯淡的星光。


    公务繁剧,人情纠葛,时时考验着他的心力。


    但想到邓名的托付,想到这正在重新凝聚的汉家基业。


    想到家中明理的贤妻,他便觉得,这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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